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三十而立
    孔子晚年自述：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者，自立，立身也。所谓“立”，就是摆脱了羁缚和依赖。三十岁前后，孔子可能才辞去在季氏家所任职事，挺身自立了。此后孔丘即离开鲁国，开始生活中的第一次周游列国。
    孔子首先到了齐国，当时齐国的国内政治一片混乱。齐国政事皆操于几大豪门：姜姓、晏姓、国姓、高姓和外来的田姓家族手中。而这几家豪门之族，为争权夺利争攘得不可开交。国君齐景公几乎成为这些豪族的人质，不能自主。所以，孔子遂在失望中离开了齐国，后来，孔子浪迹于鲁、宋、陈、蔡之间。
26. 小儿问难孔子
    关于孔子年轻时代这第一次浪游，史籍中记述不详。而《列子》中记有一则传说，可能发生在这个时期。据《列子》记述，在旅途中，孔子曾遭遇到两个小儿的问难。
    孔子途经一个村邑时，遇到两个少年正在争论，引起他的兴趣。于是孔子问：
    “你们争吵什么呢？”
    二少年答：
    “我们在讨论，太阳究竟在什么时候离人最近。”
    孔子问：“那是怎么说呢？”
    一个少年说：“我认为太阳刚出地面时离人近，中午的时候离人远。”
    另一个少年反驳说：
    “不对！我认为太阳刚出时候离人远，中午时候离人近。”
    孔子问：“你们各自的理由是什么？”
    一个少年说：
    “太阳刚出时，看上去大得像车轮。等到中午，看上去只像个小盘子。人看东西，不是远处的显小而近处的显大吗？所以说早晨的太阳离人较近，中午的太阳离人较远。”
    另一个少年反驳说：
    “太阳刚出时，天气并不热，但等到中午便热起来。人对于火的感觉，不是离得远就凉，而靠得近就热吗？所以我说，中午太阳离人较近，而早上太阳离人较远。”
    当两个少年知道这个旅行者就是当时已知名于世的“孔子”时，他们就要求孔子为他们的争论作出仲裁。但这一争论问题却难住了孔子，使孔子感到困惑，莫衷一是。
    于是两个少年便一起嘲笑他，说：“哈，你徒有博学的虚名，原来你知道的东西也并不比我们多啊！”
    这是很有趣的一则佚事，也是很有趣的一个物理学问题。事实上，类似的问题，至今仍令人们困惑。由于地球绕日运行是一条椭圆形轨道，冬至日地球处在近日点上，即日地关系距离相对较近。而在夏至日地球则处在远日点上，日地关系距离相对较远。但是日地近之冬天冷而日地远之夏天热。虽然现代天文学有十分复杂的热幅射理论对这个问题进行解释，但仍不见得会让那两个聪明的少年感到服气。
27. 仁者乐山
    在浪游中，孔子曾登临齐鲁之境的雄伟岱岳——作为五岳之首的泰山。“孔子登泰山而小齐鲁。”事实上，孔子一生对自然山水之美一直都有极深刻的感悟。他曾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有弟子问孔子：“为什么说智者喜欢看水？”
    孔子答：“水顺缘地势而行进，遇高则止，向低而流，好像水有聪明会进行选择。水在流动中，不会遗漏任何缝隙，好像无所不知。那么水啊，不正是智慧的象征吗？”
    又问：“为什么说仁者喜欢看山？”
    孔子答：“山体是那么广大，包容着草木千万种。大山让各种不同的飞鸟、走兽都生育于其间。那么山啊，不正是仁善者的象征吗？”①

    ①问者曰：“夫智者何以乐于水也？”曰：“夫水者缘理而行，不遗小间，似有智者。动而之下，似有礼者。蹈深不疑，似有勇者。障防而清，似知命者。卒成不毁，似有德者，天地以成，群物以生，国家以平，品物以正。此智者所以乐于水也。《诗》曰：“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乐水之谓也。”
    问者曰：“夫仁者何以乐于山也。”曰：“夫山者万民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万物植焉，飞鸟集焉，走兽休焉，四方益取与焉。出云道风纵乎天地之间。天地以成，国家以宁，此仁者所以乐于山也。《诗》曰：‘太山岩岩，鲁邦所瞻。’乐山之谓也。”

