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李安的《卧虎藏龙》在奥斯卡的颁奖礼上拿走了最佳外语片奖,作为这个片子美术指导的叶锦添也第一次登上
这个领奖台,他那些脱胎于宋代气质的清朝衣服让奥斯卡的评委们心甘情愿地把“最佳美术指导”的荣誉给了这个来自香港
的中国人,叶锦添说那是个闪闪发亮的时刻,对中国电影人是极大的鼓励。
东看西看
《夜宴》是叶锦添最近的一个作品,灵感来自五代十国的服饰,但又不是严格的再现,“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很古典了,其
实还是中西合璧”,叶锦添说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来自德国或者英国的设计师并没有区别,他的创作视野开阔不仅是
出自中国角度。“我了解西方的东西,也知道中国东西的好,这是一个取之不尽的能力。”
叶锦添年轻时代游历欧洲,泡在博物馆、美术馆的日子里,看了大量的西方古典艺术,“欧洲的这些东西保存得特别好,
一个领子一个袖口都有故事。在欧洲,老人家去看歌剧是特别时髦的事情,而且他们知道要听什么、看什么;我们的京剧、昆曲,现在连老人家都不懂了。”最早生活在香港时,殖民文化环境和快节奏的城市生活让中国传统文化难觅痕迹,他有一种强烈的没有根基的感觉,直到到了台湾才有所缓解,那里的传统文化保留相对完整,他开始有机会翻书、找资料和做研究。这些学习和研究在他以后的工作里的体现已经有目共睹,从《卧虎藏龙》到《大明宫词》、《橘子红了》,叶锦添做的作品已经有了他自己鲜明的标签。
2004 年的昆曲《长生殿》是叶锦添丢出来的一个“炸弹”——连跟他一起工作的老先生都吃惊于他对这种艺术的了解——
图样的来历、布料的不同、颜色的控制。他说当时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最后从一本咸丰年间《平署戏曲人物画册》中的97
幅绘画作品中按原样而作;在非典时期跑遍了苏州每一个角落,最后找到几位年龄都超过60 岁的刺绣老工艺匠人,加工赶
点,最后4 个月的时间赶出了140 套服装。“有一些部分人会有反应,觉得这个东西很美,但是这个事情过去了就只能是一个
event,并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面子是看到了,里子还没读透,“这种状况下你怎么表达深的东西,昆曲是什么,每个动作是什么,没有人懂。”
“西方人看东方的东西有他们的一套体系,他们有完整的科学分析来评价一个文化值不值钱。这点法国人做的特别好,他
们也有实力去把握这个。但是中国人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很容易对西方有一种期待感,又期待又抗拒。西方人真的喜欢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中国东西他们也逃得远远的,现在整个变成被商业拉着,就到了一个nowhere- land。”
拍《夜宴》的时候冯小刚导演很用心,找来一个传统舞蹈的“专家”,据说是国内最权威的,“看完之后我觉得接不上,
那些动作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其实中国人真的有机会想多想一点的时候,会发现资料不够。我们一开始开放就遇上了一个
特别商业化的环境,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很难发展文化”,他希望自己现在做的工作能起到相当于一个资料馆的作用,在人们回
头去找中国文化里的点滴精华时,他做过的那些记录可以让这种找寻有据可依。
关于电影
有人说,中国电影似乎已经开始类型化了,但只“进化”成了一种类型,长袍水袖,飘飘衣裾,都是古人在银幕上飞来
飞去,从《英雄》到《无极》再到尚在雕琢之中的《夜宴》,不胜枚举,大制作,大导演,大明星,数得出来名字的几个人玩
着排列组合的游戏,观众边骂骂咧咧边掏出钱来给中国“大片”们稳住票房。叶锦添也承认这股潮流的不正常,中国电影市
场的不成熟使得这个产业问题重重。《无极》是个有点让人尴尬的话题,叶锦添说早在陈导拍《霸王别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
认识,“那时候他很‘旺’,但做《无极》的时候就很辛苦,盘开得太大了,没有足够的东西,后来大家都是在帮忙‘补’,因为后面的东西其实不够。”他是这个片子的美术指导。
其实叶锦添刚入这行的时候做的工作跟现在有很大不同,当初在台湾的时候他和蔡明亮合作,每天拍摄都要在现场盯着,
“其实早期做那种小成本的片子的时候我可能更接近于创作的状态,现在比较不接近,但是我觉得有一天当我想把这些pass 掉,我就可以回到从前。”这几年他仍然没有计划去碰那些小成本的艺术片,“除非遇到不做会死的那种”。不过台湾七年仍是他乐意回忆的,七年时间基本都在玩造型,了解舞蹈、京剧,身体和衣服的关系,做很多实验;中间又到过欧洲很多地方做研究,最后到了《卧虎藏龙》时衣服做得简单,又不闷,里边值得玩味的东西很多,那是让人满意的状态。
不过做“大片”有做“大片”的快感,资金充足,有无数人在帮忙做事,所有疯狂的庞大的想法都有可能实现,《夜宴》
里建筑的效果图看起来非常“虚幻”,但现在已经是电影里的一个场景。叶锦添说现在机会都来得很庞大,影响力很大,只有
一边往前推一边及时休整自己。
“中国没做过那么大的片子,你要考虑很多,包括资金、商业、市场。有时候这些因素又会影响甚至控制到你,你必须去
克服这些东西。中国电影现在可能正处在一个比较危险的时期,我们常说的泡沫,但是你现在不掌握这个资源,将来会很糟糕。”叶锦添说其实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找对自己的位置,去年一年人都非常不自在,做出来的东西和预想里的差距难以克服,“他们觉得很古典,但我觉得东西还没出来。”
还好创作一直在发展,慢慢变得成熟,他说最近有点感觉是里外都通了,人反而兴致勃勃又轻松。“其实我还好了,万一
哪天真的想不做就不做了,不像Vivian Tam 搞了个牌子,想停都不能停下来”,叶锦添拿老友开玩笑。
“我自己有很多面。我是做事情的人,很有兴趣跟很多人合作,但我也给自己留了一个空间,有一天会把那些东西做出来,
不过我不会停下来等这个机会,太磨人。我觉得李安已经成功地到了那种状态,他每拍一个片子都有一个为什么,解决掉自
己的一个问题,解决完了就很轻松,你看他最近的片子越拍越小了。我还在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