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体系的巨大差异，导致中国的博物馆以历史知识为主，而西方的博物馆带有强烈的美学
和人类学特征。再加上中国传统的文化传播与西方相比，重知识灌输而少启发思考，更使得我
们的博物馆变成专家学者的自说自话。”

今年5 月，投资额为12 个亿人民币的首都博物馆新馆正式开放，第一个大型展览是“大
英博物馆建馆250 周年珍宝展”，居然出现了极其少见的博物馆开门之前就有人排队购票的情
形，轰动一时。在这之前，老馆位于国子监孔庙的古建筑群里，很少有过高调展出。新老首
都博物馆到底有哪些不同？记者特地走访了首都博物馆常务副馆长韩永。

EO：老首都博物馆在孔庙里，那个地方应该是个挺有历史感和文化感的地方。
韩永：在中国传统古建筑里做博物馆其实并不科学，我不赞成把古代建筑现代化利用。
现代博物馆要求的恒温、恒湿、照明等条件，在以木结构为主的中国传统建筑里根本不可能
实现，更何况比比皆是的屋梁、门槛等，极不利于众多游客的行走便利。在这样的环境里建
博物馆，对文物和观众来说，都没什么好处。在这种条件下，20 万件馆藏文物里也就四五百
件能展出。
新的首都博物馆在硬件上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EO：那是不是在硬件上的改进就能很好地发展博物馆的功能？
韩永：硬件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展陈、服务等方面。以前的展陈往往只是专家们
自说自话，不考虑观众的接受效果。我们新馆对这些做过很多尝试。有一个展览，说明签不
在展品旁，所有展品按照体系自然陈列，观众需要在半米外看说明。这样做的好处是文物的
发展变化表现得非常直观，因为那些文物在历史中存活的时候，旁边可没有标签和说明书。
当然这是个极端的例子，不会每个展览都这么做。

EO：这个想法有什么来源吗？
韩永：国外的博物馆很发达，连文盲都能去参观。我的外语不好，但我不依赖那些外语标签，
也一样能看明白。

EO：说到西方博物馆文化的问题，中国和西方的博物馆文化到底有哪些差别？
韩永：现代博物馆源自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文艺作品被私人大量收藏，并得以公开展出，
几个世纪来，西方市民已经培养出去博物馆参观的生活方式。而对中国人来说，外出的休闲
娱乐却以庙会形式为主，博物馆还提不上日程。目前这个习惯正在培养中。
而博物馆本身的理论体系，中西方也有极大的不同。在中国，博物馆学的基础是历史学
和考古学，我就是学历史的，欧美的博物馆基础则为艺术史和文化人类学。偏偏艺术史在中
国流于感性而缺乏理性框架的支撑，文化人类学更是薄弱的学科。理论体系的巨大差异，导
致中国的博物馆以历史知识为主，而西方的博物馆带有强烈的美学和人类学特征。再加上中
国传统的文化传播与西方相比，重知识灌输而少启发思考，更使得我们的博物馆变成专家学
者的自说自话。
出国考察，一看别人的博物馆，我就知道，我以前学的东西，一半是错的，一半根本没用。
不过受过训练的素质，学起新东西来还是挺快的。

EO：那体制上的问题呢？
韩永：体制上当然也有问题。在西方的博物馆里，任何人只要提前预约，都可以亲自翻
阅12 世纪的手抄经卷。我们能行吗？只要文物有损毁，馆长是要负责任的，所以没有馆长敢
让观众触摸文物。在他们的体制里，文物的价值是体现在为人服务，而不是被供着。美国大
都会丢过两次文物，其中一次是两个孩子把文物搬到别处恶作剧去了，但馆长并没有因此获罪，
那两个孩子受到了服兵役的处罚。当然，保护是必要的，但前提是把文物用活了。

EO：首博是地区博物馆，为什么举办了像“大英博物馆珍宝展” 和“消失的美洲豹——
墨西哥古文明展” 这样的国际交流性的展览？
韩永：说实在话，我比较了世界上那么多博物馆里的实物，觉得中国最好的只有丝绸和
瓷器，在全世界无与伦比。其他的好东西，世界各地都有。中国没有像英、法那样有条件把
世界各地的精华都汇聚到一起。在那里，人们足不出国就能看到全世界的好东西。我们不愿
意让北京的市民只知道自己眼前那点事，我们希望大家看到更多，所以我们跟世界上最著名
的博物馆做交流。
我要特别提到大收藏家徐展堂。他收藏了那么多中国的好东西，但几乎从来不捐给国内
的博物馆，而是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里东捐一件，西捐一件。他说：中国的好东西国内有的是，
但外国人不认识，我在他们的博物馆里摆上一件，他们就能知道一点中国的文化。就这样一
个有着大计的人，也给我们博物馆捐赠了两件，我感谢他。

EO：首博最近还会有什么大的举动吗？
韩永：我们想做个民间文物的展览，展品全部征集自市民家庭，包括家庭用品、书信等
真实的东西。我们没有太多的钱去征集那些珍贵的文物，但日常用品是可以征集到的，而且
这些细微的东西更能展示出文化的真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