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人生大事里,有这么多悠扬悦耳的歌声伴他(她)走入一个新的家庭,走进新的生活,该是多么地幸运啊
婚俗是最能体现一个民族个性与特色的文化现象,可以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民族,就会有多少种色彩斑斓的婚俗文化。甚至在同一个民族里,婚俗的礼仪、传统、风格、习俗也各有差别。俗话讲“十里不同俗” ,正是这不同之处,才构成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精彩纷呈。遗憾的是我们如今在城里参加的婚礼几乎就像一个好没有想象力的导演统一制作的烂片,新人除了攀比迎送车队的豪华气派,婚筵的奢侈铺张等等,你就想想吧,有多少婚礼能让你耳目一新呢?你又能从中感受到多少我们的文化与传统呢?很多时候,作为一个应邀而去的参加者,我感到这不过是一场闹剧,固定乏味的程式让新人累,我们也累。
藏族人的婚礼也因地域和生存方式的不同而千差万别,但是有一条却保持得相当完整,那就是本民族的文化传统。我在汤满村呆的那段时间里非常荣幸地参加了两次藏族人的婚礼,就像上了一堂生动形象的民俗文化课。可以说一场藏式婚礼就是一场藏民族民间民俗文化的集中体现,同时也是一次藏族情歌和舞蹈的大展演。无论是举办婚礼的主人,还是应邀来的客人,都是婚礼上的歌者和舞者。
在藏族村庄里,一场婚礼往往就是村庄的节日。如果新人是同一个村庄的,联姻几乎会让村里80%以上的人都成为亲戚,因此一场婚礼往往全村出动。我参加的这场婚礼的新人都是汤满村的,两家相隔约两华里,是由男方到女方家上门,因此我们将先参加新郎出门前的特殊仪式――送亲。这里顺带说一句,藏式婚姻中无所谓上门与否,男的到女方家做儿子和女的到男方家当媳妇,都一样,关键看哪方的人家更需要人手。迪庆一带藏区的风俗是家中的老大一定要和父母厮守终身,如果老大是女儿,那她一定要招女婿上门;而如果老大是儿子的,下面的兄弟就极有可能去别人家当儿子了。这有两方面的考虑:一是兄弟间不愿因为各自成家而让父亲为难;二是藏族人总是豁达地认为,自己家已经有支撑门户的劳动力了,如果女方家需要的话,那就让自己的儿子去“再找一对父母”。
送儿子上门的男主人益西大爹是村庄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人,曾经当过村干部。我到益西大爹家时,他家所有前来帮忙的亲戚都在开始换藏装了,也即是我们说的节日盛装。一个生活再艰难的藏族人都有一套为节日和重大喜庆日子准备的藏装,那是一个藏族人的脸面,也是他们所坚持的传统。一套说得过去的盛装少说也要几千到一万元左右,而价格昂贵的藏装能值百万之巨,单是胸前的一颗宝石,其价值就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这套行头一般由高大巍峨的狐皮帽,豹皮或虎皮镶边的藏族袍子,软牛皮高帮藏靴,以及腰间的腰饰和胸前的佩饰组成,康巴汉子的风采神韵全被这身昂贵精制的藏装衬托出来了,看上去非常膘悍威武;而藏族女子的藏式长裙、锦缎披肩、围裙等,佩带上各式珠宝胸饰、耳饰、腰饰等,用珠光宝气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藏族女子只有在这时才可看出她们的漂亮和温情,而在平时的生活中,她们是劳动的主力,美被繁重的劳动遮蔽了。
送亲的宾客们打扮完毕,就按辈份在主人宽大的客厅中席地而坐。这个客厅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宽敞的客厅坐满了宾客,不断有人来敬烟倒茶。接下来的一个仪式非常有意思,就是益西大爹当着众人的面教育即将去做上门女婿的儿子。益西大爹一脸严肃,指出自己的儿子平时生活中的缺点,告诫他到女方家要勤劳、听长辈的话,和睦邻里、尊重妻子等等。这大约是今天的婚礼中最严肃的时刻,尽管我不懂藏语,但益西大爹说得声色俱厉,仿佛是在训斥一个闯了祸的孩子。据介绍说不论是送儿子上门还是送闺女出嫁,都必须有这样的程式,这被称为“出嫁(上门)训导”。被训斥的新郎或新娘是不能回半句嘴,唯有老老实实地听着。
益西大爹教育完后,新郎在长辈的带领下,到客厅的神龛前敬上最后一盏酥油灯,往圣水碗里添上最后一遍圣水,然后与送亲的亲友们绕中柱三圈。人们边围绕着中柱转圈边唱起了伤感的“告别中柱歌”。那是一个很感人的仪式,尽管我听不懂藏语歌词,但我能从低沉伤感的旋律中感觉得到即将离家的人对家庭的眷恋和依依不舍之情。中柱在藏族人的心目中象征着家庭里顶天立地的父亲。歌里唱的是和中柱告别,其实是唱出了对生养自己的父亲的依恋,对家庭的深情。如今儿子要离开父亲了,他怎能轻易割舍这个家庭对他的养育之恩呢?
