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而尴尬的档期
在美国,除了简单以季节分野的春夏秋冬四个档期,圣诞节、情人节、阵亡战士纪念日、独立日、万圣节、奥斯卡等等档期,更是兵家必争的重点。八大电影公司时刻都在挖空心思,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北美电影市场继续膨胀。中国电影也在努力培育档期的概念,尽管这些档期远未成熟,但已经初具规模,同时,不稳定的市场因素也越来越多。
春节档期最具中国特色,时间较长,观众群体最为丰富。2006年春节的全国票房突破8000万元,其中《霍元甲》和《金刚》垄断将近70%的市场。影片没上映之前,许多业内人士对《霍元甲》持保守态度,因为这部伪传记片完全按照美国商业片模式制作,剧情设计并不符合中国观众的观影习惯,而悲剧性的结局更不适合节日气氛。但是,影片凭借浩大的宣传攻势,牢牢占据整个春节档期,成为不少观众过节看电影的首选,也是惟一能与《金刚》抗衡的国产片。影片下档时票房超过亿元,当仁不让地成为了2006年第一季度国产片票房冠军。
中国的情人节档期至今仍是个模糊的概念,就像柔情蜜意容易随风而逝,情人节档期始终无法形成真正的票房空间。2004年情人节,《恋爱中的宝贝》上演短平快的好戏,影片上映之前期密集宣传小资浓情,成功地把无数情侣诳进影院,即使他们被艰涩乏味的超现实影像激怒,也不可能追回票款。没有被收买的影评人火速贡献出最恶毒的评价,但这笔一锤子买卖成功卷走了900万票房,情人节当天票房占去绝大多数。2005年,一共有八部影片挤进档期,尽管票房总量有所上升,但成绩最好的《情人结》当天也只回收了420万,中国观众再度怀疑情人节档期的含金量。进入2006年,爱情靠边站。平民爱情史诗《芳香之旅》、都市情感小品《阿司匹林》、追忆似水流年的《上海伦巴》,三部国产爱情片涌入情人节档期,结果票房全部低于100万,反而是好莱坞的二线制作《玩命快递2》拔得头筹。情侣宁愿看美国保镖上天入地,也不愿意被国产爱情破坏了情调。
经历情人节档期的疲软之后,三八节档期横空出世,堪称2006年中国电影市场的奇葩。三月份前后,三部女性电影进入市场:《天生一对》中规中矩,《无穷动》只能算玩票,《我们俩》叫好不叫座,无一能真正冲击三八节档期。而带有魔幻色彩的儿童电影《纳尼亚传奇》幸运地赢得了开门红,三八节当天拿到900多万票房。这个新生的档期能否真正创造票房空间,还需要较长一段时间的观察。
五一档期是春节后第一个大型的档期,但基本沦为进口片的天下:《南极大冒险》雪橇狗冲锋陷阵,《一级戒备》北美票房惨败,却在中国取得不错的成绩,而《雏菊》则是近年来票房成绩最为出色的韩国电影。能与进口片分杯羹的国产电影,只有《理发师》和《茉莉花开》。前者打着陈逸飞遗作的旗号高调宣传,各种媒体宣传铺天盖地,影片在上海地区取得不错成绩;《茉莉花开》由于临时决定入市,发行环节协调不力,在五一期间竟然无法进入上海这个票房重镇。
很快就到了“国产电影保护月”,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说法,为了支持国产电影,广电总局曾下达通知,每年6月10日至7月10日,原则上不鼓励发行进口分帐大片,《十面埋伏》和《七剑》都曾因此获益颇丰。但2006年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世界杯燃烧着整个六月,而中国电影市场却陷入一个无法躲避的瓶颈:进口片《海神号》继续攫取票房;《冰河时代2》打起擦边球,提前于6月9日入市;《决战天空》、《绝世侠盗》等外国片属于买断版权,不占进口片名额,顺利进入院线放映,而且具备一定的票房潜力。
九部国产电影集体出场,貌似规模宏大。《天狗》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首映,《梦想照进现实》打出徐静蕾作品的旗号,宁浩执导的《疯狂的石头》让影评人拍着大腿喊过瘾。但是,除了抢夺注意力的世界杯,暑假档期转瞬即至,《超人归来》和《碟中谍3》等进口大片虎视眈眈,这些低成本国产电影似乎很难得到院线的全力支持。
“国产电影保护月”竟然找不到一部可以重点培植的大型国产片,本身就是一种尴尬与悲壮。
艺术商业左右为难
如果把港产片单独分列出来,很容易就能看出2006年上半年国产电影的尴尬遭遇。港产片《霍元甲》、《野蛮秘技》和《春田花花同学会》轻松占据票房排行榜前三名的位置,商业色彩非常浓郁。国产片《理发师》和《茉莉花开》,从规模和形式上称得上大制作,虽然影片勉强登上了排行榜,但票房均未能超过1000万,至于《看上去很美》以及更多无力浮出海面的国产电影,几乎都是只见风吹,不见云动。
那么,到底是国产电影被市场忽略,还是它们忽略了市场?
