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新世纪新联想”的高调,深入探析流传之谓之的“煎熬”和杨元庆命名的“险峰”,我们发现联想收购IBM PC后,又面临一道“坎”。
由于收购IBM PC,联想赢得了世界级的荣誉。2006年8月,《福布斯》杂志中文版公布的“中国顶尖企业榜”中,联想高居榜首。而2004年8月,《福布斯》中文版主动约我写作《就要失去联想》(刊登在《福布斯》中文版2004年第9期)。当时,联想多元化与国际化均遭遇失利,一时跌入战略骑墙的尴尬状态。并购IBM PC,让联想的整个棋局顿时活跃起来。2004年12月,柳传志兴奋的对外宣布,“收购IBMPC,产品、品牌、技术、研发、渠道全有了!”那是怎样一幅激情澎湃的景象!2年过去了,联想一如既往的高调,年初发布了洋洋1万多言的《新世界新联想 联想集团2006总结》,给人一种新联想一派莺歌燕舞的景象。杨元庆则在成都对经销商发表了激情演说:“无限风光在险峰”。
看来,杨元庆没有登山的经验。顶峰无景!王石登上珠穆朗玛峰,稀薄的空气、刺骨的寒冷、雾蒙蒙的天际,什么景象也看不到,甚至他都没有拍一张证明他登顶的照片给世人展示。现实中的联想,与登顶的王石之切身感受差不多。收购IBM PC后,美国业务由2005年的盈利转到2006年前三季度的亏损,销售收入、盈利能力与市场份额全线下滑。除大中国和印度以外的市场,均出现了负增长和亏损。考虑到美国裁减1000人的巨额花费要在第四季度入帐,2006年的全年财务报告可能很不好看。而且,2007年2月初又有消息透露,IBM准备减持联想股票,套现10亿港元。
联想集团的宣传机器永远都是把差距当潜力,把危机当机会,把困难当创造的契机。然而,在柳传志、杨元庆、马雪征、刘军等高管不同场合的答记者问中,才透露出个中隐情。把这些散乱的思索汇总起来,可以大致勾画出联想当下的困境。
联想正在受着什么样的煎熬?
1月26日柳传志坦言,联想控股旗下的五大板块,“最放不下的仍是联想集团”。这与收购刚完成时他志得意满的状态恰成对照。当时他兴奋地宣称,“联想集团要迈向国际化,需要的是品牌、市场规模和技术专利,这三点在并购IBM PC业务后都拥有了!”在2006年12月份柳传志答美国《商业周刊》记者问中则表示,尽管没有出大事,但是最危险的时期还没有过去。在另一个访谈中则更为直接:“今天谁也怨不着,他们(指杨元庆等)当时都是最主张收购的,所以现在的煎熬必须认了。”
联想在受着什么样的煎熬呢?首席财务官马雪征直言不讳:“美国的形势最令人担心。我们在这个市场面临强大的价格压力。我们多次提到的供应链问题使情况更为复杂——我们创造了需求,但却未准备好去满足这种需求。” 马雪征抓住了关键问题:冷落消费者,会使消费者很快离你而去。这样的感知观念对品牌是灾难性的。
先前统筹联想全球供应链建设的刘军一番话,验证了马雪征判断的严酷。年轻的少帅在离任前表示,整合联想与IBM PC供应链的困难比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说:“过去的半年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刻骨铭心的半年。”2006年9月份,刘军就以脱产进修的名义而让出了执掌供应链的帅位。
对联想供应链的不和谐感受最深的还是一线主管。一位主管抱怨,“我们后端经常遇到某个主板断货几星期的情况,各个分区客户经理都在抢货、屯货”。究其原因,她认为有几方面,一是上游厂商Intel和AMD打价格战导致整个产业出现振荡;二是联想内部的一套“商机预测”机制对下一个季度的预测失准,前后端相互责怪;三是零部件全球采购工作做的确欠佳;四是联想的产品线深度细分导致零部件需求复杂化。
看上去,供应链像是联想时下遭受煎熬的主要部分了。可是,这一点在联想高层并没有形成统一认识。至少杨元庆不这样认为。他认为,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要在全球复制联想的业务模式,这是强化联想核心竞争力的关键。
