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杨绛
2016-06-07 11:40 来源:经济观察报 作者:郭娟 编辑:经济观察网
导语:

郭娟/文

105岁的杨绛老太太,将丈夫和女儿留下的“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自己也稳稳当当地走了。一个人的收场何以能结束得如此漂亮?很少见,很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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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成正果的杨绛先生,如今结束了她一生的修行,饮下那碗“孟婆茶”,忘掉此生种种,登彼净土。

人的一生,两端都是被动的。呱呱落地是被动的;老衰之年,一天天走向生命尽头,困于疾病或羁于贫穷,多半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苦捱着那一点一点丧失自我意志的日子,即便是依附于孝顺的儿女,本质上也是一样的。所以宗教说人生苦,哲人说人生如寄,骚客诗人感触更多一一李白叹逆旅、叹过客,旷达如苏轼,在赤壁的月夜也思接千载、神游故国,最终归于此时此岸人之渺小……杨绛是学者,是智者,她深知这些形而上、下的思考,甚至近90岁时还翻译了《斐多篇》,借以惕励修养自己,然后在大限所限之人生边上,淡定而郑重地写下她自己的尾声——

92岁出版散文随笔集《我们仨》;

96岁出版哲理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

102岁出版八卷《杨绛文集》;

103岁出版《洗澡之后》;

以上著作皆风靡海内外。此外她整理钱锺书留下的几麻袋手稿和中外文笔记,出版《钱锺书手稿集》;向清华大学捐出钱锺书著作版税千万元,设立“好读书”奖金——如此巨量工作,完成于女儿和丈夫离去后、一个人生活的18年里!

茫茫古驿道上,她将丈夫、女儿送了一程又一程;在空落落的家里,没有了往昔的三人文雅温馨的笑语欢声,她不知身在何处。读书读到好意思,欣欣然要与锺书分享,然而锺书在何处?房间天花板上,钱锺书有一次登高换电灯泡留下的手印依稀还在!

这种痛彻,真是情何以堪!然而最终,她以智慧、以刚毅,超拔于惨伤绝痛之上。每天晨起,练大雁功、八段锦,梳洗一番,将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吃清简的早餐,然后伏案写作或读书,有感悟触动时,那高挑的眉一展,飞扬起自信、骄傲。

这个人的百年人生,履危涉险历荒唐,无论是在“孤岛”“沦陷”时期的上海苦苦撑持、艰难度日,还是1950年代轰轰烈烈改造知识分子运动中被当众“洗澡”、“文革”时期被剃“阴阳头”下放干校洗厕所,她都始终把持。努力于对自己一生的期许,活出自己的蔚然气象。那种尊严感,令人钦敬之至。

人生实难。假如世上有仙家宝物,杨绛最想要的,是一件“隐身衣”。对于一心一意只想读书做学问的杨绛和钱锺书,俗世的挂碍,不论是政治的,还是人际关系的,都是不得不应付的。为此耗时费力一定令他们非常不爽——杨绛用过的意象是如脏湿的衣服黏嗒嗒地贴在身上。彩云易散琉璃脆,水晶心肝玻璃人那样的钱、杨,如果有了隐身衣,该多么惬意!不理俗事、一任自己翩翩翱翔于学问的圣殿、知识的天空,杨绛甚至说,“获得人间智慧必须身经目击吗?身经目击必定获得智慧吗?”然而怎么可能!仙人的羽毛也会被沾濡。