新郎大概想到自此一别,自己就是另一家的人了,这个长得十分威武膘悍的汉子竟然痛哭起来。这倒让我感到十分的诧异,没有想到一个堂堂的男儿也会大哭,而且,更为令人惊讶的是,新郎身边的几个亲友兄弟竟然也跟着哭起来。我印象中的康巴男人从来都是跃马横刀、敢作敢为的男子汉,还没有见过康巴汉子这样伤心地哭过。我想,这样的场面如果在汉族地区,可能会刚好掉一个个儿,痛哭流涕的应该是出嫁的新媳妇和她的家人。后来我才了解到,哭是必须的,是仪式的一部分。但是我相信,我那天看到的新郎痛哭,也是真诚的。
现在我们开始为新郎送行,村庄在这一天猛然显得五彩缤纷、色彩斑斓起来。衣着光鲜的亲戚朋友们开始唱送行歌,送行的歌有很多首,有下楼歌、出门歌、离村歌、上马歌、过桥歌等等,到一处唱一处,程式搞得漫长而庄严。这些歌词的内容都体现了藏族人的礼节规范,如在唱“离村歌”的时候,要唱出自己童年与村中的伙伴生长同乐的场景,诉说离别难舍之情,还要问候村庄里的老人身体健康,祝福出门的路人一路吉祥,颂赞村里的男儿英雄狭义,姑娘貌美贤惠等等。
新娘的家在村庄的下方,在过去,人们是骑马送亲。但是现在,人们喜欢用汽车送亲了。这是我参加这场婚礼中发现的惟一被时代改变了的地方。那天天气晴朗,西藏高原的太阳明亮而温暖,一溜大小车辆沿着乡村颠簸扬尘的小路向新娘家驶去。送亲的车辆并不豪华排场,更多的是平时载货物的东风大卡车和乡村中巴,甚至还有两辆手扶式拖拉机。我开去的一辆越野车被认为是最好的车,因此要安排婚礼上最重要的人坐,不是新郎,而是一个送亲官。在藏式婚礼上,都有这样的专业人员,相当于我们的司仪,也叫喜官,藏语称为“拔本”。女方那边也有司职此事的人,名曰迎亲官或待客官,藏语称作“赘本”。他们都是能说会唱、歌喉舞技都相当出众的长者,其职责既是告诉参加婚礼的人应该遵守的各种烦琐的礼仪,同时负责协调双方送亲和迎亲的程序。他就是这场婚礼的总导演。
送亲的车队在村庄里凡是能走车的地方绕上一圈――我们城里人还不是也有这样的习俗,送亲车队在繁华都市里招摇过市。不知这是谁跟谁学的。然后车队来到离新娘的家门远远的地方就停下来了,所有送亲的人们都下了车,在村口外稍事打扮,排好队伍。此刻他们就像一支即将走向战场的军队,人人神情严肃、衣着光鲜,队伍前面全是男性,大约有50来人,个个都是高大威武的康巴汉子,被那身漂亮的藏装衬托得更加英俊潇洒;他们腰间的康巴藏刀,华丽的刀鞘镶银包金,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新郎的父亲和几个家族中的老辈子自然站在第一排,然后是一些叔叔伯伯,新郎被夹在队伍中间,几个兄弟朋友簇拥着他。好像他很不开心的样子,据我在村里的藏族朋友介绍,新郎和新娘在这天不能表现出太高兴,那样的话会对老人显得不够礼貌。
队伍的后面是送亲方的女眷,由于今天太阳大,所以戴白色藏式宽边毡帽的女眷居多。我发现藏族女子戴上白色的毡帽,人显得特别野性帅气,既有西部女子的粗犷,又不失女性的妩媚。送亲的队伍无论男女,都内穿红色的短衣,外披藏袍――因为男方家村庄里的神山是主红色的,所以男人们的内衣都是红色的,如果神山是主白色的,那么,他们就会穿白色的内衣,今天女方家的男人们穿的就全都是白色的内衣。
而在新娘家的村口,迎亲的人们早就在村口的核桃树下站成了一排方阵。仿佛万事俱备,又好像严阵以待。几个长辈和迎亲官自然站在最前面,然后是负责背圣水的童女,倒酥油茶的姑娘,倒酒的姑娘,新娘则手持一束鲜花,和几个少女站在人群的后面。要在一群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少女们中找出谁是新娘并不难,你只需看今天谁身上挂的胸饰、腰饰、以及脖子上、耳朵上的珠宝玉石最多、最漂亮就行了。据人们介绍说,今天新娘身上挂的那些纯银护心镜、银腰带、猫眼石、金耳环等,大约要值一、两万元。藏族人就是这样,在穿着打扮上,他们就像其豪爽的民族性格一样,并不在意自身经济能力与消费意愿的比例,怎么高兴就怎么做。
