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言咏/文

虽然此前已经荣登 “中国首善”，但让陈光标真正声名鹊起的还是汶川地震。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难之后，源源不断涌入灾区的志愿者们，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民间力量，有人因此把2008年称为“中国的公民元年”。

陈光标是其中最具实力的一位：第一时间调集了大量的机械装备抵达受灾现场；亲手背出200多具孩子的遗体；在绵阳，温家宝和他握手恳谈；《一个北川女孩对陈光标最后的话》在网络间广为流传，以诗的语言描述这位民企商人的华彩义举。

他穿着迷彩服微笑地凝视怀中婴儿，他手举吊瓶关切地注视伤者，这些照片定格了他作为“民间力量”象征者的形象。陈光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所象征的那个人群，理应成为公众在2008年中最重要的那部分记忆。

半年之后的岁末，灾后那段日子曾频繁曝光的陈光标，开始婉拒媒体例行的年终盘点，对他以往善行的零星质疑开始浮现。但也有更多人认为，与当下人们对公民社会成长的热望相比，与陈光标的出现所曾传达出的那些信息——民间力量应被正视，公民社会已具雏形——相比，这些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赴川

陈光标今年40岁，是江苏黄埔再生资源有限公司的总裁。这是一家以回收、加工和利用再生资源为主业的公司。

在报道陈光标今年在四川灾区的瞩目表现时，各大主流媒体记载了大致一样的情节：5月12日下午，陈光标正在武汉开会，四川一位朋友电话告知他地震发生，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于是，董事会立刻变成了救灾研讨会。陈光标从江苏、南京的分公司调集了60台挖掘机、推土机、起重机等机械装备，集合了120名救援人员，马不停蹄地赶赴灾区。

次日下午，陈光标到达四川，几乎与救援部队同时抵达。他的机械装备也于一天之后送达。在72小时的救援黄金时间内，他组织的那些机械装备为当时缺乏大型救援设备的灾区解了燃眉之急。

陈向媒体叙述说，他在出发时随身带了20万现金，同时叮嘱从南京总部过去的员工带上支票。路上，遇到逃难的灾民就塞一些钱，带去的现金很快就散光了。“他们太可怜了，我能帮多少就多少吧。”陈光标这么说。

陈光标去了受灾最严重的北川，在北川中学把废墟里那些被掩埋的孩子一个个背出来，拾起课本轻轻盖住那些已经死去的孩子的脸。他只记得自己满身是血，记不清背出了多少个孩子。据其随行的员工统计，陈光标在北川中学背出了208具学生尸体，还亲手救出了3名孩子。

把他推到聚光灯最亮处的是温家宝的致敬。那一天陈光标从成都赶到绵阳发放收音机，在绵阳市九洲体育馆安置点恰巧遇到前往九州帐篷学校看望复课师生的温家宝。温家宝问他是不是叫陈光标，然后握着他的手，赞扬他是有良知、有感情的企业家。

主流媒体连日对他进行报道。地震之后，在百度搜索陈光标，显示多达近20万词条。有网友模仿《史记》写出《陈光标列传》，论坛的留言打印出来足有三四十厘米之厚。

陈光标到达了人生声誉的最高峰，在地震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他忙得不可开交：马不停蹄地去各个城市演讲，有时3天能有8场报告；接受媒体一场连着一场的采访，有一阵儿在电视上每天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救回128条生命，共捐了785万元现金、2300顶帐篷、2.3万台收音机、1000台电视机、1500台电风扇、8000个书包……陈光标以一个民间救援者的身份创造了这些数字。

