-----专访台湾诚品画廊经理赵俐
成立于1989年的诚品画廊，其创办人吴清友先生同时也是台湾诚品书店的缔造者。
2005年的中国国际画廊博览会，诚品画廊代理的作品——刘小东的《新十八罗汉像》以50万美元的高价被购藏，而这一价位不仅是画家本人作品的最高记录，也创下了当时中国国际画廊博览会单件作品成交的最高记录。
在2006年的国际画廊博览会上，诚品画廊在博览会现场的入口处租下三个摊位，但仅展示一件作品——现居巴黎的台湾艺术家林明弘的装置艺术品——“样品屋”。
在画廊博览会期间，本报采访了诚品画廊的经理赵俐。
这次只呈现一件艺术品
EO：1989年创办这个画廊的背景是怎样的？
赵俐：诚品画廊的创办人吴先生个人非常喜欢艺术，他建立画廊的初衷并不是所谓的发展艺术，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收藏者。后来，在他跟各位艺术家沟通的过程中，他发现如果自己拥有一个画廊，他就可以认识更多的艺术家，更享受他身边的艺术环境。所以他是从一个收藏家起步，一步步发展，慢慢的做起了这个画廊。台北最早有个画廊叫“春之艺廊”，是台北最早也是很好的一个画廊，人们可以在里面看画、看雕塑、看艺术，在另一边又可以看书， “诚品”的老板觉得这样的形态很有意思，所以在1989年的时候，他同时开了“诚品画廊”和“诚品书店”。那时候走的是“现代主义”，因为那个时候整个台湾的艺术品市场已经非常热，市场上出售的艺术品和活跃的艺术家都是年纪比较大的，都是印象派或者后期印象派，在日本攻读印象派回来的。打个比方，在当时台湾100家画廊中，有95家都在走相同的市场路线。吴先生觉得他应该走自己的道路，他的本业是经营建筑物和家具，对建筑很有兴趣也很有了解，所以一定会受到现代主义的影响，所以那时候，书店里的书、家具店里的家具、画廊里的画都是统一的风格——现代主义。到90年以后，当代艺术开始活跃起来，所以“诚品”的路线开始转向当代。2000年的时候，林明弘开始活跃起来。
EO：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和林明弘合作？
赵俐：坦白的说，身为台湾人，从小在台湾长大，我们看到他选择的就是台湾的花布，十有八九的台湾人都会说看到了从小到大看过的东西，首先会很诧异，他怎么就敢把这个东西拿过来当艺术；与此同时，某种程度上也就会很容易忽略他。例如，如果你看到有个人在拿北京二三十年前的东西作艺术创作，你会因为太熟悉了而忽略他。另一方面，也很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是最重要的。在1999、2000年的时候，他把花布不断地放大，那个时候，图案的力量出来了，图案已经不再是原本的东西，它的美学力量出来了。最重要的是，他在日本出生，台湾成长，我们一直希望找到一个在台湾很有代表性的人，所以我们选择了他。另外一方面，很多年轻艺术家做一样东西，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点子，他要发展下去还需要找到下一个点子，可是，林明弘有一个轴线，2000年时我们就发现他的轴线非常清楚，从这个轴线，他可以发展出自己的脉络，而不只是一个点子。很多艺术家在一年两年内很难表达清楚心中的轴线，可是他用很快的时间就找到了自己的轴线，有自己的理念和自己的美学，他可以20年、30年这样走下去，围绕着他的轴线创作，这会很有意思。
EO：这次为什么只带了一件作品过来？
赵俐：这次只带来这个装置，当然有点冒险，但我们把它当成一个很有趣的事情。我们参加那么多博览会，感到我们所面临的市场的战争，跟80年代我们开画廊一样，我们很想挖开一条线。我觉得亚洲的博览会常会是大型的，在台湾叫做“什锦面”，就在这个面里什么都有。我们这次不但只推出一个艺术家，而且只有一个作品。这个很有趣，只是一个真的帐篷，但是林明弘在帐篷上加上了五彩图形的花布。帐篷本身有很多象征，帐篷是临时的，是可以迁徙的，它又像是一个建筑物的缩小，可以收起来，这代表一种生活方式。他自己本身的生活就很像帐篷，到处迁徙，现在很多艺术家也过这样的生活，为了宣传他的艺术，他需要四海为家。
艺术家的创作力与合作性
EO：去年的时候，刘小东的画作《十八罗汉》创造了画廊博览会单件作品的最高价格，我很想知道，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国内的艺术家合作，怎么在这一批艺术家中选择合作对象的？
赵俐：1997年，我们开始跟蔡国强合作，他是第一位与我们合作的中国大陆的艺术家，之后，我们每年会选一个艺术家。你会发现，除了刘小东，我们选择的大陆艺术家大部分都在海外，对画廊来说，艺术家的创作力很重要，但是艺术家跟画廊的合作性格也很重要，有很多艺术家到了海外以后，因为海外的画廊运作、艺术环境和艺术市场比较成熟，跟成熟的环境里的画廊合作，他们懂得了游戏规则，我们觉得跟这样的艺术家合作比较轻松，不会有那么多沟通上的困扰。而且，国外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对艺术家的筛选。
EO：艺术上呢？艺术上怎么选择？
赵俐：我觉得好的艺术可以跟所有人沟通，是没有隔阂的，比如林明弘的作品，他没有文化上的隔阂，在国外出头的华人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都很好，可以直接跟人沟通，而不需要特别的解释，特别的文化背景来支持。所以我们从国外华人艺术家中进行选择就是因为他们经过了环境的锻炼。从艺术角度讲，我们还是选择当代的，我们比较趋向风格比较干净的，语言比较简炼的，在创作素材上有他个人的选择，比较独特的风格。