杨元庆的误区
2006年,联想宣布要在全球复制联想的双业务模式。在杨元庆看来,“联想将从经营理念的转变入手,在全球范围内,就组织结构、人员、业务方面做出彻底的变革。作为重要的一环,‘中国模式’将加速向全球市场推进。”联想的双业务模式是联想的核心竞争力的思想,反映在了《新世界新联想 联想集团2006总结》中:“联想的交易型模式有着巨大的增长潜力,而且这部分市场正是决胜未来增长的制高点所在,也将是联想未来全球业务拓展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不只是要照菜谱做菜,更要自己写菜谱”。柳传志的比喻左右着杨元庆的思维,使他对一些拿捏不准的事情有了一个尺度。靠分销起家的杨元庆,贸然宣布在全球复制联想中国模式的判断,离不开他的“往昔之井”。
中国市场是杨元庆的福地。当年起家在这里,于今全球并购的胜负手还在这里。面对联想双业务模式质疑的记者,杨元庆侃侃而谈:如果每家企业都可以在全球去调用、去配置,那么企业与企业之间不同处在哪儿,竞争力在哪儿?我告诉你,就在于他的业务模式。“联想刚刚并购IBM PC部门时,我还不知道海外市场的底细,也不敢肯定交易型模式一定会在海外成功。购并完成后,我们先在印度做了试点,很成功,接着联想又选择了德国,本季度,联想在德国的总体增长达25%,交易型业务增长40%。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联想会在法国、意大利乃至美国市场以后会实现类似的增长”。
这个判断过于大胆。所谓的“双业务模式”,是联想针对大客户与中小企业和普通消费者的不同,采取的不同通路政策。交易型模式的核心是针对客户的共性需求,整合4P(产品、价格、渠道和促销)资源,打通整体价值链,面向最终客户实现资源最优化配置。而关系型业务模式,则是指大客户的量身定制一类的服务交易。这种原本很简单的两种通路策略,被联想上升到了核心竞争力的高度,还是有点让人惊讶。口号化的提法一直左右着联想的神经。把一些别人一时搞不清的口号,说成核心竞争力,这是一种习惯性思维模式。
杨元庆所理解的业务模式,很难说就是核心竞争力。业务模式充其量仅仅是核心竞争力的一个构成部分,绝对不能说是核心部分。作为核心竞争力,应该是卓有成效而且不易被其他公司复制的东西。联想的交易型业务模式,是否具备其他公司不可复制性?是不是真正能够固化为联想的核心竞争力?是不是可以把简单的行销常识说成是联想的独门法器?并且能在世界范围内行之有效的东西?
戴尔模式在业界独享盛名,可是没见到哪一个戴尔高管把戴尔模式宣布为核心竞争力。与那些一人定乾坤的传统公司不一样,戴尔既像一个盘根错节的组装商,又像一个体系广布的渠道商,又像一个产品线广阔的投资银行,还像一个具有全球化视野的设计师,但是这些都不是戴尔独一无二的东西,因此也都算不上戴尔的核心竞争力。据我观察,戴尔模式起作用的是巨大的体系,是一个可以保证戴尔做到零库存的敏捷供应链。
PC产品走过了产品、价格、产能、服务等的数量比拼,正走向敏捷供应链的角逐。现代制造业的竞争,已经不再是产品竞争,也不仅仅是产品加服务的竞争,而是敏捷供应链之间的竞争。单体企业的一体化供应链已经不够,上下游资源纳入一系列相关的联盟体的敏捷供应链正取得势头。戴尔的敏捷供应链,支持了戴尔的敏捷制造、敏捷物流、敏捷设计等等,是戴尔模式的重点所在。
现代制造业的竞争,已经不再是产品竞争,也不仅仅是产品加服务的竞争,而是产业链之间的竞争,更确切地说,是敏捷供应链之间的竞争。一体化供应链建设,一般多停留在单体企业生产要素组织整合的概念上,而敏捷供应链则是组建一个虚拟大企业,把不同的厂商纳入到以一家公司为盟主的供应链联盟体中;单体企业一体化供应链整合把社会优势资源为我所用,而敏捷供应链打出的旗帜是让所有相关利益者资源共享与价值共享,由盟主确定中间商的服务价值。
没错,一条敏捷供应链绊住了联想。联想供应链与IBM供应链是两个不搭界的链条,一个是产品销售为导向的供应链,一个是服务为导向的供应链。现在要建立以欧美大卖场、最终客户为主供的敏捷供应链,两者都不合适。
为什么一条敏捷供应链能够绊住联想?