他感动了整个中国，进入了被大灾难所映衬出的、大写的人性符号中最打眼的那个行列。

首善

这位民营企业家和慈善家的经历迅速被挖掘出来。

陈光标出生于江苏省泗洪县天岗湖乡，那是苏皖交界处一个贫困的农村。两岁的时候，陈光标亲历了兄姐因饥饿而死去。贫穷促使他很早就萌生了致富的愿望，上小学时，他利用中午放学的时间用小扁担挑水到离家1公里的集镇上叫卖。他跑过客运、贩过花生，逐渐显示出经商的才干。22岁时陈光标决定去南京发展，靠销售生产家庭CT机赚取了第一桶金，随后组建了江苏黄埔投资集团，开始时主要业务是收购银行不良资产，后来转做循环经济。

在媒体的报道中，陈光标作为慈善家的光环远远超过了作为企业家的他，前者连篇累牍，后者却鲜有提及。

陈光标把他对慈善的热衷归因于童年时极度贫困的经历以及父母的言传身教，他总是回忆奶水并不充足的母亲放下自己的孩子去哺育邻居家婴儿的往事。少年时，他为出不起钱的伙伴交了1.8元的课本费，这是他最早的一次善举，并从此体会到授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快乐，与慈善结下了不解之缘。

陈光标称自己做慈善的原则是“只雪中送炭，不锦上添花”。慈善的目标定向在基础教育、孤残儿童、老少边穷和突发灾难四个方面。他规定每个月都要把公司利润的一定比例捐献出去，这样“制度化的慈善”才能做得长久。陈光标说他从来不在捐款的地方投资任何项目，这是为了保持他捐款的纯粹性。

“在巨富中死去是一种耻辱”——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的名言被陈光标一再借用。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如果你有一杯水，你可以独自享用；如果你有一桶水，你可以存放家中；但如果你有一条河，你就要学会与他人分享。

陈光标曾经说，他现在百分之五六十的时间都花在了慈善上，每年捐出的公司利润不少于20%。

汶川地震之前不久，在带有一定官方色彩的“2008中国慈善排行榜”上，陈光标以1.81亿的年度捐款额，超过曾连续四年蝉联榜首的黄如论，获得“中国首善”的称号。另一份非官方的“胡润慈善榜”上，陈光标也排进了前10名。

我就是要狠狠的“秀”

在陈光标看来，2003年是他慈善事业中的一道分水岭。在那之前，他做任何好事都很低调，不愿意抛头露面。这种刻意的低调在2003年春节和父亲的一次谈话后得以改变。父亲说，与其你一个人默默行善，何不通过自己的行动带动和影响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陈光标接受了父亲的建议。从此，他不再忌讳事先的张扬和事后的高调，每当捐建项目建成之后剪彩，他必亲自出席，并邀请媒体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

此次赴灾区救援，他没有忘记带上公司的摄影师。每一个救人的场面都被拍了下来，陈光标那张抱着婴儿的照片被刊登在各大网站的头条。

每一次捐赠，他都要捐赠证书，这些捐赠证书叠加起来比他的身高还高。他是51个市、县的荣誉市民，23个市、县政府的高级经济顾问。他名字前的头衔，从省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到江苏省红十字会副会长、江苏省慈善总会副会长，多达十几个。

面对“作秀”的质疑，陈光标回应说，他就是要狠狠地“秀”。因为他记得父亲的话，他希望以自己的行动带动中国薄弱的慈善。

陈光标不否认名声也会给他带来收益。他说，去汶川之前，没有人知道他的公司是做废旧建筑拆除和回收的，他要到处找商机，而现在，全国都知道了他，好多生意自己找上门来，往往会应接不暇。

然而，2008年底，当他成为各大媒体年终盘点的对象时，曾经高调的他却以工作忙碌为由拒绝了媒体的采访要求。在这前后，一些零星的负面传闻开始出现，他捐款的数目，他去灾区所带队伍的规模，公司业绩以及善款的来源等等，在网络里被翻检、推究。虽然结果莫衷一是，但对此他选择了低调与隐忍。

到目前为止，人们心目中的陈光标，仍然是汶川地震中那个有力的志愿救援者，仍然是象征着公民社会和民间力量之勃勃生机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