28.  快乐的老隐者
    孔子在游历泰山时，曾遇到一位名叫荣启期的隐士。这位老人年纪已很大了，孤身行走于野外，穿着鹿皮衣服；敲打乐器唱着歌曲，一幅十分满足快乐的样子。
    孔子问：“老先生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快乐啊？”（难道您不知道死期之将至么？）
    荣启期说：“天生万物，唯贵于人。而我竟能作人，这不是第一快乐事？男女有别，以男为贵，而我竟作为男人，这不是第二快乐事？”
    他又说：“不知有多少婴儿，生下来还未见到太阳、月亮，就死在襁褓之中。而我今已行年九十五，却还健康地活着，这不是第三快乐事？
    虽然我很贫穷，但人与生俱来本是空无所有，处于穷困也是平常之事。人总有一天会死的。死亡乃是一切人生的终结之点。我以守常而待终，怎能不感到快乐呢？”
    孔子回答说：“您讲得真好！但愿我也能象您活得这么快乐啊！”①
     ①《说苑·杂言》。
29.  收伏子路
    孔子在此次漫游期间，收伏了一位最重要的门徒名叫子路。在孔子一生所招收的数千名弟子中，只有数十位人物著名而传世，而其中最有名者即：子路、颜回、子贡、子夏、冉有等。但自入门后即一直追随于孔子身边的，则只有子路。因颜回、子贡、子夏等人出生较晚。从早年起即追随孔子此后几乎伴随孔子一生的，是子路。
    子路，字仲由，史书中无记其姓氏，表明其出身必非显贵之族。传说子路原是卫、鲁边境卞邑的一个“野人”。① 春秋时所谓“野人”，有横行狂野之义，也有身本夷野（夷狄）之义。子路之妻有一位兄弟名颜涿聚，是当时横行于卫、鲁、齐之间的一位著名侠盗（后来也师从于孔子）。
    子路小于孔子九岁，在孔子诸弟子中，子路年龄属于较大的。当他认识孔子时还只有二十来岁，当时孔子也仅三十岁左右。
春秋时，山东半岛乃是华夷多种文化及不同种族混居之地。其中有莱（黎）之姜姓夷（羌族），又有山戎、羽夷及燕狄诸异族。《史记》说，“子路性鄙”。鄙，通强，强悍也。《史记》说子路“好勇力，志伉直”。喜欢使用暴力，性格刚强。
    《史记》描写年轻的子路穿戴着夷狄之人的奇装异服，把公鸡毛插在头上，身着猪皮制做的古怪衣裤。②其实这可能正是当时非华夏族的“野人”之装束。
    《史记》说孔子是在旅途中与子路遭遇。子路很看不起孔子，于是就故意找碴欺负（“陵暴”）孔子。但是孔子巧妙地设下了某种圈套，最终以智慧折服了子路。究竟孔子是如何驯服子路的？史无详记。但是，据说子路年轻时，最崇拜的人就是当时齐国一位著名的大力士、勇士孟贲。
    《淮南子》中有一段记述透露孔子曾与孟贲比试较量，说尽管孟贲捷步如飞，快得象野兔，而孔子却巧妙地胜过了他。孟贲用尽蛮力也打不开城门，而孔子却用计谋使紧闭的城门关锁折断。比试的结局使孟贲羞惭难当。
    也许有理由把这两个故事联系起来。正是由于孔子与孟贲的比武折服子路，于是子路服了气，乃改装易服，甘愿追随孔子成为门徒，向其学习智慧。③
    子路喜爱剑术，经常佩负一柄长剑。孔子很不以为然，要子路摘掉。但是子路不同意，他说：“腰佩长剑何其雄哉！”
    孔子说：“长剑之雄，不过只敌数人。剑术不如学术，因为唯学术之利，能贯穿世世代代千万人之心。”于是子路领悟，表示：“敬而受教！”④后来《史记》记项羽不愿学剑，愿学兵法为“万人敌”，与此故事正可相印。

