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就读懂了呢?
导语:

《苦口甘口》

校订者止庵强调,《我的杂学》一文是本书中最为重要的一篇文字。果然。这篇文字全篇写于1944年夏天,分20小节,我试着将这20小节中带有书名号的部分单列,就得到一份书单——一份来自经验与诚意的启蒙书单。

“我的杂学的大部分实在是我随身的附属品,有如手表眼镜及草帽,或是吃下去的滋养品如牛奶糖之类,有这些帮助使我更舒服与健全,却并不曾把我变成高鼻深目以至有牛的气味。”(P96~97)

我喜欢这个“更舒服”的说法,好多癖好大都如此。不要赋予它更多意味的意思相当于不要试图责令芭蕾演绎家仇国恨。那款小小的足尖担当不起的。

周作人散文有着一种散步态的文字,语感徐缓,有静心止燥之效,宜睡前翻阅。此外,周作人语文是文白混用的语文,但不细想,几乎察觉不到,文白被他勾兑得匀称而自然。娓娓道来的闲聊式文风拉长了句子的悠游之韵,成语、俗语、僻字、僻词、典籍、典故的嵌入融入斑斓深厚信息。轻易不分段,好像一碟色香味俱全的硬菜,完整呈现的范式本身已经说明它不似凉拌萝卜皮。段内的腾挪、递进、分述以周延、周正、完备为要。

书中用作书名的那篇 《苦口甘口》本意是给文学青年浇凉水的,可满怀热忱在在皆是。“假如鸦片烟可以寓禁于征,那么我的意思或者可以说是寓反对于条件吧。”这是一瓢滚烫的凉水。

《关于来洛尼亚王国的十三个童话故事》

这是少见的故事书。故事书听上去老土的,可终究要看是谁写的。几年前读娜塔丽-巴比特的《魔鬼的故事》时就发现故事样式比小说样式更平易简洁。读“魔鬼”时,记住译者说的一句话:一个好故事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故事或小说,寓言或童话,传奇或游记,其实都无所谓,关键看是谁写,怎么写。写什么拼到最后拼的是哲学。就像马拉松运动员拼到最后拼的不是报效祖国的钢铁意志,不是勇夺金牌誓夺赏金的宏图大志,而是体内的糖。

来洛尼亚王国是作者虚构出的一个地方。用这个虚构的地方作背景,作者写下13个故事。本书由作者《关于来洛尼亚王国的十三个童话故事》和《天堂的钥匙》两本书合成。

在我阅读时,这本写于1963年的故事书里故事的背景被“翻拍”成北京。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那一团团的乱麻生活被那些故事逐一击中。每个白天或某个热闹的饭局都像通电了一样,扑扑拉拉闪烁出深蓝色的诡异之光。

我喜欢柯拉柯夫斯基叙述语调里的那种全知的智性,喜欢他那种鸟瞰的居高临下,喜欢他俯冲下来又滑翔开去的那种“超然的、争辩的、欲言又止、不动声色”(译者杨德友语)的语态。它有类似牧师布道时的中肯,醇厚,洞彻与空旷,甚至包括回声……可直到绕梁时分,我才恍然:我哪里就读懂了呢?

《晚清七十年》(唐德刚/著)

这本书我一直放在枕边,想起来就读一段,读一段,笑一段。有的读过还是觉得生,有的觉得生,似乎也熟……心里的话是:先有唐德刚,后有易中天……心里那话是有声儿的。得意得不行。说完又觉得不靠谱。这话没抬高易中天,却贬低了唐德刚。删了吧。就删了。

读完第二遍的时候,忽然发现唐德刚真是喜欢口语啊。当然,是那种书面的口语。叙述途中,该用“我”的地方,他喜欢用“笔者”这样的代词取而换之,一股子夫子腔。他的学术评书聊着聊着,“各位朋友!”之类的称谓热气腾腾地就冒了出来。“朋友,制造太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体呢!”“读者贤达,您知道”……这种演讲稿式的口语互动配合上详尽的数字、精确的细节、丰润的史料,我枕边的这本泛黄的旧书已约等于一本翻开即是点播、阅读等于聆听的老早老早的百家讲坛……又开始不靠谱。再删了吧。

