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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燕瑾的私人日记
2016-08-10 14:52 来源:经济观察报 作者:郭娟 编辑:经济观察网
导语:堂皇的正史像远处风景,看轮廓,观走向;私人日记却像一树一花,可攀折,可抚弄,可以走近进入一个人的周遭环境和内心世界

郭娟/文

从私人日记进入历史,从来都是人们与历史亲密接触的一条幽密小径。堂皇的正史像远处风景,看轮廓,观走向;私人日记却像一树一花,可攀折,可抚弄,有近切的质感。看一个人的日记,久了,就进入了这个人过往的日子,进入她的周遭环境和内心世界。

1943年日记开始时,火线剧社女演员刘燕瑾年方20,却已是参加革命多年、并且入了党的女兵。她美丽,纯真,严肃,爱读书,求上进,内心丰富。她也许知道、更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文笔那么好:

这一带的麦田是那样多,而且很肥满,每一棵带着黄金盔一样的微绿的麦秆,都向着同一方向弯着腰。风轻佻的吹弄着每个人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因为没有背被包,所以走得是那样潇洒和轻快……我挺直身子昂着头,久久凝视着那黄昏后的天空,蔷薇色的云带一条一条的飘散着,有的还镶上了微紫的条边。围绕着云带的像护卫一样的是一团团灰白色的云球,像做游戏一样来回结构成图案式,而在背后,在辽远处的山、树、村庄却慢慢的在向一起汇集着,重叠着,合并着,一会儿就融化成整个的朦胧的大的集体了。

一个,第一个跳出天幕的星星,顽皮的向我眨着眼,一会儿,又一个像用手偷偷的拉开那无边的帷幔一样向我眯缝着眼微笑着,一会儿,又出来两个、三个……于是慢慢地一小组一小组的全跳出来了……都对我眨着眼微笑着,最后……全天的星星都向我大笑了……我于是像被一群哄笑着的人包围着了一样,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心情,害羞样慢慢的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来了。

我默默的走着我自己的路,我在星星的包围和监视下,偷偷地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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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与云朵星星对话、稚气未脱的少女,该在北京城里读书、上大学,并且极有可能成为丁玲或萧红之后又一位女作家——她的日记,那些随意写下的文字,相当具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然而日本人打进来,这一切无从谈起。她小小年纪早早离开家,在队伍中自己努力锻炼成长。行军,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为驻扎在那里的部队和老百姓演出,唱歌跳舞演戏。她和火线剧社的战友们有时顶着狂风,满身黄沙一嘴土;有时在暴雨中没处躲,那粗直的雨柱像“玻璃条”,砸在头上身上;有时为了跳出鬼子、伪军的围追,急行军却偏赶上“例假”,于是苦痛狼狈难言。在行军演出的间歇,练功吊嗓子背台词,与房东大娘认干亲,完成上级布置的各项任务。在集体中,只有记日记的时候是静静的一个人的空间。这个小小空间,却藏着少女细密心事与情感波澜。

凌子风在八十年代拍《骆驼祥子》、带着饰演祥子的张丰毅和扮演虎妞的斯琴高娃在《大众电影》亮相时,已是留着白胡子短髭的大导演、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在刘燕瑾的日记中,他还是个年轻冲动的艺术青年,凌风,刚刚从大上海来,在帮助火线剧社排演曹禺的话剧《日出》时,爱上了剧组演员、在剧中扮演顾八奶奶的刘燕瑾。刘燕瑾年纪虽小,却已是党员,而凌风却还是普通群众,且两人不在同一个单位,于是,爱情的阻隔由此而生。

美丽的刘燕瑾是冀中一枝花,军区上下知道她、爱慕她的人太多了。且不说党员的婚姻要经组织批准,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本位主义狭隘心理作祟,也使得领导们不愿意轻易放走一个有才华的女演员、一个战争年代多么稀缺的漂亮女同志。于是一任年轻的凌风莽撞地向组织提出申请,一任刘燕瑾在日记中焦急,最终他们的事得不到组织批准。凌风随所在的西战团开拔,刘燕瑾恨不能插翅膀去追,而实际上却只能用纪律管住自己的双脚,在日记中哀呼:

组织上正式的做了最后决定:我不能走。

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讲了,我是一个党员,难道我不懂组织纪律?一切的幻想完全破灭了,像坐了几天飞机,今天很直旋的落在地上……组织告诉我还应该慎重的考虑考虑……一个党员和一个群众,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组织纪律呀,打破了那迷人的噩梦!

