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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道士》序

杨显惠2017-08-25 14:45

(图片来源:全景视觉)

经济观察网 杨显惠/文  冬至节前一天,陈华打来电话,说写完了平生第一部长篇小说《敦煌道士》,要我写几句话。我翻阅了这部30余万字的长篇,感到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

甘肃是我的故乡,陈华是当地报纸的记者。十年前,因为工作关系与他相识,此后每到兰州,都要一起坐一坐,聊一聊。或许是新闻记者的缘故,他对一些事物的见解与众不同,直接而尖锐。今年中秋节前与他小聚,听他说正在创作一部关于莫高窟王道士的小说,我觉得王道士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但写起来并不容易。因为这个人物在学术圈乃至社会上已有定论,如果以此而写,很容易使人物脸谱化、简单化。看完作品后,这些担心马上没有了。这是一部态度严肃、素材丰富、手法朴实、内涵深刻的小说。它以历史事件和人物为创作蓝本,运用文学的形式,对人们熟悉的敦煌故事进行理性而艺术的描写,不失为一部具有思想深度和艺术质量的好作品。

上世纪初,敦煌一下子扬名世界,是因为有个叫王圆箓道士发现了藏经洞。王道士是那个时代的小人物,如果不是发现了藏经洞,绝对不可能成为中外敦煌学界的“名人”。但这个“名人”又是那样的令人不堪,他形容“猥琐”、头脑简单,竟将价值连城的瑰宝廉价出卖,而且出卖的对象竟是洋人。为他以后成为“罪人”做了十足的铺垫。

从藏经洞文物问世到现在,王道士已成了一个悖论式的人物。他将敦煌文物卖给外国人,使千疮百孔的中华民族又多了一个令人痛心疾首的创口。但如果他没有把卷子卖给外国人,而是送给或者卖给自家人,敦煌遗书无疑泥牛沉海;卷子流落海外,但它们依然完好地被保存着,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它们;而如果流散于民间,卷子似乎在中国,却不知所踪!还有一个严重的结果,那就是敦煌将不为世界所知,敦煌学也便无从谈起……

人们对王道士的评价人们甚为纠结,功过是非众说纷纭。事实上,对这样一个人物无论给于批判还是赞誉,都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一部小说如果也纠结于其中,那无疑是最无力也是最无用的作业。这些年,有关敦煌藏经洞的文章、书籍已有一些,但有关王道士的部分,基本上是形象的丑化和行为的批判。《敦煌道士》完全抛开这些简单的判定,全然是一个没有脸谱的全新的王道士形象。在作者的笔下,王道士既非英雄也非小人,既非圣贤也非俗流。他就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道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他有着普通人的情感,也有着普通人的欲望。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宝藏,而他对其价值却一无所知。这个发现给他的生活多了一份幻想,也平添了一份责任。他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去管理洞窟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经卷,还要不时跑官府禀报经卷事宜,交涉索要保护费用,还要接待一个个前来取经的“洋唐僧”们……

“中国的二十世纪初期,似乎是一个最不情愿向世界敞开门户而又门户大敞的时代”。这一时期国外探险队纷纷涌入敦煌。对于世界,对于洋人,凭王道士的知识和经验,又会有多少准确的认知呢?在他的观念里,“洋人兴许也是和我一样逃荒逃难的人,只是老家远了一点而已”。“原来洋人也是人啊,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鬼子呢。”……王道士对待远道而来的洋人,既有一种对“官”的敬畏,也有一种对“客”的宽容。他甚至为洋人而发愁——“怎么着也得拿点东西回去。不然回去咋向他们的朝廷、他们的皇帝交代呢?他或许就是奉旨而来的,拿不到卷子,回去说不定要被砍头的……”他没有觉得向洋人卖卷子有什么不对,但“拿老先人留下的神物”换银子,仍觉得还是有些“亏先人”。出于这种矛盾的心理,王道士与每个前来“取经”的人都玩一番猫鼠游戏,实际上反映了他内心的挣扎。否则,他完全可以做“一锤子”买卖,一次性全部将文物卖给洋人,免得耗费时日和精力。

