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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欧进程中的囚徒困境

刘淄川2017-09-12 18:58

(图片来源:全景网)

夏日的伦敦海德公园风光明媚。如果你不来到著名的“演讲角”的话,这里的景象与绝大多数的欧洲公园无异:人们在悠闲地遛狗或者晒太阳,没有几个人谈论政治。

唯有“演讲角”激战正酣,不过这里的核心议题是宗教和移民。这是一个观察“身份政治”的绝佳场所:本土白人和移民后裔,基督徒和穆斯林,都把对方视为“他者”,针锋相对。不过有意思的是,“英国退欧”(Brexit)在这里并不是一个频繁出现的词语,可以说,“身份政治”遮盖了对社会经济问题的探讨。

根据调查,在2016年英国退欧公投中,投赞成票的人要比反对退欧者年龄偏大。可以说,公投是一场英国世代之间的对决。年轻人想继续留在欧盟;老年白人则认为欧盟身份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英国分担了欧盟的财政开支,纷至沓来的移民抢走了工作机会……当然,细究起来,这些说法通常似是而非,但它们迎合了这些选民的心理。

乍看起来,英国并不会因退欧而变得多么不同,人们的生活一切照旧。但退欧的潜在影响最终还是会通过日常生活表现出来:在英国,人们可以买到质优价廉的面包、牛奶、鸡蛋,但水果蔬菜就相对要贵一些,作为一个纬度偏高的国家,英国的很多绿色食品需要进口,而一旦退出欧盟统一市场,意味着这些产品将承担更高的进口关税,价格变得更高。

当然,这样的影响会不会改变一些人的看法,甚至让一些曾经的退欧支持者后悔,就要看事态的发展情况了。对于这些退欧导致的潜在损失,经济学家和有识之士早有警告。人们的投票行为其实违反了他们自身的利益,这正是从英国退欧到特朗普当选,令主流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是当今世界深层次矛盾的集中体现。

因为2016年的退欧公投,英国的两党政治又多了一个新的战场,双方竞赛看谁能更好地解决公投留下的烂摊子。工党在其党首科尔宾的率领下,继在6月的大选中表现优异之外,又继续在退欧问题上向特蕾莎·梅领导的保守党政府发难。近期工党宣布,希望英国在退欧之后,仍能在很长时间里留在欧盟的所有经济框架之内。工党建议在2019年英国退欧后,有四年的过渡期,与欧盟保持平稳合作。

工党的建议其实就是所谓的“软脱欧”,是符合英国企业界尤其是金融机构的利益的。而这背后其实有很大的讽刺意味,因为工党的传统立场是比保守党更偏向“疑欧”的,尤其考虑到科尔宾还是一个反对全球化的左翼分子,从来都不是欧洲统一市场的热心支持者。工党突然改弦更张,主要的意图应该是一方面塑造自身的务实形象,另一方面给梅政府制造政治麻烦,以提前为下一次大选做准备。

在今年6月的大选中,保守党政府对议会的掌控削弱了,领先于工党的幅度大大降低,而这次提前大选恰恰是梅自己选择的。梅的这一招失算已经影响了她的权威,保守党内出现了更多对她的不满。在这次工党发难之后,保守党内的亲欧派会向梅施加更大的压力,同时进一步将顽固的退欧派边缘化。可以说,工党的举措是把保守党往更加支持变相“留欧”的方向推,对于减少英国退欧过程中的震荡应该是有利的。

此前,在退欧问题上,梅政府一直想保持模糊战略,不显露自己的底牌,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因为梅并没有一套清晰的思路。直到今年年中,梅政府才表示要避免“断崖式”的退欧,同时放弃了“硬脱欧”的想法,即在没有过渡协议的情况下和欧盟强行分手。“硬脱欧”的后果将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只会是一种政治冒险,也会给英国企业界和普通劳动者带来难以估测的不良影响。