EO：和刘小东的开始合作大概是什么时候？
赵俐：2003年。2001或2002年到北京看他的工作室，一般我们去见一个艺术家不会因为他很红，我们就跟他合作。因为我们觉得好的艺术家不会那么稍纵即逝，我们一定要等到他的好作品出现。其实画廊就是这样的角色，它不是美术馆，也不是基金会，我们去看刘小东的时候，知道他在北京已经很红，我们也在观察，再好的艺术家也不一定适合每一个画廊，画廊有自己适合的艺术家，所以我们有自己的选择。
艺术市场需要 “置于死地而后生”
EO：最近这两年，中国当代艺术品的价格涨幅非常大，你认为这种价格的飙升正常吗？
赵俐：我觉得这不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但它也是一个过渡时期，台湾的经济快速成长时期也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不仅是在艺术行业，还可能在每个行业同时发生，比如房地产、股票等很多可以加倍涨价的行业。我想这只是一种短期的现象，是一种泡沫，但是人们会在泡沫化的过程中学到教训。台湾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1993、1994年的时候，苏富比进到台湾，才两年的时间，艺术品价格就飙到非常高，94年以后却像溜滑梯一样就下来了，在这个过程中，从1994年到2000年，台湾的艺术品市场学到了很多教训，第一，你把艺术品价格抬到那么高，可是却没有很厚的经济基础，撑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另外，文化行业是要经过一代一代传承的，不会在一代的浪潮过去后就被淹没掉，还有下一代，那个时候的危机就是老一辈的画家已经很高，可年轻人还赶不上。大陆现在应该也处在这样的情况，除了完全的崩盘，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整个艺术市场回到正常化。我估计还要至少5年，才可以稍微冷静一点，大陆太大了，每个地方都是一个山头，此起彼伏，这是一定的，应该用平常心来看待，风险很高，要不要进入，是个人的选择。
EO：去年开始，北京有很多新的画廊，有国外的，也有台湾的，你们有没有计划也在北京开设画廊？
赵俐：短时间不会。我觉得一个好的画廊重要的是有没有拥有了不起的艺术家和好的作品，这是最重要的。其次，现在是一个资讯非常畅通的时代，通过网络、邮件、电话，收藏家就可以买到他想买的作品，而不一定要到画廊来。回到国内还开画廊，会有很热闹的感觉，交流可以很频繁，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艺术家也可以得到收藏者当面的鼓舞，这是非常好的。但是，也会出现一种短兵相接的问题，现在的情况也有一点参差不齐，画廊要花很多力量去坚持自己的东西。我还是觉得有好的艺术家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有好的艺术家，到什么地方都有气场，我们可以到纽约去开画廊，但如果没有好的艺术家，到纽约也没有用。
1982年末的时候，忽然之间在纽约，很多画廊都关了，这也是一种淘汰外行的现象。钱多的时候很多人会来凑热闹，这些人被淘汰掉，对艺术的成长反而是很好的。把不好的因素清除掉，艺术家就可以回到他基本的地位和角色，他的成长过程才会比较纯粹，才会清醒一点。
EO：现在，在中国，有很多新的收藏者进入艺术市场。
赵俐：一个重要的作品到了收藏家的手上，如果他再把它丢出来，这是有问题的，这说明他在用炒股票的行为对待艺术品。事实上，好的收藏家购买艺术品就是为了保留。
国内收藏心态的问题在于金融市场——股票、房产市场的低迷，使投机者转向艺术品市场。收藏家对艺术品的鉴赏水平还不够成熟，国内还很缺少博物馆、缺少艺术品流通的基础。国外很多艺术品被基金会和博物馆收藏，而中国最多的是私人购买。
大陆艺术品市场的状况，跟世界都是反过来的，只有投资者、炒作者和拍卖会，没有博物馆和基金会，我们没有办法预测这个市场状况会是什么样，因为在世界范围内没有参照的例子。我觉得是一旦有状况，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从头来，重新学习，重新建立。这个市场最需要的是好的收藏者，因为他们是这个市场的防护栏。博物馆、基金会或有诚意的收藏者都是好的收藏者，他们会让整个市场走向善的循环。不好的收藏者或者买家只会让这个市场更混乱。这不是一两天能形成的，而是需要整个社会的积累，慢慢学习。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在教育上和学术上的建设。
EO：艺术循环的建立是缓慢的，但在市场化的方面，国内的发展却是非常快的。
赵俐：1999年末，我就到了798，那时候东京画廊还没正式开张，他们选址的时候连厕所的空间都没有，进去的路也非常颠簸。我在这个行业里，每次去，我心里都会有迷惑和担心。没想到短短的5年，798已经变得很热闹，完全的商业化。那里原来是一个充满的梦想的地方，却很快就走样了。
我们今天晚上要去看一个英国时装设计师的发布会，那里已经不再是任性、前卫、另类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大都会的角落，高级旅行者要去的地方。但还是有一些艺术家聚集在更远的地方，事实上是他们因为政府和市场的原因，只能不断地往城市的边缘迁徙，全世界艺术家都一样，这边热起来了，贵了，他就走开，到下一个荒凉的地方，因为好的艺术家在成名之前都在过这样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