杨绛逝后,舆论喧嚣中不乏有人指责她们夫妇“犬儒”“精明”“没有担当”,还以鲁迅、闻一多作为对比,对钱、杨进行酷评。这些“大义凛然”之士,动辄指责别人不肯牺牲做烈士,鲁迅在《牺牲谟》里早就刻画过;然而,近些年言辞颇为激烈的李慎之、贺卫方等人却对钱、杨钦仰有加。在“祖国河山一片红”的“文革”语境中,钱锺书写他的《管锥编》,却能做到完全是“自说自话”,无一趋时语。而同时期曾有多少人丧失心智与立场,或主动、或被动地写了多少赶潮流文章,时过境迁都不好意思收入自己的文集。钱的“自说自话”,难道不是秉持自己的政治操守吗?杨绛写《干校六记》,写《将饮茶》,写《洗澡》,拒饮“孟婆茶”,拒绝遗忘,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却不是出于恕道,倒更像是出于不屑与超然。她以知识分子的理性,不动声色地叙事,细细刻记历史真相——极“左”政治的荒唐颟顸、世道的凉薄、人性的脆弱,立此存照,是讽刺与批判,是申张正义。让人不由得想起《洗澡》中温婉的姚宓,面对不堪人与事,也会眼睛一瞪,犹如呼雷闪电,举起小剪子,我绞你,我扎你!所以,有人形容杨绛的文笔是西谚所说的“戴丝绸手套的铁手”。

其实指责钱、杨的人们倒应该想一想,一心只想安静做学问钱杨,却为何被政治逼迫得无法安放一张书桌?

比照同时期的法国学者萨特、波伏娃的生活,就会格外悲悯中国知识分子生存境况之严苛。钱锺书写《管锥编》时,他和杨绛刚从干校回来,连住处都没有,睡在办公室大桌子上,白天卷起铺盖就在上面工作。且不说当时“文革”尚没结束,政治天空阴晴不定,单是这寒陋的环境,是法国左岸咖啡馆里的一代存在主义宗师萨特、波伏娃能梦到的“存在”吗?在那样逼仄的情境中,他们居然做出那么光耀的成绩。

像他们夫妇这样万众仰慕的人物,在高处、亮处,心心念念的却是苏东坡“万人如海一身藏”,其实杨绛希望穿上隐身衣所要逃避的,正是人世间毁誉的干扰。仙家法宝无处觅,他们就自己修炼一件隐身衣,以卑微为面料,不求闻达,却能于低处看到事态人情的真相;不用攀高枝,也不用倾轧排挤,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潜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当然,若想达到这样的境界,还要不断修炼。肉体包裹的心灵,要经得起炎凉,受得起磕碰,要练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伤,虽难,杨绛说:总比穿“皇帝的新衣”好!

纵观杨绛、钱锺书一生,显达时没有像爬上高树的猴子露出红臀,困厄时也不曾悲郁沮丧、乱了阵脚,从没有失态,始终守素抱朴,理性清明,秉持人生信条,不曾改变。香港作家董桥接受采访时谈得全面,他说:“我尊敬杨先生是一位择善固执的知识分子。中国当代的风雷变幻没有削弱她的良知,个人命运的阴晴圆缺没有动摇她的平和。传统的教养和留洋的经历,造就了杨先生幽雅清爽的文风,栽培了她中西学问的渊博。和杨先生浅浅的交往里,我深深领略了老民国书香闺秀天生的矜饰和礼貌的操守,这样的风范,如今是太少太少了。”

说到风范,老太太是中式闺秀派加上英伦范儿。她崇尚古典主义的理性世界,始终怀有对文化的信仰、对人性的相信;相信乾坤朗朗,一切皆有原由;没有浮夸的情感,从不呼天抢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她人如此,文章亦如此。从前她是钱锺书的妻,钱先生走后,她18年独自一人的修行,让人们渐渐认识到她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存在。她不仅是卓有成就的作家、学者、翻译家,是见过五四运动以及随后动荡迭起的百年历史的世纪老人,而且重要的是,她在105岁长长的人生试炼、磨砺中,将自己锻造成器,她完成了自己。所以越来越多的人仰望她,从她学淡定、学智慧、学安身立命的本领和为人处事之道。

终成正果的杨绛先生,如今结束了她一生的修行,安息了。她饮下那碗“孟婆茶”,忘掉此生种种,登彼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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