就在8月底,英国和欧盟方面在布鲁塞尔进行了三天的讨论,双方只在几个次要问题上获得了进展。这也可以理解,因为伦敦与布鲁塞尔面临某种“囚徒困境”:谁先提出让步,对方就会要求更多的让步,因此双方都不愿主动让步,虽然可能彼此让步才符合双方的最大利益。当然,另一个因素是目前的时间还早,双方还可以再继续周旋上一段时间。

英国和目前需要跨越的两个最大障碍,一个是“分手费”,另一个是过渡期的安排。对于英国退欧,欧盟开出的“账单”是1000亿欧元,英国方面则认为这是狮子大开口,而且没有法律依据。欧盟还坚持主张,一旦退欧,英国将自然失去进入欧洲单一市场的权利,并拒绝让英国得到退欧之后对双方后续关系的主导权。简单来说,欧盟向英国发出的讯号是:不能觉得退欧公投是没有成本的,既然英国人选择制造麻烦,那么欧盟就将奉陪到底。

的确,英国退欧有可能产生波浪效应,损害欧盟的完整性,尤其在欧元区债务危机的阴云尚未完全消散的背景下,欧盟对这一问题的敏感性情有可原。所以,欧盟有借退欧谈判之机惩罚英国的想法:英国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松松地一方面在法律上和欧盟分手,另一方面在事实上通过签订过渡期协议而继续享受欧盟带来的好处。

目前来看,英国和欧盟实现一次对双方来说成本都很低的快速离婚,是不大可能的。退欧之后,从贸易、监管体制到司法制度等,双方在所有事务上的分割都将是一团乱麻。如果要避免断崖式的“硬退欧”,英国就必须承诺在一段时期里服从欧盟的监管规定,接受人员的自由流动,承认欧洲法院的管辖权,而且不能同其他国家单独签署自由贸易协议。英国国内的政治局势变化将迫使梅政府在更大程度上向这个方向靠拢,而远离和欧盟断然决裂的选择。

事实上,在双方关系中,英国依赖欧盟之处要多于欧盟依赖英国之处。英国的“退欧派”指望在退欧之后单枪匹马地提高英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恢复大英帝国昔日的荣光,实际上是一种空想,英国的经济实力已不足以支撑这种帝国式的雄心。在今天,英国的繁荣和影响力都系于欧盟,无论它心里多么不愿意承认,这是英国从精英到民众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在很多方面,英国人仍持比较保守的态度,他们更愿意把难题留给本国的精英阶层去解决。而“退欧”恰恰暴露了英国精英阶层的根本缺陷,即解决问题能力的欠缺。最开始,一些“退欧派”以误导性的理由劝说选民,例如一个著名的说法是,退欧可以让英国人节省一大笔资金,可用于改善医疗状况。在选民真正投票决定退欧之后,“退欧派”又没有能力来主导这个进程。他们把问题留给了梅,但梅在接过这块烫手山芋的时候,也损害了自身的政治地位。

英国退欧就像是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各种问题都喷涌而出,包括很多连政治家都没有想到的技术性问题。在退欧进程开始之后,英国人才开始逐渐意识到留在欧盟里的好处,以及退欧的毫无必要性。可以说,对移民等所谓“威胁”的夸大其词的恐慌,使选民做出了背离自身利益的决策。如果说有什么教训的话,最大的教训是,这是对选民的一种警醒,提醒他们在以后的公投中做出更理性的决策。

当然,海德公园的辩论者对英国退欧没有兴趣也情有可原,因为退欧涉及的大多数争论都是技术性争论,包括关税、财政、人员流动、边境控制措施、管辖权等方面的复杂问题,除了政策专家之外,普通人不会对此有太多的兴趣,“演讲角”将仍是一个“身份政治”的争锋场。另一方面,退欧会影响英国人的经济利益,但这并不是一个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影响的幅度毕竟依然是有限的。可以说,退欧公投是英国人的一次赌博,同时,也是一个考验他们能不能更理性地运用自己的民主权利的一个课堂。吃一堑长一智,及早认识到短视的民粹主义的危害,将让他们在未来变得更加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