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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何以没能征服世界?

2017-08-14 11:31

 高凌/文

菲利普·霍夫曼的《欧洲何以征服世界?》推出中文版,仅就标题而言作者写了看起来非常政治不正确的一本书。但是宏大的标题之后,其实是一本相当小心翼翼的书。作者认为,火器的持续发展是欧洲军事优势的根本,同时以经济学的方法和模型解释了欧洲何以在火器方面获得这种持续的发展。

但作为一个中国读者,我们更关心的其实是标题里那个问题:菲利普·霍夫曼一开始就强调的1900年代欧洲的绝对优势,但是苏伊士运河以东即使在1900年代也还存在几个独立国家,甚至有日本这样一个近代列强,投身火器锦标赛并在火药技术上取得优势的欧洲为什么没能征服整个世界?或者说面对在火器锦标赛中不断进步的欧洲,我们何以幸免?

欧洲的火器优势与东方太平盛世

在火器技术上欧洲人早在16世纪就已经开始领先了。虽然中国是火药公认的发明者,但是日本的枪炮是从欧洲引入的,到16世纪中国也开始从欧洲进口枪炮,甚至向传教士学习军事技术。欧洲在这方面的优势是不言而喻的。但是1683年哈布斯堡王朝及其盟友在维也纳城下战胜了奥斯曼帝国的大军,成了奥斯曼帝国持续扩张历史的转折点。此后十几年间,哈布斯堡就成功地从奥斯曼人手中收入了大部分被占领的匈牙利领土。而俄国对奥斯曼帝国的进攻比维也纳之围还要早,1676年俄国军队渡过第聂伯河,揭开了此后两百多年间、多达十次的俄土战争的序幕。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较量中,虽然奥斯曼帝国偶有获胜,但是领土却持续缩水。与此同时,俄国还在西伯利亚、远东甚至北美持续扩张。而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虽然到1613年才在印度第一次建立贸易据点,但是随着1689年获取加尔各答,英国在印度的势力开始迅速膨胀,到1760年的“七年战争”中,英国已经成功地攻陷法国在印度的据点本地治里,永久性地将法国驱逐出印度,在印度建立起英国的霸权。

但是与欧洲强国在东欧、印度、西伯利亚和美洲高歌猛进地持续扩张相比,在中国和日本,欧洲人的威胁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日本从1616年到1641年连续发布《锁国令》,先后断绝了和英国、西班牙、葡萄牙的外交与贸易,只与中国和荷兰保持贸易往来,而且荷兰商人被强制迁往长崎的出岛,且没有招致任何报复。在中国,郑成功1661年成功的从荷兰人手中夺回了台湾,荷兰虽然组织了反攻,甚至一度攻占了基隆,但最终却在1668年撤走。在北方,中国在雅克萨之战中挫败了俄国,并最终在1689签订了《尼布楚条约》。此后的将近两个世纪里,除了澳门的葡萄牙人和长崎“出岛”上形同囚犯的荷兰人,欧洲各国在中国和日本没有什么存在感。

菲利普·霍夫曼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依然非常小心谨慎的局限在军事技术的范围之内。他指出,日本自“应仁之乱”以后的长期混战,赋予了日本以类似于欧洲的社会条件,中国王朝因为面对北方民族的入侵,也加大了军事投入,所以在这一阶段中日两国的军事技术都效法欧洲有了长足的进步。但这无法解释另一个问题——欧洲人的扩张,在十七、十八世纪不仅仅在日本是低潮期,在原始的非洲也一样是个低潮期。如果说“海禁”的清和“锁国”的江户幕府,是中日两国的“百年迷梦”阶段。那么在这个阶段,非洲除了少数奴隶贸易据点和航海补给基地以外,欧洲强国也没有在非洲进行大规模扩张。

