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
虽然气象部门郑重地发布了降温警告,太原的温度感觉起来仍然和北京没有什么两样。拐过街口一个金球上面马踏飞燕的城市雕塑,我们的出租车就驶上了规划中太原市未来最主要的商业街。热情朴实的司机师傅给我们一路介绍,说这里一年前开起车来还是如入无人之境,现在路两边的建筑逐渐地多起来,车流也相当可观了。
车窗外华灯初上,正是一天中城市交通最繁忙的时分。虽然对开八个车道还不至于拥堵,但整体上车速都不太快,临近的车道上一辆超长的白色丰田SUV时前时后地贴着我们的车向前滑动。在灰黑的夜幕中,如此之长的一段白色煞是醒目。
“这是个煤老板。”司机咕哝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肯定是。谁买得起这么贵的车?!”
“这是什么车?”
“还真是头一次见,可能是刚进口的。煤老板就喜欢开别人没开过的车。”
“山西各地的煤老板住在太原的很多吗?”
“基本上都在太原买有房子。”
“那你们能分出一栋楼里住的谁是煤老板?”
“也不一定。人家那些有文化的就不张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些没文化的爱显摆,出门开个悍马。”
“那这个丰田也算是没文化的了?”我们和司机师傅打趣。
“嗯。”
这大概就是一般市民心目中对煤老板的看法了。
从长风街一转到平阳路,远远看到准五星级的万狮京华大酒店,夜空下金碧辉煌,赫然已在眼前。这是我们今天晚上的目的地,加拿大-山西矿业合作投资暨矿业安全生产论坛就在这里举行。
这座酒店由香港人打理,老板李安民则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人,位列介休三首富之一,赫赫有名的煤老板,这座酒店就是他出钱盖的。
论坛加拿大代表团主要由贝祥集团和加达国际商务投资集团两家组成。贝祥1996-2001年间任加拿大驻华大使,喝汾酒的本事让山西人都佩服。从会议材料看,他2001年大使卸任,同时也不给加拿大政府干了,而是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好像主要是同中国公司打交道。
论坛正式开始是在第二天上午,据主办方介绍,与会的主要是山西“能源企业”方面的人士,大概有二三百家。论坛名字虽长,但上午的内容核心还是围绕着山西企业到加拿大投资和上市的一些政策和常识性问题,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加拿大代表团讲,山西代表团听。闭会时会务组通知下午在酒店的“醒狮厅”进行有具体意向的合作交流,午餐后我们匆匆赶去,原来只是加达公司的投资、移民咨询。加拿大加达国际商务投资咨询公司由闫长明在1994年创办,专门为中国民营企业家赴加拿大投融资提供服务。闫曾是山西籍的加拿大留学生,现在则是欧美同学会加拿大分会会长和商会副会长。
举办论坛的费用由太原市的一个新楼盘项目全部赞助。房地产与论坛的主旨无关,他们出钱显然是也看中了台下的听讲者。
这应该就是国内外商界对煤老板的看法了。
新晋商
事实真相永远比任何传言和事先的想像要复杂,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山西煤老板。
来的时候,我们从编辑部领的活是采访山西煤商的产业转型。简单点说,从能源中产生的巨大利润,除去再投入,煤老板准备拿这么多剩下的钱干什么?在茶余饭后举国流行的笑话中,在每个人至少听过一遍的横扫楼市的旋风传说中,都包含着对这笔可观资本的关注。
经济学中有一个现象称为“资源魔咒”,也就是说,虽然一项特殊资源的发现往往给一个地区带来“飞来横财”,但如果不能通过善治将其利润拓展到其它领域,从长远来看,则不仅仅会影响经济的发展,而且也会给社会和环境的发展带来弊端。以相关行业的历史数据来看,一个地区的单项资源越多,其发展空间就越小。资源是一把双刃剑。
其实不待外人操心。在山西,从政府到企业,从商会到个人,也都在表达着同样的忧虑。
一次席间与山西新闻界一位同仁邻座,他谈道:“经济学上有M1、M2,现在山西有一部分钱既不算广义货币也不算狭义货币,得算是M3——有些县里的煤老板把现金埋在地窖里,他连银行都信不过!”
