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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小说中的人物从头到尾都在讲道理,是可能的

赵瑜2017-09-11 13:35

赵瑜/文

麦克尤恩原来如此擅长逻辑学,让人惊讶。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感性、诗意、有冒犯感。然而,他很快便度过了这样的青春期。

《儿童法案》给我们呈现了作者处理有着并列关系的故事的能力。通常情况,一个小说家,在讲述中强调故事的切口,高潮的设置,以及留白的空间。所以,不论篇幅长短,对于一个小说来说,结构差不多意味着该如何递进一个故事。而麦克尤恩的《儿童法案》,将小说中递进关系的部分差不多放弃了。他用双线索叙事,本来就是在弱化故事的悬念感,又加上,他所处理的案件,差不多是并列的关系,那么,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常常有一种被故事抛弃的孤独感。

是啊,麦克尤恩为何不带着我们向故事纵深处奔波,他停留在争执的现场,逻辑和思辩的细节到处都是,仿佛是一个优秀的逻辑学研究生的作业本。

麦克尤恩在小说《儿童法案》中化身为一个名叫菲奥娜的女法官,现实生活中,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和自己的老公杰克陷入婚姻危机中,而正是因为她长时间冷落和老公的身体接触,导致老公出轨。这是菲奥娜的生活困境。

这再正常不过,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陷入危机,或者起于感情,或者缘自物质和财富。《儿童法案》中,菲奥娜让人担忧的是,她长于分析论证,并得出合理的结论,凡事只要经过她的眼睛,便会公式一般获得标准答案。而知道答案的她,却不能按照换算公式中的步骤去生活。是的,她也不过是一个有着人性缺陷的人。

在小说中,麦克尤恩给了菲奥娜三种东西:音乐、超强的逻辑能力,以及爱情。

音乐是她工作以外的爱好,她弹得一手好钢琴,并且对音乐有着专业的鉴赏能力。这让她这样一个理性的法官多了一丝让人惊喜的部分。而逻辑能力则是工作的根本,每一次面对那些棘手的案例,她的判决都是对人类文明的扩写。爱情是女人活着的日常饮食,而年届六十的菲奥娜面临着一场像两难处境的爱情难题。《儿童法案》围绕一个耶和华见证人信仰的孩子的输血案而铺展开来。那个还差三个月就要满十八周岁的男孩亚当,亚当·亨利,他和父母亲都是虔诚的教徒,他们信仰耶和华见证人。当十七岁的亚当被诊断出白血病,为了阻止治疗药物对他血小板和白细胞的伤害,医生开了处方主,让他输血。而这个时候,案情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因为信仰,所有耶和华见证人,均不能接受输血。他们认为,异教徒的血会造成自己精神的污染,输血比死亡更可怕。

医院的法律顾问打电话给菲奥娜求助的时候,时间已经非常紧迫。白血病患者亚当·亨利面临着死亡威胁。白血病的传统治疗方式中,有两种药会对患者的骨髓造成坏的影响,进而会影响患者的免疫系统,其直接的结果是,患者的红细胞、白细胞以及血小板的生产能力将受到巨大的影响。这个时候,只有输血才能维持患者的身体平衡。如果不输血,那么病情将会很快恶化,先是呼吸困难,然后可能会出现内出血以及肾衰竭,直至死亡。

然而,孩子的父亲因为信仰的原因,认为亚当不能输血。在耶和华见证人的认知中世界里,上帝认为,每一个人的血液都是单纯的,别人的血液意味着生命的污染。上帝的话便是全部的旨意。上帝认为不能输血,那么,如果违反了上帝的旨意,便是将自己终生所坚信的世界打碎了。那么,接下来的生活会更痛苦。所以,从信仰的角度来说,父亲认为亚当本人也不会同意输血。

在法庭上,双方的律师对《圣经》中关于输血的原文进行了详细的解释。然而,固执的信徒们很难脱离信仰本身来谈论疾病。

菲奥娜决定亲自去医院探望一下亚当,她想知道,还有三个月便十八岁的亚当本人的看法。

作为一名职业生涯十分荣耀的法官,菲奥娜觉得,她需要彻底摸清亚当的真实想法。她当然想要救他,但是,她也尊重一个人的信仰。她和少年亚当刚刚见面不久,便直接抛出了她的问题:“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用白血病来剥夺你的生命吗?”

菲奥娜所说的“他”,是指亚当所信仰的上帝。

亚当回答说:“是的。是那么回事。”

菲奥娜自然将他的疾病以及如果不输血所造成的后果,向他如实陈述。她强调的是,如果输血,那么亚当可能会完全康复;而如果不输血,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出现另外的局面,比如双目失明,以及身体残疾,甚至肾脏衰竭,以及因脑部受到刺激而变得愚蠢。

而亚当被菲奥娜的提示所激怒,但他出于对信仰的坚守,仍然如实地回答她:“我恨这样,但假如事情真这么发生了,我只能接受。”

菲奥娜一直想知道亚当为什么拒绝输血,尽管亚当的父亲已经在法庭上说过了,但是她想知道,亚当对于输血的理解究竟是家庭的灌输还是他个人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的意愿。因为如果来自于家庭的影响,这有着一个孤独的孩子示好于父母的因素。那么,她便可以认为患者并没有完全自主选择。而亚当很快否定了她的预测,亚当用个人的理解为菲奥娜布道,讲述他对上帝的理解,以及他为什么拒绝输血。

