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嗡嗡声把詹姆士?弗雷吵醒，他感到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下巴上滴下。他举起一只手摸自己的脸，发现4颗牙齿已经没有了，脸颊上有一个洞，鼻梁断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尽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坐在飞机的机尾，四周一个乘客都没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沾满了口水、鼻涕、呕吐物、尿液和血。找到呼叫键，按下。30秒钟之后，一个空姐走了过来。
您需要什么？
飞机在往哪儿飞？
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先生，您这是在去芝加哥的途中。
谁把我送上来的？
一个大夫和两位先生。
在机场接机的是弗雷从日本赶回来的父母，他们直接把他送进明尼苏达州的一所戒毒中心。大夫问他，你好吗？他说，你看我好吗？大夫说，不好。他说，我的感觉比我看起来更糟。然后，大夫站起身弗雷站起身他们一起走向大厅。詹姆士?弗雷的《百万碎片》（a million little pieces）开始了——戒除酒精和毒品的过程，充满了痛苦、愤怒与抑郁的折磨。
完全没有做作的夸耀，詹姆士?弗雷的文字阴郁、冷酷，让你想起王家卫的电影镜头，比如张曼玉提着饭盒走下阶梯和梁朝伟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也让你想起王朔笔下那些玩世不恭的小子；甚至让你想起达利的那种不知所云却让你放不下的超现实主义；全书所有的对话都没有引号，大小写完全不遵循语法规则，随意分段，这又让你想起《尤利西斯》的意识流。这是一本句式极简的500页厚书。
弗雷坐下来写《百万碎片》的时候，是在1997年的春天。写了40页，他停了下来，因为不想让这本书纯粹只是自己所受折磨的再述。于是，他找了一份跟电影有关的工作。好在这份工作待遇尚可，在存下一笔钱之后，他辞掉工作，开始继续写作。这个时候已经是2000年的秋天了，之后他写了18个月。
在《百万碎片》的再版前言中，弗雷意有所指地写道：“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考虑这是非虚构类（nonfiction）还是虚构类（fiction），是回忆录还是传记。我只想通过我的经历，讲述一个关于瘾君子、关于戒毒、关于家庭和朋友、信仰与爱、救赎与希望的故事。”
要解读这句话，就必须提到美国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奥普拉?温弗蕾（Oprah Winfrey）。因为《百万碎片》由一本书到后来演变成一起事件，除了弗雷，温弗蕾是另一个关键人物。在美国，每天有1400万人观看她的脱口秀节目，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她在1996年创办了自己的读书俱乐部，成为美国出版界的超级推销员——温弗蕾推荐的书，销量可以50倍、100倍的增加。在2004年的时候，美国100多位作家联名给奥普拉发了一封公开信，呼吁她多关照当代文学。随后，温弗蕾推荐了《百万碎片》。在节目中，她说这本书让她连续挑灯夜读几个夜晚，称弗雷是“the man who kept me awake at night”（晚上让我睡不着觉的男人）。
没用多长时间，《百万碎片》赶走《哈里波特》，登上了《纽约时报》等诸多图书排行榜的榜首。很少有文坛新人，能这样一夜暴红，温弗蕾功不可没。但她没有料到，这个关于文坛新人的成功故事，很快就会演变成丑闻，而且她自己也被牵连进去。
在今年的1月8日，有人在大烟枪网站（www.thesmokinggun.com）上贴出6万多字的长文，标题叫《百万谎言——揭露詹姆士?弗雷的小说瘾》，而且文章开头第一句就是：Oprah Winfrey's been had（奥普拉?温弗蕾被涮了）。这篇文章列举了诸多证据，证明《百万碎片》中的许多内容都是虚构的。一时间，严肃的不严肃的、文学的不文学的媒体，都开始大肆报道这一事件，令温弗蕾难堪不以。1月底，迫于压力，温弗蕾在节目中向观众道歉，并且把弗雷和他的出版人也请到现场。但是，这本书平没有因此而跌出图书排行榜，而且奥普拉推荐的其他书，其中也包括他人的回忆录，仍然在榜单上。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本书究竟是非虚构类还是虚构类，这是作者做人的信用问题。我尊重持此种观点的读者。但我也相信：一本书的内容与可读性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看过《百万碎片》之后，我更加相信这一点——这本书的魅力基本上来自作者的写作技巧。对于这本书所引发的争议，真正激起我兴趣的是：究竟是心怀何种动机的人，愿意花费时间进行周密的调查，然后写出6万字的长文，在网络这个本身就是真假莫辨的媒体而非传统媒体上发表？是出版商还是与詹姆士?弗雷结下过梁子的仇人？还是仅仅因为树大招风，弗雷红得太快？这些我们都无法确定，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奥普拉?温弗蕾成为了最无辜的受害者。
关于詹姆士?弗雷的最新消息是，《百万碎片》已经被华纳买下版权改变成电影，今年就会上映；而弗雷的新书《我的朋友伦纳德》（My Friend Leonard）丝毫没有受到丑闻的影响，依旧卖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