上午文件学习,很好,很合适,这样可以掩饰我自己情绪的不安。我眼睛注视着文件,我也顺着行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但是我的心却跑到了西战团,我的心在陪伴着他们行军,陪伴着他们谈笑,陪伴着垂头丧气精神痛苦的凌风。

此后,山高路远,战争阻隔,音信全无。刘燕瑾痴心一片,苦等重逢,两年后盼来的却是凌风在组织撮合下与女演员石联星结婚的消息。刘燕瑾大病一场,日记里满纸情感风暴。甚至后来在她和王林爱情甜蜜、已经结婚的时候,听到辗转而来的凌风的消息,心里仍充满了怨与痛:

仲卫告诉我关于凌风的情形,真使我太难过了。她说凌风并没有忘记我,随时随地在向别人谈起我的问题,他并公开向组织谈出要调我过去,同时中央局也向冀中打过几次电报,可是他一直没有得到我一点消息,别人曾几次给他介绍爱人,他全拒绝了。因为他在等着我呀!可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他生气了,觉着我已经变了心,于是在大家与组织的帮助下,他便爱上了……凌风,你等着我,可是你可知道还有比你更“望穿秋水”的人吗?你等着我,还是你先结的婚啊!……你觉着我变了心,你却不知道当我听到你已经结婚的消息后我所受的刺激啊。我全快疯了,快傻了,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我的思想是昏迷着,可是你正在度蜜月啊!……这是真真的衷心的悲伤啊!凌风,你对不起我,我太冤枉了!

与这个爱情悲剧并行的是思想整风运动。后来每见于历次政治运动的面对面提意见、批评与自我批评、检讨、坦白等各种形式,此时已初具规模。赤裸裸坦白反醒,好像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促使每个人,比一个最纯真的教徒还要诚挚地向组织坦白一切。刘燕瑾沉静的个性,被指为不合群,被当做小资产阶级的骄傲与清高,受到批评;而她的恋爱问题,被许多因爱而不得、而生怨怼和妒忌的青年提出,并上纲上线到作风问题。一时间刘燕瑾成为整风重点,受到极大打击。她甚至做出极端的决定,对于无论谁的追求,一律拒绝,坚决甩掉那些追逐她的青年们。她甚至梦中也在逃——她在无际的平原上跑,后面有人在追;她在辽阔的大海上生了翅膀翱翔,后面还是有人追;她化妆,想各种办法隐藏,还是被人认出、追逐;她想自杀,用了种种方法也死不了……这个记在日记中的怪诞滑稽梦,透露了她的焦灼。

她下定决心改造自己。一方面对自己“小资产阶级劣根性”进行批判,另一方面将农民神圣化,要“向老粗学习”。这也几乎是那个年代知识分子投身革命、投身阶级撕杀时先天携带的一宗“原罪”。她在日记中热切地纪录参加妇干会的感受:

一个老粗山杠子,一个瞎字不识的小脚娘,一个只会带孩子管家务的大嫂子,一个粗野的村姑娘……却能做出那样生动的新鲜的事情,真是连历史上都是新鲜少闻的事情……而我们这样一个半知识分子,却真是像毛主席所讲的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既不会杀猪,又不会做饭的无知无能货,自己还总自以为不错,凭什么呢?

