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口,五道口
导语:

郭娟

五道口是大学区里的一个盆地,北大、清华、语言大学、地质大学,万圣书园、雕刻时光、D22……这里被称为北京青年文化的集散地,只是现在朋克少了,改头换面分散四处;咖啡馆里出没的更多的是外国留学生和中关村的IT精英,背着电脑包,找一个咖啡馆随时进入工作状态。过来人说,“来源上、文化上、想法上特没关系的各路人都碰在那了,彼此观看,但很少交集,韩国人不会去嚎叫酒吧,中国人很少去韩国馆子喝酒,外地人只是看着朋克头发好玩。”

刚从书店的二楼下来就遇到了熟人,在收款台旁边,两个人手里都已经拎了一袋子书,塑料袋上印着光合作用的标志,从东边过来,过了轻轨站,街拐角就是这家书店,黄色招牌,在冬天的晚上看着尤其明亮舒适,进去躲会儿风也是好的。一层都是些流行书,24小时经营,从畅销小说到经管理财,还有杂志和食谱。差一刻钟十点,人正多,二人刚刚从附近的sohu大楼下了班,加班是家常便饭,再晚一点就要错过最后一班地铁,公共交通还没有方便到不眠不休的程度,尚没有购置车的IT精英必须爬上那个波浪形的站台,晃荡上两个小时回到城市最东边的家,把五道口留给附近居民楼里已经熄了灯住户和那些打算今夜要在此不眠不休的人。

五角星,跳舞场子,漂亮时髦的韩国姑娘和日本姑娘时常出没的地方,嘻哈小玩闹,老混子,黑人,退休摇滚老炮都挤在一起;街转角的Lush的老板本就是美国人,这里混的很多是外国人,常常有人出来大声地接电话,门一开,音乐声就跟着涌出来,隔了一条通道的光合作用书店里安静地找书的人已经习惯。电话内容无外乎指路和约会,大部分时间用的是英文和夸张语气。五道口的外国人多,多年以前就是,旁边大学的留学生,聚居的韩国人,都说五道口“杂”,老外的贡献不容忽视。

本地人在哪?满眼寻找,附近居民楼里老住户早早睡了,大学宿舍会关门,除非通宵不归。五道口是大学区里的一个盆地,北大、清华、语言大学、地质大学,从前的成府路、万圣书园、雕刻时光雕刻时光老板庄仔的故事已经被讲了无数遍,台湾来的文艺青年,跑到电影学院念导演系,遇到湖南姑娘小猫,拿了拍毕业作业的钱开了家咖啡馆。几个关键词:成府路,北大,白房子,放电影,门前有树荫,有人骑自行车来来往往,漂亮女生白发先生,那几年里去过的人似乎心照不宣,好像是一个小规模的集体记忆,也是因为那家店那条街后来不见了,所以尤其适合怀旧。怀旧也是雕刻时光的调调,暗色的木质地板和椅子,白天有大把阳光,晚上灯光昏暗,笨重、踏实,音乐“优柔寡断”,适合文艺青年。

不过这才只是故事的开头。十年时间里,雕刻时光已经开了7家,咖啡馆后面已经是一个庞大又组织严密的商业机构。这个学电影又半道开了咖啡馆的台湾人,已经不是当初在店里观察客人,清清闲闲地开着夫妻小店的那位,他开了个叫做“边界”的文化公司,做设计,做文化,还在做一家咖啡培训的学校。他现在是个生意人,拎着一只大包,里面塞了一摞的杂志。而他电影学院同级的同学聚会,还是怀着“生猛”的艺术电影梦想,他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如果现在去拍电影,一定是个自己拍得可能没那么爽但会让老板高兴的片子,多年做生意的经验,想法已经发生变化。

想来十年前还不是一个习惯在咖啡馆桌子上敲字的时代,到了魏公村店的时候,设计已经有了些商务的意思,五道口店尤其明显,挤挤挨挨的桌椅间,你能轻易听到旁边一桌的对话片断,两个没成名的小演员在说价码的问题,白领在讲办公室八卦,优柔寡断的音乐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行走,咖啡一杯一杯地端上来,谈话余热未散,烟蒂不断被掐灭在烟缸。咖啡馆就是要让人呆得住。