虽然瞄准了情人节,但《阿司匹林》完全不像爱情片。所谓夫妻搭档的第一次,房地产商人银幕处女作,甚至揭露娱乐圈黑幕的低劣宣传,已经让浪漫气氛大大折扣。就在男女主角一起等待预言中世界末日,女主角的喃喃自语再次响起的时候,终于有观众忍不住大笑起来。为什么女主角看起来那么不可爱?她何必活得那么矫情?其实情人节电影可以很简单,让年轻的情侣们在漆黑影院里度过轻松浪漫的90分钟,就这么简单。《阿司匹林》显然过分小资了,而小资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电影观众,他们最多买一张盗版碟,然后写一堆云里雾里的观后感。
电影里的上海很容易让人迷恋,比如《红玫瑰和白玫瑰》或《阮玲玉》,但她同样容易让人厌倦,比如《做头》。《上海伦巴》再一次回到遥远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就连片名都流露着时间的气息,但它始终停留在表面,有可能感人的爱情故事,只剩下一个平淡乏味的时间的空壳。夏雨的表演尤其让人失望,这个曾经最有前途的青年演员,却始终都无法切入人物的内心,还是像十几年前马小军那样,吊儿郎当。
六十年代、劳动模范、红卫兵、露天电影、无性婚姻,等等,《芳香之旅》刻意伪装成平民史诗,充满了符号的痕迹。影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中国市场制作的,而是电影公司探索海外发行的试验品,于是,它就像片中女主角的笑,处处透着不真实。
宁瀛上一部作品《夏日暖洋洋》曾经努力尝试商业片的叙事手法,但《无穷动》完全中断这种有益的探索,彻底沦为一部无聊而且丑陋的私人电影。因为《无极》,洪晃比其他女演员更有市场价值,于是对前夫落井下石,看电影送馒头,让外人欣赏了一出荒诞的闹剧。宁瀛如何说服投资方,她想如何吸引观众入场,完全没有答案。也许就像《综艺》专栏作家巴特转述某电影制作主管的话,“投拍电影最蹩脚的理由就是钱实在太多了,不得不花掉”,但观众口袋里的钱实在有限,看完电影就像不小心吃到死耗子,只剩下懊悔和恶心。
张元走入主流之后几经沉浮,但到底是拍艺术片还是商业片,始终没有找到准确的方向。从影片的海报就能察觉,《看上去很美》依旧是个政治与性的游戏。张元拍出了中国电影中极为罕见的魔幻色彩,而小演员的表现惊为天人,几近完美地重现了王朔笔下那段迷茫而自恋的童年。尽管影片有一定的口碑,但是对手《纳尼亚传奇》过于强大,影片下档时一共只有160万左右的票房,回收渠道完全依靠海外市场。
雪藏三年的《茉莉花开》终于飘出淡淡清香,尽管由于入市仓促,票房受到一定影响,但它绝对是上半年为数不多的好作品之一。影片让观众重新体会到文学与电影的亲密关系,不管是苏童的小说原著,还是侯咏的导演功力,都蕴涵着时间的力度和味道。相比之下,《理发师》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外壳。
前段时间《影响》杂志曾经做过一次调查,根据调查结果,观众最期待关注现实题材的国产电影。但现实总是无情地偏离理想状态,2006年上半年国产电影的市场景观几近悲壮,口碑和票房都无法达到去年《孔雀》的高度。想看到中国电影群情涌动的局面,似乎只能耐心等待《满城尽带黄金甲》,或者《夜宴》。
换一个角度的可能
就在半年前,《南方周末》刊出《出得了电影局,进不了电影院》,导演张杨就《向日葵》质问电影公司只投钱拍电影不管发行上映:“父母怎么能生下孩子后就不管了呢?”实际上,这篇报道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电影能不能进影院,关键问题在于它能不能赢得市场青睐,这个最终决定权掌控在院线和观众手里,发行方在这其中恰恰担当了一个非常尴尬的角色。如果院线方面认为影片没有多少商业价值,即使发行方竭尽全力宣传、影片以一定规模进入市场,也不得不接受无法进入黄金时间放映,甚至匆匆下档的结果。《向日葵》票房仅有20万,就是这个道理。另一位青年导演马俪文,她的第二部作品《我们俩》先后得到东京电影节和金鸡奖的肯定,各种媒体积极宣传这部关注现实生活的电影,但影片进入院线几乎是昙花一现,票房收入微乎其微。
如果导演暂时无法取得市场和观众的认可,他惟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机会,证明自己能够拍出成功的商业片,这几乎就是电影工业的真理。中国电影不能只靠张艺谋冯小刚,必须培养年轻的后备力量,但问题的关键是,年轻导演是积极投身当下的市场环境,争取拍出能为投资方赚钱的电影,还是继续迷恋自我的表达,追逐海外影展的青睐。虽然不是绝对的正反两面,但出发点基本确定了影片的未来。
马俪文无疑是幸运的,葛优和五位知名女演员加盟她的《桃花运》,投资方开出2000万的影片预算。一位几乎没有票房的导演,能得到投资方的认可,这个消息让春天多了一点振奋。年轻导演拍出口碑不错的作品,得到大电影公司的认可,赢得大制作的机会,从马俪文身上,似乎可以看到成熟电影工业的影子。不管是一手创造《星球大战》的乔治·卢卡斯,还是执导《蝙蝠侠:侠影之迷》的克里斯托弗·诺兰,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但是,像马俪文这么幸运的年轻导演并不多,而且,大制作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风光的另一面就是巨大的回收压力。就《桃花运》来说,2000万成本可以请到葛优、邬君梅等等知名演员,可以大大提高影片制作的水准,但是,按照目前电影发行的惯例,影片的票房、赞助、音像版权、电视版权、网络版权等各种收入的综合至少必须超过6000万,投资方才不会亏本。
2006年上半年行将远去,中国电影市场不会停止喧嚣的热闹,如果它能抛下落寞的神情,希望能呈现另一番美妙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