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神话和通灵

丁力2017-06-14 12:16


【魔法师荣格系列】

在巴塞尔大学完成医学基础课之后,荣格成为解剖学助教的助手,这满足了他对尸体的兴趣。

大学生活是荣格的“人生美妙阶段”。他和朋友们热烈交谈,不仅谈医学,他说:“叔本华和康德也是我们的争论的焦点”。在35岁的时候,荣格与他在巴塞尔大学的一位朋友相遇。他这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帆船。他们一起在苏黎世湖上泛舟,朋友为他朗读《奥德赛》中喀耳刻(Circe,Kirke)指引奥底修斯(在古罗马的名字是尤利西斯)进入冥府的段落。荣格把这一段后来发生的事放在巴塞尔大学时期叙述,大约是因为奥底修斯的冥府经历,象征他的心理学开始于巴塞尔大学。

喀耳刻是一个女巫。从特洛伊回家的路上,奥底修斯乘船来到她的岛上,喀耳刻用魔药和魔杖把他的一部分人变成了猪(变形),赶进猪圈。猪只知道吃,没有心灵。喀耳刻说:“我从没有把任何人变成猪。有些人就是猪;我把他们变成猪的样子。”

在赫耳墨斯的帮助下,没有中她的魔法,并用剑指着她。喀耳刻对奥底修斯说:“把你的剑放回鞘内,我们一起上床,彼此拥抱,学会互相信任。”一年后,奥底修斯离开她的小岛,回家的前途依然充满危险。喀耳刻告诉他到冥府询问未来。

奥底修斯在冥府见到了盲先知泰瑞西斯(Tiresias)。根据希腊神话,泰瑞西斯在路上看到两条交配的蛇,他用手杖打了蛇,因此变成了女人(变形)。七年后,他又见到两条交配的蛇,再次用手杖打了它们,被变回男人。因为泰瑞西斯兼有两性经验,宙斯与赫拉争辩男与女谁在性中得到更多快乐,让泰瑞西斯裁判。泰瑞西斯站在宙斯一边,被愤怒的赫拉变成盲人。作为补偿,宙斯赋予他预言的能力。泰瑞西斯在冥府也没有失去这个能力。

在文学和艺术中,泰瑞西斯一直都在看着这个世界,并作出预言。在T.S.艾略特的《荒原》(1922年),泰瑞西斯是“一个老男人,有女人的皱褶乳房”——似乎没有完全变回男人——预见并见证了现代人的空虚与背叛。

冥王哈迪斯(拉丁名为普路托)是宙斯的哥哥,也是财富之神,因为财富在地下。同样,无意识是潜藏在意识之下财富。荣格认为,男人心中有阿尼玛,而女人心中有阿尼姆斯,分别是潜藏的异性意象。泰瑞西斯不是雌雄同体,但也跨越性别。

荣格也有过地狱之旅。《红书》是荣格心理活动的真实纪录,原名是拉丁文的《新书》,都是他的私人秘密。他在书中的那些经历和意象出现在1913年至1916年之间,手稿的纪录时间从1915年到1930年。荣格在1961年去世,《红书》迟至2009年才首次出版。《红书》的第五章是“未来的地狱之旅”。他从沙漠掉入地狱,却说:“深层精神打开了我的眼睛,我瞥见内在的事物,我灵魂的世界多姿多彩。”于是,“沙漠开始肥沃起来,它会长出不寻常的植物。”

比起荣格的其他文字,《红书》最能帮助追踪他的心理历程。在这本为他自己写的书中,语言似乎是疯癫的,不容易理解,只有从意象和象征的角度,才可能接近他的精神历程,包括地狱之旅。荣格说,在深层精神的引导下:“我克服了疯狂。若你们不知道神性的疯狂是什么,收起你们的判断再等待结果吧。要知道神性疯狂的存在,深层精神会战胜时代精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神话可能就产生于这样的深层心理之中,不受时代限制。神话表现的是一个文化的心灵,或深层心理。在欧洲建立民族国家的过程中,长期受基督教压制的异教的神复活,民族的心灵随之苏醒,而且不限于本民族的神,欧洲文明源头的希腊和罗马的神也复活了。英国画家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1849-1917)出生于罗马,用绘画诠释神话,并从荷马、丁尼生的诗歌汲取灵感。尼采认为,诗歌是酒神的创造。沃特豪斯以画中的美丽女子而著名,大多是女神、女巫和女妖。