显然,欧洲的这种“厚此薄彼”的征服态度,不能单纯的用军事技术这个理由来解释。1492年发现新大陆以后形成的欧洲人的殖民,显然是围绕国际贸易进行的。其中,首要的贸易无疑是香料贸易。因为在近代交通工具发明以前,国际贸易的可选择商品是不多的,必须保质期够长,单位体积货值够高,才能成为长途贸易的交易对象。香料无遗是最适合的,而香料的产地和集散地则在东印度群岛和印度。地理大发现的另一个结果是美洲白银,贵金属无遗也是适合长途贸易的商品。但是大量白银流入欧洲的结果是让欧洲银价暴跌,所以欧洲国际贸易的重要目标就是找到银价比较坚挺的市场。而大量使用白银的奥斯曼帝国和中国就成为美洲白银流入的最佳选择。除了美洲白银之外,日本在16世纪也发现了巨大的金银矿,由于引入了欧洲提纯法,日本的白银纯度比中国高,只要把日本的白银运到中国再重铸,就可以获利。所以欧洲商人才会积极的投身远东贸易。但是银币的币值也好,银锭的纯度也好,都是建立在政府控制的基础上,所以除了获取某些贸易据点之外,欧洲在中国和日本并没有建立直接统治的必要,建立直接统治也不能带来更多的好处。

所以,在这个阶段,欧洲的火器优势被引向对欧洲有直接威胁的奥斯曼帝国、对英国来说直接统治更有利可图的印度去了。随着幕府的“锁国令”和对日本金银纯度的控制,远东贸易的利润在下降,欧洲殖民者对远东的兴趣也在下降。这就是为什么十六世纪已经取得火器技术优势的欧洲在十七、十八世纪里不但没有在中国、日本采取征服政策,甚至在非洲也没有积极扩张的原因。

世界帝国的k线图

在历史上,海外殖民地和广阔的海外领土甚至世界帝国到底有多大价值?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而且与本文的主题直接相关,那就是欧洲人投身于锦标赛般的火器竞争当中所获得的军事技术优势,是用来获取海外领土比较划算呢还是用来夺取欧洲领土比较划算。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欧洲拥有三个世纪以上的火器技术优势,具备了征服世界的能力,却没有征服世界。

遗憾的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直接依据却并不多。其中一个比较好的事例是“七年战争”。在“七年战争”中,英国联合普鲁士投入一场针对法俄奥三国的漫长战争,在战争结束要缔结和约的时候,英国首先派往法国的使节布特伯爵约翰-斯图尔特表示,印度是没得商量的,但是其他殖民地可以商量一下。他让法国人自己选是要法属加拿大呢,还是要加勒比海的两个糖岛。如果法国人要加勒比海的糖岛,那就得割让加拿大,反之亦然。法国人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糖岛。在随后签署的《巴黎和约》中,法国人割让了法属加拿大,而英国人归还了被占领的法属加勒比岛屿。但是这一条款在英国引发激烈抗议。人们纷纷指责首相不够强硬。

另一个比较的机会是,“七年战争”中英国人夺取了法属加拿大,而英国的盟友普鲁士并没有夺取什么新领地;但是,却保障了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夺取的西里西亚。腓特烈二世因此而得到了“大帝”的称号。而获取法属加拿大的条约,是约翰-斯图尔特首相靠贿赂议员才勉强得到议会批准的。从这个例子里,我们可以看到,法属加拿大和加勒比海的“糖岛”至少在英国人眼中是差不多的,而法国人权衡再三选择了“糖岛”,说明对法国经济来说,得到糖比从法属加拿大弄到皮毛更重要;而从布特勋爵和腓特烈大帝在评价上的天差地别可以看出,不管是“糖岛”还是法属加拿大,都远不如西里西亚。