最精彩的一幕开始了。我看见在送亲官手中的一根用青松枝装饰的指挥杖一举,送亲的队伍便威风八面地从山坡下走下来;而迎亲那一边 随着迎亲官的一声吆喝,两边的队伍开始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对方走去,人人脸上都写满骄傲与自信,步伐迈得刚健有力,那场面就像一场会师。但人们只是象征性地走上一段就停下来了,两边相距约五十来米。送亲的队伍开始神情严肃地唱歌,男人们嗓音低缓,但曲调悠扬,这是一首迎福歌,歌词大意是:“我们来草原上方,带来了百头牦牛,百匹骏马,百只瑞羊,请有福的人快来迎福啊!”
这边的队伍唱完以后,迎亲的队伍也有一首歌相赠,同样是悠扬高亢的调子,大意是问候送亲的人们一路累不累,辛苦与否等。歌毕,在迎亲官的带领下,走出几个少女,他们是来给送亲队伍中的长者们献哈达、敬酒的,其中背圣水的童女也在其中,她是来接受送亲队伍中的长辈为圣水献哈达的。水在藏区被视为是圣洁的,人们的农耕生活一刻也离不开水,因此在婚礼上,水首先受人们的膜拜。送亲队伍中有资格向迎亲方的圣水献哈达的只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今天这个角色当然非益西大爹莫属了。他先把一条洁白的哈达献到背水童女的铁皮水桶上,然后用桶里的青松枝蘸了一些清水,洒向天空和大地,代表对天地间神灵的敬畏。然后,他和队伍前面的几个长辈代表送亲方喝下了主人献上的青稞酒。
酒敬完后,迎亲官拉着送亲队伍中益西大爹的衣袖往村里请,似乎益西大爹要客气一番,就像我们请人吃饭互相让上席一样,他在推托中队伍才开始缓慢向前走动。但仅走了几步,队伍又停下来了,歌声从男人们的喉咙中滚出,大体差不多的曲调,歌词大意也多是礼节性的问候和对对方的赞美。歌毕后又有少女们上前去为送亲队伍敬酒,然后迎亲的队伍回敬客人们一支歌,同样唱得深情款款、荡气回肠。
我发现在这个过程中,新娘和新郎完全处于次要角色,双方的长辈和唱歌的亲友们才是这个仪式的主角,新娘和新郎淹没在各自的亲友队伍中,似乎没有谁对他们投以更多关注的目光,参加婚礼的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唱歌和把仪式一丝不苟地进行下去。这种时候的对唱并没有竞赛的性质,双方唱的全是对对方的赞美和问候,属于礼节性的赞歌。
大约如是进行了三轮的吟唱,送亲的队伍才走到新娘的家门前,进门前同样要唱进门歌,由新郎的父亲及几位老者带领大家唱毕方得进门,主要是赞美主人家的门,唱的是“门宽阔大方,上门有老虎的印记”,(喻为这家有势力,有能耐),在院子里看见主人家的狗也要唱,看见马则唱马;到了楼梯口又唱楼梯――“金子铺设的楼梯啊,宽敞高远,通向天上神灵居住的地方”;进到屋里后开始赞颂火塘、中柱、地板、窗台。似乎在藏族人的日常生活里,无论什么都可以入歌,都充满诗意。旁边的人笑着说,迎亲方要“堵几次”,送亲方才能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新娘家。
这一堵一唱,一唱一堵,人们把送亲的仪式弄得既有声有色,又典雅传统。就是在那些标榜着现代文明的高级场所,我也没有看到这样文质彬彬、儒雅谦逊的人了。他们都是农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许多人连学都没有上,但是他们尊重传统,并身体力行地传承着传统所浸透的文明。一个人的人生大事里有这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这么多悠扬悦耳的歌声伴他(她)走入一个新的家庭,走进新的生活,该是多么地幸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