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英】 J. K. 罗琳 

译者: 任战  向丁丁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by黄夏
　　开读《偶发空缺》之前，最先听闻英伦本土关于该小说的几个关键词：成人、黑暗、重口。读完全书我才认定这是道德温吞的英国人的大惊小怪。比起哈利·波特黑白分明的奇幻世界，《偶发空缺》所描写的现实确实让人大跌眼镜，但还不至于教人难以置信。罗琳说的明白，自己来自与书中的“丛地”居民一般无二的底层，“一大堆脏东西中的一小点，穷到不能再穷的地步。”因之，罗琳为底层社会的鼓与呼，与她过往的生活息息相关，也显见其对现实的批判和关怀。
　　《偶发空缺》是一本慢热型的书。这主要是小说刻画了太多繁琐的人际关系，据粗略统计，小说涉及7个核心家庭：镇议会主席霍华德、其子迈尔斯、印度裔镇议员帕明德（女儿苏克文达）、副校长科林（儿子斯图尔特，绰号“肥仔”）、丛地居民西蒙（儿子安德鲁）和特莉（女儿克里斯塔尔和儿子罗比），以及伦敦单亲移民凯及女儿盖亚；重要的人物多达20位，他们除在私人身份上互为父母子女、朋友、情人和敌人外，还是官员与百姓、医生与病人、律师与客户、老板与雇员、熟食店长与主顾、老师与学生、护工与瘾君子……而用书中“第一公民”霍华德沾沾自喜的话来讲，霍家交集了镇上所有的人。
　　这使我为罗琳捏一把汗，要调动如此之多的网络，且要让人物之间彼此呼应、情节上又不致掉线，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小说前两部——“丛地人”镇议员巴里·菲尔布拉泽猝死在小镇引起的反应——便暴露出叙事上的臃肿与笨拙。幸好罗琳很快收拢线索，围绕巴里死后造成的“偶发空缺”与替补规则，编织出一整张绵密紧凑，集罪恶、虚荣和背叛的叙事网，其间充斥如马克·吐温《竞选州长》之类的闹剧、果戈理《死魂灵》似的喜剧，和《哈姆雷特》那样生离死别的悲剧。不过，《偶发空缺》在思想层面上更近于《米德尔马契》这样的社会道德剧。《米德尔马契》是英国女作家乔治·爱略特的名作，表达的是“社会挫败人”的主题，而《偶发空缺》则补充了“人挫败人”乃至“人挫败自己”的主题。罗琳正是从人性和社会两方面塑造了一个如索多玛城的罪恶小世界。
　　罗琳就像端坐蛛网中央的女巫，在轻轻弹奏巴里的死亡赋格曲后，继而拨动起更多弦——安德鲁、苏克文达、“肥仔”先后以“巴里的鬼魂”之名，在网站上发帖攻击欲以取代巴里议席的人，亦即自己的父母。令三个少年始料未及的是，他们原本报复父母的举动，竟然引发了一连串事件，揭开了诸多掩盖甚深的秘密。人们就“鬼魂”大作文章，于是乎，猜忌、暴力、诡诈与阴谋统统从阴暗的角落堂皇出笼。这正是《偶发空缺》令人窒息之处，罗琳揭示日常生活是如何在政治过程中歪曲乃至妖魔化，隐幽曲折的个人情绪宣泄又是如何化约为粗疏简陋的政治性阐释。而当这种阐释超过预期，往往会自行成长为无人可以控制的反噬力量。三个少年的三个恶作剧帖子，就此成为帕格镇原本暗藏的错综复杂的阶级斗争、种族冲突和家庭纷争公开化的导火索。
　　与“鬼魂”事件同时并行的，还有丛地的定位问题。丛地原是市政府建造的住宅小区，专门收容家无恒产、居无定所的社会低保人员。除福利政策外，丛地的处境像极了“城郊结合部”中的外来人口聚居区，帕格镇居民的心态也保守如本地居民，视前者为藏污纳垢、吸纳财政资金、争夺教育和生存资源的社会“毒瘤”。罗琳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尽管她出身丛地那样的社会底层，但她却并不刻意将之拔高，赋予其道德上的光环，事实上，罗琳对丛地的批判与帕格镇一样激烈，我们游走在丛地吸毒、暴力、肮脏的环境中，所得印象与任何一位帕格镇体面公民一样不舒服。
　　同时罗琳也清醒地看到，想要改变丛地的状况，需要从改变民情做起。因为无论是充当阶层交流桥梁的巴里，还是继续其志业的社工凯，抑或奋发图强的克里斯塔尔，在关键处皆折戟于帕格镇的冷漠。帕格镇这种从经济上封杀、道德上贬抑丛地的立场，正是一种拒绝沟通和改变的封闭心态。
　　这种心态以“光荣无视”社会问题为特征，从所谓切合当下的务实主义出发进而割裂现实与具体历史情境之间的联系，它在伦理上即表现为一种伪善。这一点，我们可从罗比溺亡和克里斯塔尔自杀中找到最典型的描述。在姐弟俩生前，人们认为他们是妓女的崽子，而克里斯塔尔本身就是妓女，亡故后，两人升格为“人人都会带着爱意和怜悯拥抱”的小天使，和勇敢地抚养小天使的小妈妈。但人们从来不费心问一句姐弟俩的悲剧是如何来的，其实，就在这悲剧的诸多前因一路奔向导致他们死亡的最后时刻，人们还是能施以援手的。但，我们会停下来问问自己——你愿意救一个邋遢肮脏，说不定长大后还会“占领”本乡本土，夺走你和你孩子饭碗与机会的丛地小孩吗？
　　这真是诛心之问。难怪有外媒称这500页的大书全然是一篇“社会主义宣言”，我无意评论这种说法的合理性。但罗琳写得确实大胆，而大胆正是一个对社会心存担当、直面现实的作家必须具备的勇气。
　　本书也不乏写作上的毛病，如开头行文拖沓而后续发展太快，人物刻画也失之脸谱化。但作为罗琳的转型作品，我认为这不失为一部诚意之作。须知，如帕格镇那样的“光荣无视”在英国几成传统（足球流氓倒因各种赛事而声名大噪）。所幸伟大的媒体和网络将英伦骚乱变成和“占领华尔街”一样的全球性事件，而罗琳则凭借其巨大的号召力，就像她在类型文学上的前辈柯南·道尔一样，将“安谧的英国小镇中的罪恶与阴谋”（福尔摩斯语）大白于天下。传说中索多玛城为上帝的天火所灭，今世能与天火媲美的，不外博得地球人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