小说里的王道士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个体,他长年累月行走在敦煌城乡,为三清宫筹款化缘。他不是浑浑噩噩的“撞钟和尚”,也非一本正经的“云游道士”。“作为神的使者,又兼备人的本能”,他有着虔诚的信念,又有着世俗的私念,有荒唐的情欲经历,也有质朴的感情纠葛。他是那种“现有的银子现装上,现有的福气现享上”的俗人,也是那种坚信“善恶终究要报”的出家人。他“历经魔劫”,因此“灰心名利”,进而“看破红尘”;但又“乐观处世”,甚或“成才报国”,并且“再坠爱河”,他时而满嘴粗话,时而咬文嚼字,见了啥人说啥话,典型的江湖风格;时而怯懦羞涩,胆小怕事,时而一身是胆、莽撞随性,正宗的市井作派……他是中国底层社会小人物的一个典型形象。他的故事五味杂陈、耐人寻味,从中折射出昔日中国的影子。

文学的意义在于记录时代,并表达作者对所描述的那个时代的理解,以此帮助人们了解那个时代。而要了解时代,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是对人性的描写和剖析。在《敦煌道士》中,人性善恶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是非判别。王道士的一言一行以及心理活动,将一个有血有肉的小人物表现的活灵活现。作品对人物性格的分析准确到位,对其心理的刻画也透彻细腻。除了王道士外,几位“洋取经人”也是性格鲜明,形象饱满,给人如见其人之感。

一部小说,没有必要要求故事里每个人的真实过往和来路去处。但毕竟又是以历史事件穿针引线,基本的事实要符合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作者对史料进行细致筛选,认真分析,对一些粗略的史事加以充分的想象,使之更符合事物变化发展逻辑。

陈华是位新闻记者,平时也写点散文诗歌之类的东西,但从未涉足小说创作,而一上手就来了个长篇,的确让人吃惊和佩服。或许正因为第一次,《敦煌道士》看不到什么特别的技法技巧,也似乎没有什么流派、主义,完全是一副我行我素、顺其自然的样子。语言看似随意,却在不时透露出机智、幽默和风趣,传达出作者对生活的感悟。像“碗里有肉,心里不愁”“笨嘴拙舌,没灾没祸”“贼不走空,财不自来”、“没心没肺,活得不累”“宁捅马蜂窝,不把官府惹”等等自创的谚语,在书中随处可见;对那些有上句、没下句的民谚俗语,又加一些自创的对应句,读来饶有趣味,如“四两拨千斤,一砖撑危楼” “无事不问卦,有钱别找茬”“病急乱投医,有事勤磕头”“洒向人间都是爱,化到银子便是缘”等。这些调皮而睿智的话,以后说不定真成了流行语呢。

在这本书里,还不时出现一些富有哲理或幽默的经典语录,可列举一二:

“在‘难得糊涂’成为一种信条的帝国里,聪明和责任的确需要一些勇气和资质,甚至需要付出惨重代价”;

“凡是神神道道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用来蛊惑和诱骗的,这一点连僧道也不例外”;

“如果贼匪笃信神明,是会祷告上苍赦免犯下的罪行呢,还是会祈求遇到更多抢劫的猎物?也许凡人永远揣摩不透贼匪们的心思。一般来说,行恶者大凡见庙烧香,遇神磕头,祈求宽恕罪恶,但不料总是刚出了庙门就再遇猎物,仿佛真是神意安排,不做都不行!这或许是强盗们痴迷神灵的原因吧?他们磕头忏拜,既求免罪又祈获得,两者兼而得之”。

(杨显惠:著名作家,著有《夹边沟记事》《定西孤儿院纪事》《甘南纪事》等作品。曾获全国短篇小说奖、中国小说学会奖等。

陈华:媒体人,高级编辑。插过队,当过兵,做过工。1984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曾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著有《关于本报讯——消息写作ABC》;主编大型丛书《和谐甘肃读本》之《惠民隆业》。参与主创的电视片《跨越——甘肃改革开放三十年》,并获敦煌文艺特别奖。专业之余,创作散文、诗歌、报告文学若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