虽然今日之联想已经不是往日之“民企”(柳传志一直习惯用“民企”称呼联想)了,已经是全球资本主导下的公众公司了,可是由于大股东思维习惯的惯性,联想依然需要董事长的乾纲独断。或许这就是联想不能透视敏捷供应链真面目的原因所在。
现代公司,股东结构、业务流程、产品市场、生产过程、上下游等等都已经很深刻的全球化了。与此相关,公司责任也不再简单是股东利益最大化就能概括得了的,而是对股东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以及对环境的责任三位一体的责任体系了。适应这种转变,公司治理,不再简单是股东或者是大股东的事了,而成了一种社会广泛参与的过程。因此,现代公司越来越像一个社会公器了。适应这种转变,现代公司纷纷从治理结构入手,由外部独立董事占董事会的多数,其代表性从早期的小股东到了社会更为广泛的群体。
在美国还专门有这样的私人股权资本或是私人股本基金,每时每刻都在市场上搜寻目标。一旦发现上市公司的公司资产与公司利润脱节,就发起收购该上市公司。收购完成后首先在全球公开招聘懂行的独立董事,形成一个强有力的董事会,然后再改组上市公司经营班子。待公司效益扭转以后,再把上市公司出售,去搜寻下一个猎物。新加坡的谈马锡,虽是国有股一股独大,但是因为抓住了在全球公开招聘懂行的独立董事这一条,形成了一个公司治理的公器,保证了国有公司的效益独步市场。
在1997年亚洲危机最严重的时刻,韩国的三星月亏损2亿多美元,公司滑到了崩溃的边缘。李健熙陷入了深刻的反思之中。一般的说法是,李健熙看到了贴牌生产的死胡同,转而醒悟到自主研发和品牌对一个公司的决定意义,从而有了三星今天的崛起。而实际上,在那恐怖的日子里,李健熙更深入一步的反思则是对公司体制。当时三星董事会100个董事是清一色的高管。李健熙痛苦地发现,那些生死弟兄,多的是跟风的愚忠,少的是基于事实的独立判断,习惯的长期积累豢养了他这个当家人的自以为是。李健熙发现欧美一流公司,多把公司当作一个公器来经营管理,董事会毫无例外的是对全球开放的一个平台。于是,三星洗心革面,经过几次调整,到现在是外部独立董事占多数的治理结构了。这是为三星保驾护航的重要制度调整。
而中国公司普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热衷于模仿技术、模仿产品、模仿商业模式,可就是不去模仿体制。以至于公司治理结构成为一道“对后来者的诅咒”,禁锢了中国公司的发展。联想虽然在形式上已经很全球化了,但是乾纲独断的基因依然在顽强的起着作用。
众多迹象表明,柳传志并不理解全球化的公司,其股东、客户、流程、供应链已经具备了公器性质。在2006年底中国企业家论坛上,学者王志乐说现代跨国公司是一种社会公器,我们中国企业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转变。跟王志乐在同一个论坛上当嘉宾的柳传志则在一边评论说,“关于企业是公企还是私企的问题,现在企业我不认为是‘公企’。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中国国有企业是中国的‘公企’?民企还是‘私企’。私企还是要强调利润是第一位的”。把“公企”与“公器”混淆,说明虽然联想已经是国际资本主导下的联想了,但是当家人的观念还没有转变过来。柳传志不会把联想作为公器来对待。那是他的命根子。
正是这样一种认识,左右了联想,也左右了杨元庆。使联想在自己个人的认知水平之外,还找不到可资利用的智力资源。全球化3.0的推动商业环境剧变,公司物种正在发生一场大变革。当局者很容易会洞悉一种公司器官的不适应,并且会从“往昔之井”中挖掘出一个过硬的器官,来仓促对接。联想正面临着这样的困局而不自知。从这个角度上说,联想供应链的难题,实际上是公司治理上的难题,是企业思维的难题。
联想又到了一个转折点:要么抓住契机自觉进化,要么就这样平庸下去,任凭戴尔、惠普等盘踞在上面盛气凌人。对了,还有那个经历了西门子手机收购涅槃后的宏基。当年IBM找上门去探讨并入宏基的可能性,被深入研究后的宏基拒绝了。而今宏基在美国表现非凡,已经直逼联想的市场份额。据Cartner预测,2007年宏基很有可能取代新联想而进军三甲。不必用一个收购,而用自主品牌的市场表现直接超越IBM PC,怕是宏基早就拟定的一个“国策”。
透过“新世纪新联想”的高调,深入探析柳传志谓之的“煎熬”和杨元庆命名的“险峰”,我们发现联想收购IBM PC后,又面临一道必须跨越的“坎”。这道“坎”不是表面上看上去很严峻的敏捷供应链,更不是什么业务模式,而是根植在联想基因中的企业家文化。联想能否像当年的三星那样,幡然醒悟,励精图治,恢复现代公司作为“公器”的本来面目,是联想到底能够应时进化还是平庸下去的根本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