殖民地在历史上的价值,是不能以今天的价值来衡量的。如前所述,在近代交通工具发明以前,殖民地对母国的价值实际上并不大,但因为欧洲各国持续性的投身于军事竞争,要保卫这些殖民地的成本却很高。没有近代的轮船、铁路,殖民地产品中只有金银、香料、糖、皮毛、谷物这些东西可以被运回本土。而金银在经济发展水平不高的时代,如果大量流入,直接的结果就是金融紊乱;谷物虽然可以给人民带来实际的好处,但同时又会直接冲击掌握着欧洲国家权力的地产贵族的利益。所以除了少数情况下,比如英属印度或者加勒比海上遍布强制奴隶劳动的甘蔗种植园的“糖岛”以外,很多殖民地的性价比并不高,而宗主国也并不在乎。一个比较明显的例子就是北美十三州殖民地。

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实际上并不受重视——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理解英国何以坐视北美十三州殖民地独立。如果说美国独立战争是因为法国干预才得以取胜,那么第二次独立战争当中,英国已经在1814年战胜了法国,在一边倒的优势之下,英国为什么要跟美国缔结《根特条约》而不是对美国采取坚决的征服政策呢?因为北美殖民地的性价比不高是一种重要原因,继续战争所需要的花费远超征服这个北美国家所能获得好处。

如果这些例子都太过于虚无的话,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个用货币量化的例子,那就是路易斯安那。由于法兰西共和国从西班牙手中获取了路易斯安那,美国希望以一千多万法郎的价格买下新奥尔良,但是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塔列朗突然问美国代表,“整个路易斯安那你们能给多少钱?”这笔钱最终确定为八千万法郎。1803年的八千万法郎是什么概念呢?1805年的《普雷斯堡和约》奥地利给拿破仑的赔款是四千五百万法郎,1807年《提尔希特和约》普鲁士给拿破仑的赔款是一亿法郎。而1815年当拿破仑最终在滑铁卢战败的时候,根据《第二次巴黎和约》法国需要向四强支付的赔款是7亿法郎。

竞争的得与失

欧洲在军事装备方面持续的竞争,促使欧洲的火器技术持续不断的发展,在三个多世纪里保持了自己的优势,为征服世界创造了可能。菲利普·霍夫曼用锦标赛模型解释了这种竞争导致进步的方式。但是欧洲并不是一个整体,欧洲列强之间持续不断的竞争,也并不仅仅发生在欧洲。这就解释了欧洲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何以表现的三心二意,甚至呈现出波峰与波谷。

在十七、十八世纪,欧洲的扩张围绕着利润最高的香料和金银进行。并随着利润的下降而进入低潮。这就给中国和日本的“两百年迷梦”提供了窗口期。进入十九世纪殖民地的价值随着科技的进步而迅速攀升,铁路、轮船、船用冷藏库的发明,让殖民地的价值为之一变。农产品之外、肉类、甚至乳制品都开始流向欧洲市场。殖民地从“如果不是怕被人捡走很多东西我们原本都可以抛弃”的鸡肋,变成了真正的“王冠上的明珠”,但竞争也随之升级。近代的帝国主义时期开始了。

中国、日本、非洲、大洋洲这些原本被冷落的地方,被迅速的卷入欧洲主导下的国际秩序,尤其是在非洲,“法绍达危机”里的一支法国探险队就可能导致英法全面战争。而“摩洛哥危机”中,法国外交部长的强硬态度就险些导致法德战争。海外领地的风险,也随着海外领地的升值一起陡然上升。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十九世纪里,欧洲强国在“征服世界”这个问题上一如既往的三心二意。视印度为外交利益核心的英国,却在印度门户的南非和埃及问题上摇摆不定,尤其是埃及,甚至弄到每一个欧洲强国都可以在埃及问题上给英国出难题的地步。

欧洲列强持续不断的锦标赛式竞争,是欧洲优势的根源,这一点作者在其著作中用非常有说服力的数学模型作出了解释。但是也正因为这种锦标赛式竞争,让欧洲列强在历史上的扩张中彼此牵制,互相掣肘。当挑战的威胁小的时候利益也小,而当利益大的时候挑战也大。欧洲自身的长期竞争,是其得以在三个多世纪里保持军事技术优势的根源,而也正因为其长期竞争的局面使得欧洲无法利用其保持了三个多世纪的军事技术优势真正征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