这里我们必须了解,山西煤老板发达的历史其实并不长。他们真正积累起巨额的资本只是几年间的事,这主要获益于那个阶段煤炭价格的异常飙升。此前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十几年兢兢业业于同一行业,却回报甚微。中国民间融资著名的“平遥模式”的主要实践者,山西晋源泰小额信贷有限公司董事长韩士恭挖了20多年的煤,花甲之年重开“山西票号”。他在和记者交谈时谈到对中国民间资本的一个判断,在他看来,上个世纪90年代,民间和民营企业还没有什么钱;真正有钱是在2000年以后,用他的话说,“基本的积累已经完成”。在记者看来,韩董的这一判断,至少是从自身出发反映了山西民营企业的现状。而这一群体的主要财富来源,是煤。
突如其来的暴富令人不安,如同过度的兴奋带来肌肉战栗。更何况这种速度和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中。借用《中国青年报》驻山西记者高山的一句话:“这么赚钱的事,怎么舍得不挖?”这种不安还包含着对于国家政策的隐忧,煤炭毕竟是高污染和高危的行业,行业治理的风声一年比一年紧。
大家都明白,煤是赚钱的生意,但绝不是长久的生意,并且是每一天都在冒险的生意。因此我们看到,在这个著名的埋头挖煤的群体中出现了基于同一逻辑的分化,一些人把钱埋进地窖,另一些人则开始大手笔地进入其它行业。
席啸是山西新晋商联合会的发起人,现在则担任这个颇为活跃的社团的副秘书长,他向我们介绍了相关情况:“虽然从数量上来说,煤炭及焦化行业向其它产业的发展还远远不成气候,但可以说已经有了一些萌芽。比如知名企业家康伟,以前在煤焦行业做得很大,现在做环保行业,太原南城改造60%的环保项目都是他做的。当然,能源企业资本的投向目前还比较集中在一些专业门槛比较低的行业,比如,至少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资金是投向房地产和酒店业,你们都知道万狮京华,它的老板李安民就是介休三大焦化巨头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四五个五星级酒店的建设计划已获批准,也是能源企业投资。”
这些裹挟巨额资本纵横于不同行业领域的企业家喜欢称自己为“新晋商”,他们愿意将自己的经营活动与智慧溯源于一个更为古老也更令人敬仰的传统。在深圳“文博会”的山西推介区,在“晋商文化”的大匾之下,灯箱做成的楹联赫然写着:“老晋商看渠家,新晋商看绵山。”这里说的“绵山”,指的就是绵山风景旅游区。由与李安民齐名的介休另一位焦化巨头阎吉英在10年前独家开发,2000年之后成为山西主打的旅游产品,目前累计投资已达8个亿。
事实上,山西省有一本印刷极为华贵精美的月刊杂志就叫《新晋商》,它给自己的定位是:200万晋商的精神家园。我们粗粗浏览过最近几期,发现这是一个煤商转型的极力鼓吹者,它甚至详细地探讨了山西商人可以尽快进入的几个领域:会展业、保险业、文化旅游,还有最令记者感到惊讶的推荐——动漫产业。在10月号的开卷语中,杂志回顾了晋商的历史。文章说,盐与煤是上天赐予山西的两块金子。晋商本是盐商,全因退出与浙商海盐的竞争另创票号而开启了500年辉煌的基业。再看今天的煤,同样简单的方式,造就了一大批新的晋商。文章问到:是否,盐与晋商的关系,会在煤与新晋商的身上重演?作者暗示:一个成熟的现代商帮,不应过度依赖于不可再生的资源。
票号复兴?
相对于我们本期采访的几位大企业家来说,我更关注的是那些“埋在地窖”里的钱。当然,埋进地窖是一种过于极端的做法,这当然不是一种普遍的做法。不过,把钱放在银行里睡觉也不是什么积极的做法。
像李安民这样的大老板,不管他投资的领域专业门槛是高是低,产业转型终究不是太难。而那些不大不小的老板,找到合适的投资项目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想让自己的钱睡觉,可能就要冒险进入地下融资的“狂流”。也许这些人单个的资产规模都不算什么,但合起来绝对是新晋商资本的“长尾”。
席啸的看法是:“绝大多数的中小煤老板现在都很困惑,不知道该做什么。”专为煤老板提供咨询的“新晋商投资理财论坛”已经举办过两届,不过这个论坛由《中国房地产》主办,主要功能其实是国内著名楼盘的山西现场推介会。它所产生的最显著作用可能就是新浪网上的一条后续新闻:《晋商热衷投资不动产已成为北京高档房购房主力》。其实,这并不能反映晋商的真实需求。
何况,我们在第一线见到的还有像关家峪煤矿这样的小煤商,在煤价飙升的时候他们规规矩矩地开采,没能大赚一把。现状难以为继,转型又没有足够的资金,如此处于两难之间的小矿还是全村人的命脉所系。在同一地区内这样强烈的反差,发人深思。
在韩士恭的办公室里,有点费力地听着这位山西老人笑容可掬而又极富感染力的谈话,我忽然想到:票号传统的复兴或许能为那些困惑的游资提供一条长久的出路。
最初4个股东每人400万的资本,11个月下来纯利144万,小打小闹。老韩吵吵着说:当初国家要是把我们的名字定为“小额信贷”而不仅是“小额贷款”就好了,“有贷有存”才是生意嘛。
本来人总行当初建立这种民间融资试点也没有明确的模式,一开始还想做成公益性的组织,是山西人开创的商业模式最终促成了试点的成功。在全国5个试点省区中,山西是最后获准的一个,却是最先成功的一个,谁能说这里没有基因的力量?不过,“只贷不存”的底线,作为防患措施,是人总行最初就定下的。
韩士恭认认真真地小打小闹了一年,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平遥的创举引发了全面的震动,一 年来,光县人行接待的各地考察团就有186批。这其中还包括德国复兴银行和世行的国际投资公司,全都是带着明确的合作意向而来。就在记者到的当天,来自德国的一家咨询公司正在给老韩的“晋源泰”作评估——秉承票号的传统,平遥两家新票号的招牌也都是三个字。
最近,平遥又有两起开办小额贷款公司的申请,均未获准。一年100多万的利润对于大煤商当然不算什么,但一年下来,老韩手里那张牌照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运气好的话,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大一笔买卖。
在办公室,60多岁的韩士恭双目放光,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敲击桌面,放慢了山西调,一字一顿地对我们的记者讲:“今天是12月16号。什么意思?外国人可以在我们中国开银行了,为什么中国人还不能?”
谁说不能呢?冰山已化一角,闪出的将是一片蓝海。
我们可以确信的是,如果有一天韩士恭们的“小额贷款”真的如其所愿做成了“小额信贷”,也许山西的中小煤老板就再也不用大老远地跑到北京来做房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