书的最后,作者计算美国、法国、苏俄、日本民主进程的时间表,得出的,是一个数字:80年。“那么辛亥革命在我们这从君主到民主的百年转型期中算个什么呢?曰:广义的辛亥革命(1890-1912)是我国历史上从君主到民主这个转型期的开始。狭义的辛亥革命 (1911年10月10日至1912年1月1日),则是个“开始的结束”(TheEndofBeginning)。如此而已”。这“如此而已”欲言又止,唯有一丝热辣叹息、尖刺无奈未及刹车,夺字而出。

《看不见的城市》

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几乎就是我对西班牙文学的全部印象。更糟糕的是,就连“堂吉诃德”,我也只是一知半解。我不会自己欺骗自己。面对出现过近700多个人物、堪称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西班牙的封建社会百科全书式的《堂吉诃德》,我所了解的,不会超过一个盾牌或一辆风车,还都只是迷你型的摆件盾牌,摆件风车。

在如此情形下,西班牙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西班牙文学更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市”。这时,能帮助我的,是一些阅读观赏上的技巧,一些即兴式的联想和直觉……一眼望去,《看不见的城市》的架构本身已勾勒出作者的才华与慧眼。它用到了至少3种不同的文本样式叙述一个迷宫样的故事。

他先优裕地先还原出一个原本梦幻般的遗迹实体,然后环绕其周遭,闲庭信步。它的二四六八十双数的章节里的《看不见的城市回忆录》文本与一三五七九单数章节的爱情追逐文本相映成趣,因此,故事结束时,那座看不见的城市才真正浮现而出……这样的资源我们也有,没有的是有野心有匠心的作家。

2004年岁末,有一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作家尹丽川去后海喝酒。喝完酒,她在博客里说: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北平,这也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可谁来写它呢?谁能让那样一个曾经的繁华旧都、人文中心哪怕在32开的纸张上复活呢?

《合肥四姊妹》

与张大春写《聆听父亲》相似,金安平写这本《合肥四姊妹》用到了张家家谱。族谱或县志是张大春在写《聆听父亲》时想象起跳的踏点,金安平则将张家家谱当作一种重新出发的原点。

金安平是耶鲁大学历史系教授。她应该就算是中国达人容闳、詹天佑、马寅初等等的校友吧?耶鲁大学校徽上“光明与真知”那几个字在本书里并不出现,只是以底色或背光的方式透过娓娓道来的故事、繁杂的生活细节、民俗细节等缓慢无声地洇渗出来。

它让一个四姊妹的集体回忆与动荡时局之间形成错杂的关联,让一个家族的编年史与一个时代的编年史互为映照。金徐缓而精致的叙述令人着迷,译文也妥帖无隙,浑然一体:那是一种类似明式家具的汉语文本:它有局部的厚拙和凝重,也有整体的阔大与圆浑。而这些所传递出的,则是一种经年不再古朴而沉穆的风韵。

读罢全书,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四姊妹的母亲陆英。在作者锱铢必较坚持不懈的打捞下,一位母亲脱离尘封跃然纸上。这个为张家生下四女五男、病逝时年仅三十七岁的妈妈像一个“校长”,调教出一家优秀儿女之外,还营造出一团温和风雅的家风。

她当然只是一只羸弱的薄命红颜之手,可就这只手推动了一个家族的繁旺,丰润了一种文化的无穷细节。临终,陆英除嘱将未开封的嫁妆转移娘家分赠亲友外,只为九个孩子的九个保姆每人赠送了200大洋……它让我想,这位贤妻良母对世事人心早已洞穿。她是一位伤感的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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