农村妇女有她独特的本领,应该向她们学习,更大方,更朴实,直爽,更泼辣一些。

弱不禁风的女性已是时代之落伍者,新的女性要生活俭朴,身体健康,并努力从事于妇女解放运动。

这类对比自贬绝对出于渴望改造的真诚。她虽痛苦甚至一度消沉,而为民族解放而奋斗的初心始终不曾更改,对自我的期许、一向怀抱的远大理想都不曾忘记。

有意味的是,整风过后的刘燕谨被安排饰演《前线》中那个整天乐呵呵、干劲十足、简单忠诚、颇具男人气魄的苏联女战士玛露霞——战争时期,队伍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战士,而不是思想复杂的知识分子。这真像是一个象征——经过整风,统一了思想的知识分子变成战士,按照统一的步调,奔赴实际工作岗位。刘燕瑾在日记里写道:

现在是不需要什么 “艺术人”、“戏剧家”,也不需要什么“名演员”、“名歌喉”,而是需要兵士到前线去,工作者到岗位上去,演员也应该到敌后、前线、部队、乡村、机关、学校……到每一个具体的工作上去。

然而整风运动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日记记载社长崔嵬被首长警卫员暴打的恶性事件,一度激起火线剧社全体人员罢演、请愿……可见即使在战争中,革命队伍内部也还有着因等级而来的势利与不公。这是现在的某些“抗日神剧”的编剧所梦不到的。

说来这部私人日记不仅仅是一部情感记录、一部青春成长日记,它包含了太多史料。从人物着眼,无论是政治人物黄敬、林铁、王林,还是艺术家崔嵬、凌子风、郭维、傅铎、丁里、胡苏、胡丹沸、鲁威、陈立中、王昆、张庚,文学家成仿吾、沙可夫、丁玲、周扬,都在日记中被或详或略地记下他们往昔的举止言动;从刘燕谨的读书单,那从苏联文学的《日日夜夜》《望穿秋水》到歌德的《迷娘》、屠格涅夫《六人》以及《冰岛渔夫》、《塞维勒的理发师》等名著,从曹禺的剧本、茅盾的《腐蚀》到陈白尘的《升官图》、康濯的《我的两家房东》以及赵树理小说等新文学作品,正可研究当时先进的共产党人所代表的先进文化方向;而抗战及解放战争中的一些大事件,诸如“五一反扫荡”、冀中挺进、整风、抗战胜利、重庆谈判、土改、欢迎国际援救署、边区参议会、四八烈士空难等,都以刘燕瑾个人视角记录下来,是“正史”的有益补充;更不必说研究中国革命文艺史、研究现代中国妇女的历史,这日记更是鲜活的标本,是第一手史料。

可以说,这部日记具有远超出个人历史记录的更大意义,其价值可与北伐时期谢冰莹的《从军日记》相媲美,而且更真实,如刘燕瑾在日记中所说,是“一种赤裸裸的真实的参考”。因为这部日记原本是私人日记,并不像《从军日记》那样一开始写即带有公开报道的新闻性,因此它更忠实于自己的视角,也更多地抒发自己的感慨——多年之后的今天,这感慨也是历史的一部分,特别珍贵的部分。

刘燕瑾的婚姻大事最终由组织“包办”,幸运地遇上既是领导又是作家的王林。王林深爱刘燕瑾,两人郎才女貌的婚事成了冀中佳话。1949年后刘燕瑾一直从事演艺事业,晚年还参加了电影《活着》的拍摄,有一张在片场拍的照片,刘燕瑾一副农村老大娘的打扮,淳朴慈祥地笑着,张艺谋、巩俐一左一右簇拥着老艺术家。

而与凌风的再次相见,是在解放初一次文代会上。隔着战火硝烟的往昔岁月,两人意外相遇,对话如戏剧之高潮来临——

凌:我真对不起你!

刘:你混蛋!

凌:没办法!对不起!很内疚……

刘:你就背着吧!

两人以后再无相见。刘燕瑾去世后,留下了这部日记和凌风当年写给她的八封情书、两张照片。情书中凌风有这样的表白:“我觉得我自己已经爱着你,自然我也因之想到很多问题。我认为我们相爱是很合适的,我不但对你产生了爱,而且产生了美丽的前途和理想。”而刘燕瑾写在日记里的炽热的思念、痛苦与绝望,凌子风永远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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