亚当谈论血液的本质,以及生命的单纯。他还谈论了自己所理解的玷污,以及失去单纯信仰后的生活的盲目。所以,菲奥娜确信了他父亲所说的话,亚当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但是他是拒绝输血的。

然而,让人惊讶的,菲奥娜回到法庭上,便判定了医院要及时给亚当输液,以挽救亚当的性命。

菲奥娜的逻辑必须要说服所有的人,否则,一个法官强行干预一个有着宗教信仰的人的决定,对方可能会根据相关的法律法规进行抗诉。

菲奥娜借助于同行沃德法官曾经审理过的案子来说明她的理由,她违背患者亚当本人的意愿强行让医院进行输血治理,是完全为了亚当的福祉。如果亚当过了十八岁,那么,菲奥娜便无权再对他的行为进行干预。而恰好是因为这珍贵的三个月,哪怕亚当已经非常明确地告知过菲奥娜,他愿意为了信仰死亡。但菲奥娜觉得,他个人的成长史过于单纯,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他在有着耶和华见证人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所以说,亚当对世界的认知,一定会受到父母亲的影响。而这些影响或多或少对他本人都是一种约束。

而这种约束,亚当本人几乎是忽视。而这种视野上的约束,会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所以,菲奥娜判定医院违背亚当的意愿来输血,也是想给他另外的机会,让他扩大自己的视野,让他有机会知道,这个世界不单纯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还有更多的空间,更多的判断。

菲奥娜干预了亚当的人生,她救了他的性命。然而,菲奥娜也给亚当的信仰带来了另外的判断。亚当在失去信仰以后,到处找她。显然,亚当将菲奥娜当作了新的信仰:他爱上了她。

然而,菲奥娜正陷入自己的爱情泥潭里,所以,她既没有精力和自己的老公杰克恢复到甜蜜如初的境地,也没有精力和一个新生的少年玩精神上的恋爱。

亚当跟踪菲奥娜,终于找到了她。他向她表白,亚当将菲奥娜当作自己精神上的启蒙者。他甚至认为自己之前的信仰是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玩耍,而菲奥娜无意中撞进了他们玩耍的房间,亚当有机会走出房间,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亚当感激菲奥娜,甚至从内心里亲近她。

少年的偏执像他们信仰宗教一样,菲奥娜知道,她又要面临一场审判。和法庭上的审判不同,这一次她要审判的是她自己,是她与亚当的这一层突然泛起波澜的关系。她那么理性,当然知道什么样的方式拒绝亚当最安全,然而,让她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拒绝,让亚当又一次回到了他原本的信仰里。三个月后,他十八岁生日过后,却因为白血病复发,他坚持不再输血。事实上,这相当于,他选择了自杀。《儿童法案》这部长篇小说,最让人佩服的是,一个作家如何处理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麦克尤恩具有这样的能力。他显然并不是法律专业的人士,然而他的写作像一个浸在法庭几十年的书记记录员,既简洁明了,又充满了逻辑的结构感。

作为高等法院的法官,菲奥娜处理了一系列经典的儿童法案。在这部长篇小说中,麦克尤恩至少罗列了六七桩有着逻辑争议的儿童法案,然而,其他几桩案例都是一笔带过的闲笔,而他的主要的笔力,放在了耶和华见证人信仰者亚当的输血案上。

可以这样说,麦克尤恩用近乎并列的方式写作了一部长篇小说,他在主叙事的侧面角度里,用闲笔写菲奥娜的逻辑能力时,一个一个案例插入进来,既介绍了菲奥娜的逻辑能力,又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

麦克尤恩在《儿童法案》中还创造了一个经典的人物形象,那便是从头到尾都与人争论事实的真相,处理公平和正义,以及用清晰的条理帮助人们找到事情的原本的记录。

所以,她在电话里,在车上的菲奥娜,在家里,在法庭上,在任何一个语境下说出来的事情,都是在逻辑上与人争执。

这个天天在外面与人争执,并最终做出法律判断的女性,哪怕是在自己的家里,她也是用法官的思维方式在和她的丈夫杰克交流。是的,她一遍遍地查找杰克的漏洞,并适时地组织语言反攻。

如果说法庭上的菲奥娜是一个注重公平和公正的人,那么,在家庭里,她注重的是杰克的妥协。她当然知道自己有问题,然而,法官的思维已经像一个信仰一样捆绑了她。她的思维被很多固执的词语所限定,面对杰克的出轨,她只能当作审判对象一样来陈述逻辑的起点。

让小说中的人物,从头到尾都在讲道理,是可能的。麦克尤恩做到了这一点,而且从阅读的节奏上来判断,一个好的法官,一定是常识的拥有者,是法律的解释和应用者,更是启蒙者和施救者。从这个角度来看,麦克尤恩写了一个启蒙读本,这册《儿童法案》,差不多是在教育我们这些成年人应该如何拥有常识的判断和无懈可击的逻辑归纳能力,甚至这部小说可以当作一册完美的逻辑学读本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