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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玫:炼至纯青的炉火
2014-11-25 08:52 来源:经济观察报 作者:李黎 编辑:经济观察网
导语:我也没觉得我苦到哪里去,在音乐里能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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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李黎/文 “我也没觉得我苦到哪里去,在音乐里能有多苦?”在上交音乐厅的第二场演奏会结束之后,朱晓玫的这句话让人印象很深。不过这个回答并没有否决她给乐迷的一贯印象:一个一心只有巴赫音乐,像活在中世纪般与世隔绝,维持着现代苦行僧生活方式的钢琴家。朱晓玫身上的标签除了她已炼至炉火纯青的《哥德堡变奏曲》之外,还被国内乐迷执着地贴上了“文革苦难”“塞纳河边的苦修者”“浮华社会的古典主义者”等等标签。

朱晓玫说,她通过这首变奏曲走进了巴赫的音乐世界里最精髓的那一部分。她经常开玩笑说这部作品是应该在药店里卖的,因为它能让人找到平衡、舒畅和安宁的感觉,但这曲子不是让人用来睡觉的。“对我来说,如何才能不弹得让人睡觉呢?我永远记住每段变奏都是古代的舞曲,都要有自己的性格,绝不能千篇一律。而且,注意每段舞曲之间如何衔接,时间留白多长,会让人一直渴望能听下去。”

在上海交响乐团新厅的两场演奏,对自己一向苛刻的朱晓玫对交出的作业比较满意。她很喜欢上交的这个演艺厅,在采访和演奏结束时都不吝谈到对它的完美印象:“情况非常好,首先我弹了200多场音乐会,从来没有在这么好的音乐厅里弹过,观众的水准也令我很吃,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在巴黎时我一直不太敢回中国弹这首曲子,因为太长了要一个多小时,我怕大家会觉得枯燥。结果昨晚完全没有这种担心。演奏结束后观众的提问也都非常专业,我兴奋得不得了,跟之前的想象真是天壤之别。来了很多年轻人,一个男孩子告诉我他特意从湖南赶过来花了2000块买黄牛票,在加上车费旅馆费花掉了一个月的工资,我心疼死了。我看到他这样的年轻人,就仿佛看到了古典乐的希望。”

当被问到会不会经常回国来演出时,她说:“中国有句老话,人要有自知之明。我自己弹得不好的时候就不想再打搅大家了。今年我已经65岁了,就看自己还有能力弹不弹得下去吧”她说之前没有预料到现在国内的音乐厅水准都这么高,“这次回国巡演所到的城市都有着顶级水准的音乐厅,欧洲现在经济危机,到处破破烂烂,抠抠索索的穷酸样儿。但中国就正处在兴旺、强盛的时期,中国真的让我觉得很自豪。”

巴赫的音乐从来都是被世人贯以神性的光环,许多演奏者常常被形容为许愿或祈祷式,在巴赫的神性和世俗性平衡上,朱晓玫始终在强调:“我演奏的是巴赫的音乐,不是演奏的基督教。对巴赫的理解也不该禁锢于基督教,我总是要强调这点。我把他的钢琴曲弹给各个国家的人听,就是想知道巴赫的曲子是不是对任何民族、对任何的宗教都有穿透力。结果是毫无疑问的。”

朱晓玫说这支《哥德堡变奏曲》的30个乐章就像是她的人生。一次在巴黎的家庭音乐会上,她演奏了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听众中的一个老太太被深深打动,把自己在塞纳河边的公寓以极低的租金租给她。这是她用一次《哥德堡》的演奏换来的,之后她还买了一架昂贵的施坦威钢琴练习。“直到现在,我的喜怒哀乐都可以从里面找到。”曾有很多人问她弹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对这首曲子厌倦,每天早上起床来就先练四个小时琴的朱晓玫总是很坚定地摇头。

现在练习一个新的曲目需要多久呢?她说:“这个问题很好。我年轻的时候练一个曲目用时比较短,年岁大了时间就长了。而且我是一个非常挑剔苛刻的人,希望至少有两三年的时间来练习一个新曲子,把音符变成自己的,把它彻底消化掉。”“我的生活状态是就是以琴为主,朋友们都说,这个朱晓玫除了会弹琴,她基本上就是个废物。”之前很多报道形容她的与世隔绝并没有夸张其辞,她不看电影、电视,说没有什么好看的。“在生活中不会用手机,也找不着路,电器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吃什么也都不知道而且什么也都没吃过。这次回中国每天这个饭菜吃得我呀,简直是就像在天堂过日子一样,回国简直吃得太好啦!”大家都笑了。

