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超说,《江城夏日》是他回来拍个大家都能看的片子。这次他不再用长镜头折磨观众,开始注重剪接,加快节奏,现在片子已经通过了电影局审查,入围戛纳电影节的“一种关注”单元,回来后还可以进电影院,他的前两部片子都难得如此顺利,《日日夜夜》总算在今年的三月份通过审查,这时距离片子拍完已经是两年的时间。
《江城夏日》不仅命运比前两部片子顺畅,结构和手法也变得顺滑,王超说这回是把更广大的观众放在心上了,舍弃了一些风格化的东西,让人更容易进入故事,虽然往“主流”上靠了靠,但这三个电影在精神气脉是一致的,再怎么变手法也是王超要说的事儿,要讲的道理。
《安阳婴儿》时有人较真说一个妓女怎么可能把孩子生出来,而《江城夏日》里故事恰恰讲了一个妓女如何在百分之一的可能里生下了一个孩子,“《江城夏日》里生下的这个孩子以后没准就是一个安阳婴儿。”有人说他电影奇幻,他说去看看社会新闻吧,没什么比现实更奇幻的了。
从看电影到拍电影
王超说自己上高中以后就已经和传统的教育体制脱节,那时候爱电影,爱文学,八十年代的南京也正是电影氛围最浓厚的时候,《最后一班地铁》、《苔丝》或者《德州巴黎》都是在电影院里完成的最初的电影教育。街道工厂的工作乏味而且繁重,一帮从牢里出来的工友似乎永远都在打麻将,他天天看也看不会,惨淡经营自己的文学和电影,自闭,跟周遭格格不入。看到《世界电影》上的剧本时,镜头“哗哗”地在脑子里闪,写出的诗里面也都是电影的幻觉和想像,他觉得特幸福,“就像你玩牌上瘾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玩,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很会玩。”
既没有学院背景也没有制片厂的经验,王超把自己早期的自我教育称做“瞎搞一摊”,不过也正是凭着这股子生猛的劲儿,他的眼里没有谁是“高人”,只是暗暗觉得自己能行,于是义无返顾地投奔了北京的电影学院。考本科卡在了文化课上,后来就进了夜大。在工厂的几年电影理论已经烂熟于心,他能发现的电影学院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看到各类片子——资料片早晚各一场,他场场必到,最多一天能看上六个片,“那几年真是昏天黑地”,王超说。北上的时候他已经26岁,工厂里的同龄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他从此和“正常”生活彻底脱轨。
进陈凯歌的剧组做副导演的经历让王超少走了不少弯路,原来只知道什么叫“电影”,那三年终于明白什么叫“导演”——“导演就是苦力,要有意志力和忍耐力,身体要好,思想和艺术,都应该是你自己已经解决好了体要好,思想和艺术,都应该是你自己已经解决好了的问题。”
90年代中期副导演也多多少少算是个职业,1999年离开剧组的时候,王超的生活状况还不算太糟,那一年里他干的事情就是一边写剧本,一边不断地见人和找钱,为了让制片人觉得靠谱,他先把《安阳婴儿》的小说先发表在了上海的《小说界》上,拿着本正经刊物去跟人家谈底气还足点。正好赶上那几年正是中国独立电影最活跃的阶段,人人满是干劲和热情,经常没钱也有朋友帮忙。《安阳婴儿》顺顺当当地拍完了,拿了几个奖,虽然没进过电影院,但通过盗版DVD的广为传播,最近王超恍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个畅销片导演。卖盗版的小贩跟他说,这电影可牛了,大卖。