沃特豪斯以尤利西斯和喀耳刻为主题,画过三幅画,此外还画过《尤利西斯与赛壬》(1891年)。在他的《喀耳刻把酒杯递给尤利西斯》(1891年),喀耳刻的左手拿着一枝魔杖,尤利西斯映在镜子中。沃特豪斯还画过《魔法环》(1886年),其中的女巫不是喀耳刻,她的裙子上画有古罗马战士。在古罗马,人们会在十字路口修建一座小塔,向自然神灵献祭——有些类似藏、蒙的玛尼堆、敖包。魔法环是女巫用魔法杖在地上画的一个圈,具有孙悟空用金箍棒在地上画出的圈的功效。女巫站在圈内召唤神灵,而魔鬼不能进入,乌鸦、蛤蟆在圈外窥视。因此,魔法圈好似荣格的城堡、K的家乡城堡(K被排斥在异乡的城堡之外)。虽然这两幅画根据的神话不一样,但在沃特豪斯的笔下,这两枝魔杖看上去是一样的。

沃特豪斯还为普绪克的神话作画,其中有《普绪克打开黄金盒》(1903年)。普绪克打开盒子后,进入长眠,后来为宙斯(朱庇特)解救,因此进入神界,得到永生。在古希腊(罗马)神话中,普绪克(Psyche)象征人类的灵魂、心灵,是心理学(psychology)的词源。爱神厄洛斯(丘比特)爱上美丽的普绪克,又因为普绪克的好奇心而逃走。他的母亲阿芙罗狄忒(维纳斯)不允许普绪克打开黄金盒,但普绪克没有忍住好奇心。

沃特豪斯是一位探索人类心理的画家,而荣格则要把普绪克(人类灵魂)从沉眠中唤醒。或许可以把黄金盒解释为普绪克的无意识的潜伏之所。

写到这里,我拿起手机,正好看到一个刚发生的荣格的“共时性”事件:NASA在2017年1月5日凌晨决定在2023年10月发射一个无人探测器,前往一颗巨大的小行星16 Psyche。NASA发布的新闻说:“普赛克的直径约为210公里。不像大多数由岩石或冰组成的小行星,这颗小行星被认为主要是由金属铁和镍组成,与地球的核心相似。科学家们怀疑普赛克可能是一个早期行星暴露的核心。这颗早期的行星可能与火星一样大,但由于数十亿年前的猛烈撞击,导致其失去了岩石的外层。”

火星的直径为6794公里,是地球直径的53%。16Psyche形成于太阳系早期,不晚于太阳之后1000万年。预计探测器将于2030年到达Psyche。

“16Psyche”在报道中被简称为“Psyche”,到太阳的距离是地球到太阳距离(约1.49亿公里)的三倍。科学家们说,对Psyche的探测将加深我们对地球和其他行星起源的了解。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他们似乎认为,这颗小行星暴露出众多行星的集体无意识,潜藏着宇宙(或至少是太阳系)45.5亿多年的秘密。

普绪克是早期翻译家根据希腊语发音的音译,现在更多用普赛克。可是我还是倾向于使用小时候看到的音译。

把一颗小行星与心理学放在一起,似乎有些牵强。可是,这颗小行星的名字是天文学家起的,原因是它的暴露的核心。天文学的源头是占星术,荣格心理学的源头之一也是占星术。在人类文明的早期,科学的种子与心灵不是分开的,而科学发展到今天,已表现出与心灵的殊途同归之势,如宇宙学和量子物理学显示的,其中包含着人的自由意志。这一趋势主要是科学家推动的。现在主流的心理学家(尤其在美国)注重实验,也就是可验证的技术层面上的心理学,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接受形而上的心理学。科学与心灵的分离大约只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与机器时代大致重合。法国启蒙思想家J.O. 拉美特里著有《人是机器》(1747年)。他的影响产生了一个流行观点:人是生物化学反应的奴隶,只是没有灵魂的血肉机器。

在去世前不久,荣格的父亲读过弗洛伊德翻译的关于联想的书,但精神病学方面的书使他更加沮丧,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疑惑不已。他的父亲相信,精神病医生的发现证明,在精神本应该在的地方,却只有物质。这与他作为牧师的信仰是冲突的。荣格有一次听到父亲的祈祷,“他拼命斗争要保有自己的信仰。”荣格说:“神学使父亲和我互相疏远。”因为他知道,人的心灵超出上帝的安排。这样的心灵是人的自由意志的本源。荣格不接受基督教神学,他也说:“我不会屈服于物质主义,成为唯物主义者。”因为物质主义把人视为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里不谈物质主义。心灵与理性的分岔在西方文明中有悠久的历史,在古希腊有柏拉图、亚理斯多德,在17世纪法国则有帕斯卡尔、笛卡儿。这两位法国人都是划时代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哲学家,但在精神方面的取向不同。他们的思想分别塑造了法国人的两种精神类型。

在欧洲基督教时代,心灵的位置由上帝占据。但异教思想没有完全消失。赫尔墨斯神智学(Hermeticism)声称早于所有宗教,并且是所有宗教的源头,但实际上大约在公元3世纪产生于罗马帝国。他们相信,在各异的宗教和信仰的深层存在着独一的神学,由神授予。托马斯·布朗在《医生的宗教》(1643年)写道:“在这些独有的和分离的精神之外,可能还有(我应该知道)对整个世界而言普世的和共同的精神。这是柏拉图的观点,也是赫尔墨斯神智学哲学家的观点。”