    ①《集解》徐广引《尸子》：“子路，卞之野人。”卞邑，地在山东泗水县境。
    ②《史记》记：子路“冠雄鸡，佩豭豚。”
    ③《史记》；“孔子设礼稍（诮）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④参看《说苑·建本》，此略撮其意耳。
30. “上士杀人用笔头”
    但是事情也有反复。据汉人刘向《说苑》记，子路跟随孔子后不久，大概忍受不了孔子规定的许多束缚，失去了横行草野的自由。子路后悔，想摆脱孔子，甚至想杀死孔子。
    于是流传下这样一个故事：
    在浪游的旅途中，一天，孔子命子路去山泉汲水，子路途中遇到一只老虎。子路力大，倒提虎尾，杀死了老虎。他将死虎的虎尾扭下，揣在怀里，提水回来见孔子，告诉孔子自己遭遇和杀死老虎的事。
    孔子对他说，这样杀死老虎并不算高明。这话令子路很不高兴，以至怀疑孔子是明知山涧处有虎，还让他去打水，又不让他杀虎，其实是要害自己。
    子路就问孔子：“那么你认为怎样杀老虎才算高明？”（“上士杀虎如之何？”）
    孔子说：“上流之士杀虎，必须斩断虎头。”
    子路又问：“那么中流之士怎样杀老虎？”（“中士杀虎如之何？”）
    孔子说：“中士杀虎提虎耳。”
    子路再问：“那么下流之士怎样杀老虎”（“下士杀虎如之何？”）
    孔子嘲弄说：“下士杀虎捉虎尾。”
    于是，子路将虎尾丢向远处，偷偷捡起一块磻石（大石头）自言自语：“夫子知虎在水边，而使我取水，是欲杀我也！”他又问孔子：
    “那么您可知道上士是怎样杀人的吗？”（“上士杀人如之何？”）
    孔子说：“聪明人杀人用笔头。”（“上士杀人用笔端。”）
    子路又问：“中士杀人如之何？”
    《说苑》一书作者，旧署西汉刘向。但罗根泽早即考证指出，这乃是源于班固《艺文志》中的误署。其书史料来源远比西汉为早，原书也是中秘旧藏，经刘向编订而已。说详罗著《诸子通考》，人民出版社，1956。
    孔子说：“比较聪明的，杀人用嘴巴。”（“中士杀人用语言。”）
    子路再问：“下士杀人如之何？”
    孔子说：“只有笨蛋杀人才会用大石头。”（“下士杀人用磻石。”）
    子路被孔子说破心事，便将石块抛向山涧，转身向孔子施礼谢罪。
    孔子笑了，说：“知道有错，不要怕改。”（“过，则勿惮改。”）。
31. 夫子循循善诱
    战国秦汉时代，关于孔子与这位颇具个性魅力的有趣弟子子路，还流传着许多轶事。表明孔子与这位学生之间，实在有一种特别深厚的友情关系。
    有一天，天是晴日，孔子要出门，让子路备齐雨具。出门后，果然遭遇了大雨。子路问孔子，何以知道今天将会下雨？孔子告诉他：昨夜，有乌云将月亮和毕星连在一起。
    过了几天，子路在晚上看到，月亮和毕星又被乌云连在一起了。而第二天孔子正好要出门，于是子路就为他备齐雨具。但出门时，孔子却说不需要，后来天果然也并没有下雨。于是子路感到困惑，请教孔子。
    孔子回答：“那一天，毕星是在月亮的阴（南）侧，所以第二天会有雨。而昨夜，毕星是在月亮的阳（北）侧，所以虽然也有乌云，却不会下雨。”
    事实上，孔子是想使子路明白，同样的道理，也要视乎不同的具体情境才能成为有效验的真理。
32.名不贵苟传
    又一则轶事说：有一天，子路穿了一身新衣服来见孔子。孔子说：“子路啊，你怎么这么骄傲啊？看长江之水，从源头上最初流出，好像还浮不起一个小酒杯。及其流到入海口，没有大船，就别想横渡。为何如此？不就是因为不断有新的水流汇入到江中吗？而你穿着这么亮丽的衣服，神情骄傲，天下还有人谁敢与你相为伍呢？”
    于是，子路回去换了衣服，谦卑地来见孔子。孔子说：“仲由，你记住！我要告诫你：出言应谨慎而不可轻发议论，行动应谨慎而不可轻于表现。洋洋得意，正是小人之态。
    君子对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言语要诚实。能做的事说能做，不能做的事就说不能，行为要诚实。
像盗跖那种人，虽然名望很大，但君子不会尊重他，因为他的行为不循于礼义啊！
    所以君子不侥幸而行事，不取巧而言说，不虚伪以求名，正如《诗经》所说：“‘不争竟也不怯懦，不骄傲也不卑微，’一切都要做到恰如其分！”①
    盗跖是当时啸聚山林横行于东方的一位著名大盗。孔子专门向子路提及他，劝子路不要效仿他，表明子路其实本来是很崇拜盗跖的。

    ①传曰：“子路盛服以见孔子，孔子曰：“由疏疏者何也？昔者江于濆，其始出也，不足以滥觞。及其到乎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非其下流从川之多欤？今汝衣服甚盛，颜色充满，天下有谁加汝哉？”
    子路趋出，改服而入，盖揖如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汝。夫慎于言者不哗，慎于行者不伐。色知而有长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之，不能为不能，行之要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既知且仁，又何加哉？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惟其当之为贵。诗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言当之为贵也。”
33.  德行须以利益为基础
    子路水性很好。有一次，子路跳入河中，救起一位落水者。那个人为感谢而赠送一头牛给子路，子路不想收。孔子说：“收下吧，给他人做个榜样，这样，鲁国的人以后才都会乐于助人！”
    有趣的是，若干年后，子贡也救助了一个人，那人赠金酬谢，子贡却拒绝了他。孔子知道后说：“这样不好。因为以后人们就不愿意主动助人了。”①这两则逸事表明，孔子是深深懂得经济利益对于人类行为的诱导机制的。
    子路虽然刚强粗鲁，但却是一个心地十分坦白直爽的人。他后来追随孔子近四十年，成为孔子身边一位最忠诚的卫士，也是最亲近的友人和门徒。

    ①《淮南·齐俗》：”子路拯溺而受中。孔子曰：“鲁人必为救人于愚。子贡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人不复赎人矣！”
    编者按：根据何新先生授权，《孔子新传》，此期之后，再刊一期，即告中止。此书将由时事出版社全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