已经拍了三个片子的王超现在经常被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拍底层题材的电影,“你有这样的生活经验吗?”“说实话我现在只有当导演的生活经验,那不可能只拍导演吧?其实拍哪个阶层、哪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借什么人表达你的情感和心灵,表达你对世界、对人性的看法。《安阳婴儿》里于大岗身上都有我人格的影子,甚至那个妓女身上也有我这种艰难的行程的痕迹。《日日夜夜》里广生的救赎也是我的救赎。”他的工人记忆和血统让他能找着这种身份感觉,王超觉得自己的精神处境和民工类似,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边缘。2004年以前北京要查“三证”,夜里打车遇到警察都本能地绕着走,“你以为你戴个眼镜就没人查你啊,其实身份跟民工没太大差别,我就是个包工头,蒙点钱,带着一帮人去承包一个工程。”
风格化和作者电影
《安阳婴儿》里动不动长达几分钟的长镜头把不少人“抻”得很难受——于大岗和冯艳丽吃面的镜头,从面端上来到俩人吃完,镜头没动一下,王超说其实拍这难死了,最后选的还是试戏时偷偷开着机器录下的一段。“电影从来也没有分长过‘长镜头派’和‘短镜头派’”,但他明显更偏爱长镜头的表达方式,“你十五秒对着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十五秒面对一个人的脸和两分钟面对一个人的脸,看的东西哪个多呢?十五秒只是告诉你一个人一个单一的表情,跟其他的十五秒钟结合起来一个表情的情节。所谓真正的电影的电影,两分钟的系统里边形成那样一种长时间的体验和观察,时间的质感,以及你在里边所能感受到的和沉淀下来的你自己的感觉。”
有人说《安阳婴儿》文学化,王超不同意,《安阳婴儿》是个文学剧本,电影则是他对于电影作为独立于传统艺术形式外的“第七类艺术”的探索。当时法国《电影手册》的主编说,《安阳婴儿》作为一个由小说改编的电影,令人吃惊的就是它的电影性。“把电影当作一种第七艺术,而不是前六种艺术的综合或者附属是很吃力的尝试。因为其他艺术形式的历史都有千百年,而电影的历史不过一百Lifestyle 23年。电影作为‘第七种艺术’的身份始终也没有真正在观众眼里存在过和成立过。要是把电影当作跟观众一块玩的游戏,就要向特吕弗学习,他能坚持自己的东西,他也很明确,就是要把电影拍得像小说,视听的小说,这是他的理想,他是读大量小说的人,但这样会损失电影作为一个方法或者作为一个本体的意义,我更信服布列松的方法。”
王超觉得要是坚持把电影当作一个独立的艺术,以它独有的方式来刻画人物和世界的话,不会引起太大关注,但这是他的一个抱负——对电影艺术有所探索,作为一个中国导演,怎么从一个东方的角度给电影这样一个第七艺术做点贡献。
接下来的《日日夜夜》其实是王超最想拍的一部电影,“不吐不快,非吐不可”;这也是他拍得最痛快的一个片子,“想的最清楚,一开始就非常细的剧本和非常细的导演工作台本,严格的分镜头,更强烈地突出了作为一个电影导演的意志所控制住的东西,这是当导演的快感体现最充分的一次”。《日日夜夜》采用的不是一个传统的戏剧结构,王超说,说得玄一点,《日日夜夜》的叙事结构像摆卦,或者《诗经》里的反复咏叹,人该走就走,河水一样,正是他说的东方的角度。
“我是写小说的人,没有必要在电影里再还原我的小说梦。我热爱电影,我就要把电影拍得像电影,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
拍完了《安阳婴儿》和《日日夜夜》王超觉得多少算是给自己有个交代了,归根结底电影还是要表情达意,他也清楚知道观众更乐于在一个有速度感的过程里体会电影的乐趣。拉掉一些风格化的东西换来沟通的畅达,这就是在拍《江城夏日》时所做的调整,演员之于电影的作用这次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调。
王超说自己三十几岁才开始拍电影,已经过了抒情的年纪,伤感已经全部在年轻时代的诗里宣泄完了,二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知道什么叫“他人写作”,于是从抒情阶段已经转到了不动声色的叙事阶段,所以他一出手就是《安阳婴儿》,因为他的“花样年华”早就没了。
日常生活
导演王超的日常生活很平淡,游游泳,读读经,做做白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