当然书还是要看的,朱晓玫比较喜欢看一些法国的哲学家和音乐家的书。“比如法国有个哲学家叫帕斯卡,我觉得他的思维很像中国人,会经常找出来翻。”朱也喜欢博物馆,住在离卢浮宫步行十分钟即到的她办了张卡,时常进去看一幅画就半天。“我的朋友很多,有些搞经济的,有些朋友是写作的,作家,还有搞哲学的。很多人说我像苦行僧。其实我认为这个苦要看什么人。每个人生活的方式不一样,有人认为苦的地方,我认为是乐。比如说出去开个party,一百多人庆祝生日什么的,那个对我来说才是苦。”

上海的这两场,演出时穿的是已经跟了她30年的中式长衫,因为右肩上磨了个洞,她为此特意戴了围巾遮盖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穿觉得比较安心”。“这么多年来,我只想躲在音乐背后,躲在作曲家背后,这样往往会让音乐更有力量”。对回国举办音乐会这件事朱晓玫犹豫了很久。早在2011年,此次内地巡演的引进方负责人就找到她,当时她觉得火候未到,而最终被说服的理由之一是因为想还妈妈一个愿。“虽然从小生活在北京,但我生在上海,妈妈也是上海人,50年来她天天嚷着想回上海,最终没能如愿,所以这次回来开音乐会”。

但她的确很担心宣传上的高调,实际上这两年一直有舆论略带嘲讽地称朱晓玫刮起的旋风和“中国式造神”有些过度宣传。但是朱晓玫本人的绝对低调和谦虚稳稳地压住了一些声音:“我总担心把我吹得太好,捧得太高了,来听的人会觉得上当受骗。”她也不想要那么多音乐会,宁愿把时间用在练琴上”。

在出个人传记这件事上朱晓玫更纠结,当年最开始出她传记的时候,朱晓玫的强烈抵触情绪已经快到打官司的地步,她非常不愿意贩卖自己的经历。但英文版、法文版的传记最终还是出来了,她说这纯粹是被逼出来的。“他们追了我三年,说你不肯出的话,我们来写,这对你来说更糟糕因为你不能控制内容,我吓坏了。律师告诉我说你没有办法阻止人家写。所以最好还是你自己来写,选择想说的不想说的。在个人经历方面很多悲惨的事情我都没有写,就不想写得太哭哭啼啼的。经过文化大革命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本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都能出一本书。这么多年来,只想躲在音乐背后,躲在作曲家背后,这样往往会让音乐更有力量。”

朱晓玫承认自己是一个时常自我怀疑的人,一生里也就有那么两三次能真的算对自己完全满意了。“但怎么讲呢,我觉得任何事情都不能过分,要找到一个适中,对自己太自信的话这个人的艺术生涯就不会成长,太没有信心有的时候会影响发挥。比如在上海的第一场演出,如果按100分算,我给自己打80分,已经相当不错了。因为我在演奏时能感觉到,全场观众在一直跟着我走。至于接下来巡演的演出会怎么样很难说,这个东西看天意。”

朱晓玫特别提到了一架她很留恋的老钢琴。一架从北京托运到农场的琴,小时候学琴就是从它开始,伴随了她漫长的时光。后来家里穷得叮当响什么都卖光了,她妈妈就还是不肯卖琴。在张家口农场,这琴又跟了她三年。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没有暖气冻得不得了,也没钱调琴,琴弦总是乱调,连塞子都松掉已经什么东西都安不上去了,她感叹说琴跟着她受了很多苦。“那架老钢琴还救过我的命,有一回地震的时候,我当时睡者了,是被钢琴震醒了摇出来的,它救了我。”

朱晓玫这样像弹到世界尽头一样演奏巴赫,已把哥德堡变奏曲练至炉火纯青,有没有“造神式”的宣传,她本人都是一个低调且全心全意的演奏者。她也不介意很多乐迷出于对她的特殊经历才进而再关注到她的音乐上去的。“我想这个是不能分开的。肯定有人是听到故事后,对我弹琴更加注意。但是我昨天遇到一个男孩子,他很年轻,7年前就找到了我全部的唱片。我非常感动,因为他对我从前的故事一无所知。”

(实习生赵丽梅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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