不过还是韩国酒馆最多,嘈杂无比,猜拳,大着嗓门喊,输了喝酒,一会工夫桌上已经摆了一溜酒瓶子,就搁在桌子上不撤去。五道口有不少定居于此的韩国人,小馆子的招牌上哪怕只有韩文也不奇怪。不管你喜欢与不喜欢,他们几乎无处不在,站在街上观察,他们比实际数量更多——韩国式穿衣打扮的样式还在流行,当然还有日系,齐流海的姑娘挎个大包,妆化得整齐可人。去五道口服装市场吧,应该算是动物园的升级版本,货差不多,但是贵了一截,也是应该的,已经挑过一茬了,质量不高,但很便宜——袜子十块钱四双。开店的男生留了个黑人样子的爆炸头,得意地说这是花了几十块钱在小理发馆烫的,就是老太太烫头发那种卷,想方设法把卷梳开了就是这么个时髦的发型。仔细挑甚至能找到Undercover去年的球鞋,匡威早就仿得看上去难辨真假。

老付1991年搬到五道口来,可是sina、sohu和google那几座大楼什么时候起来的,他一点印象没有,去了外地十几天,回来就发现家附近多了不少新东西。不过五道口的打口时代他是经历过的,那时的五道口是“打口圣地”,朋克也多,不少人的启蒙教育开始于此。老付说后来跟好多人吃饭,都说早年在五道口混过,奇怪当时怎么都没见着,倒是看见过某著名画家,当时还在圆明园窝着,夜里出来看演出,带个姑娘扎在人堆里,那会儿叫亚梦的那家酒吧应该是北京最早的摇滚酒吧,张楚、子曰、苍蝇都在那里演过,后来又有了嚎叫、开心乐园,嚎叫出来的“无聊军队”是北京最早的一批朋克,再后来的13Club和D22,D22的老板麦克是北大教经济的老师,美国人,有时来看演出,门口卖票的是戴着眼镜的北大男生,谨慎地确定我们冒充的学生身份。

“亚梦基本是文青去,老式的文青,热爱摇滚的青年,艺术青年,画家。嚎叫和亚梦最大区别就是,嚎叫似乎不是文青去看演出,而是在那好多人就那么生活,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展示,也相互学习,估计也装,但和你简单去看演出不一样,看演出的在那混的好多也把自己当朋克。”

跳过准确定义,五道口可以称为北京青年文化的集散地,现在朋克少了,或者改头换面,分散四处,演出的味道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来的打口带都装在一条一条的纸盒里,没被打到的几乎是没有,很多都被打碎或是有穿孔,大多数都得修。”

说话的是王悦,她说,五道口没有我不成席啊。她正坐在桌子对面模仿郭德纲,面前摆了一碗三文鱼拌饭,这个日本小馆子她常来,她是“挂在盒子上”的主唱,现在在一家杂志工作,人很逗。她是九十年代从东城搬到海淀,那时感觉像赶集,一排的小商店,铁皮屋子,商店前面还有一道大沟,她在那里买了人生第一条牛仔裤。她还记得那个叫“女士特步”的发型,那是她第一个跟时髦沾边的头发,厚实的中分,让人想起郭富城。她在打口店里遇到过中学老师样子的郝舫老师,嘱咐她们要好好听摇滚,天天都向上。很多以后玩在一起的朋友也是那时认识的,第一次演出,第一次演出时跟人发生争执,漂亮的伦敦小伙子出来解围,然后理所当然就是恋爱的故事了。

记忆这时候似乎产生了分裂,老付说这些年五道口的变化像是幻觉,只觉得快,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杂乱。

“就是说来源上,文化上,想法上特没关系的各路人都碰在那了,彼此观看,但很少交集,韩国人不会去嚎叫酒吧,中国人很少去韩国馆子喝酒,外地人只是看着朋克头发好玩。”他说。

这会儿在这儿,那会儿在那儿,即使像他这样的常住居民,也不能夜夜笙歌,再不就进城了,或者窝在家里,所谓日常生活,可能就是半夜饿了去小饭馆吃碗咖喱饭,把最后一块面饼泡到汤汁里,不远处城铁正在运送最后一批乘客。同一时间,googleearth拍下一张照片,每个房子每棵树都清楚,可还是太高科技了,五道口的肉感难以再现。

相关文章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所发表点评仅代表网友个人观点,不代表经济观察网观点)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经济观察网相关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