赫尔墨斯神智学的奠基者传说是Hermes Trismegistus,一位异教的先知。他很可能不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而是由赫尔墨斯和透特混合而成。赫尔墨斯(Hermes)是古希腊的神,也是诸神的使者,沟通神界和人间,引导灵魂再生。透特(Thoth)是古埃及神话中的智慧之神、维持宇宙的神(在这一点上像是印度的毗湿奴)。他长着朱鹭或狒狒的头,是占星术和炼金术(魔法的两种)的守护神。透特审判死者,引导再生,被认为是埃及《死亡之书》的作者。因此,在希腊化时期,希腊人承认赫尔墨斯和透特是对等的神。Trismegistus的意思是三重伟大。圣托马斯·阿奎纳(1225-1274)在《神学大全》中指出,Tris-megistus类似基督教的三位一体。

在赫尔墨斯神智学的经典中,“三重伟大”(Trismegistus)指最伟大的哲学家、最伟大的教士、最伟大的国王。也有说,指的是宇宙智慧的三个组成部分:炼金术、占星术和神通。炼金术不仅是把铅变成金,也是了解生、死、复活秘密,由此探索人的精神和生命。他们认为,占星术的知识是查拉图斯特拉发现的,天体运行的意义超过了物理学定律,而具有神的意志。

赫尔墨斯神智学重视炼金术和星象学。这种希望了解和控制自然的精神,在文艺复兴时期促进了现代科学的发展,并延续到后世。在文艺复兴时期,赫尔墨斯神智学被广泛接受,并延续到后来的宗教改革时期。许多思想家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如马西里奥·费奇诺(1433-1499)、乔瓦尼·皮科(1463-1494)、乔尔丹诺·布鲁诺(1548-1600)、康帕内拉(1568-1639)、托马斯·布朗(1605-1682)、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1882)。牛顿对赫尔墨斯神智学也有深入的研究。

乔瓦尼·皮科(Giovanni Pico della Mirandola)是意大利哲学家,著有《论人的尊严》,被认为是文艺复兴的宣言。他接受赫尔墨斯神智学,但反对占星术,还为此专门写了一本书,因为他认为占星术违反了人的自由意志。在《申辩》中,他把魔法分为两类,一类是与邪恶神灵结盟的黑魔法,一类是与神圣神灵结合的神通。皮科的分类与汉语词的意思相通:神通,而不是魔通。

可以把荣格看作这个古老的神秘主义传统的继承人。荣格没有做皮科这样的分类,因为他的引导者是他的内心,无所谓神或者魔。

在大学期间,荣格对灵学产生了兴趣,并遇到过灵异事件。他的朋友不相信这种事情,他还感到奇怪。荣格在自传中罗列了一些通灵者的名字,不过没有提到布拉瓦夫斯基夫人,也许他看书的图书馆的收藏有些滞后,也许他不想卷入这个潮流。

在荣格的早年,出生于乌克兰的布拉瓦茨基夫人(Helena Petrovna Blavatsky,1831-1891)是最著名的通灵者,在欧美、印度都有很多追随者。她在印度居住多年,还声称到过日喀则,在那里接受精神训练,但没有资料能够证明她到过西藏。布拉瓦茨基夫人于1875年在纽约建立神智学会,撰有多部通灵著作。

在西藏受到神启的西方人不少。荣赫鹏上校率领英军在1903年入侵西藏,英藏双方的阵亡比例大致是1∶1000。在次年撤离时,荣赫鹏在西藏感受到神秘启示,并后悔侵藏。此后,荣赫鹏成为一名泛神论者,在克什米尔体验到心灵感应。

在英国抵制谢弗到西藏的时候,荣赫鹏却支持谢弗。1938年,谢弗受纳粹党卫军长官希姆莱的派遣到西藏。这是他第三次去西藏。希姆莱是一位神秘主义者,他在1935年建立“祖先遗产学会”(Ahnenerbe)是谢弗西藏探险队的资助方之一。谢弗是一位鸟类学家,对农作物种子也很有研究。他的西藏考察队中有一位人类学家——实际上是纳粹伪科学“人种学”的大家Hans F.K.Günther的学生。希姆莱还要求派一位“冰川宇宙发生学”专家加入考察队,但被谢弗以学术自由的名义拒绝了。杀人魔王希姆莱没有逼迫他,却因此产生一个传说:这支考察队到西藏的目的是寻找雅利安人的祖先遗迹和帮助纳粹制胜的神秘宇宙力量。“冰川宇宙发生学”的源头是奥地利工程师Hanns Hrbiger在1913年提出的“世界冰”理论。他说是在一次幻象中看到的。不过,Hrbiger不完全是一位伪科学家——他参加了布达佩斯城地铁的建造,他发明的压缩机阀门至今仍在广泛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