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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里的美国

章诗依2017-09-13 13:41

(图片来源:全景网)

——读《疯癫笔记——我在美国精神病院的实习经历》

阅读《疯癫笔记》(以下简称《笔记》)的理由很充分也很现成: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子,利用一年时间,在美国一家精神病院实习,然后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在她,选择精神病院去实习,一定意义上,是因为丧失爱人后的一次疗伤之旅,而笔下记录的人与事,无意中,却丰富了中国人对美国的书写——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写出的关于美国的文字可称浩繁,但沉潜于精神病院,近距离观察并参与医治这个国度的各种精神病人,如此独到、奇特的经历,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自然具有极大的悬疑性与吸引力。《笔记》篇幅不大。作者观察细腻,对生命充满悲悯,加上上乘的文字功夫,使得对这本书的阅读成为一次如冲浪般的疾速而刺激的心灵历险,让我们借助一双中国人的眼睛,走近一群特殊美国人的心理世界。这些人是自残、性侵、暴力、吸毒、酗酒、抑郁、躁狂、精神分裂症患者。作者说,他们不是常青藤的美国,不是华尔街、硅谷的美国,也不是美国梦的美国;他们是大多数人生活的美国,是让人理解川普当选的美国,是不为人知但更为真实的美国。换言之,他们是我们自以为了解的那个光鲜美国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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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笔记 : 我在美国精神病院的实习经历》

作者: 春媚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这个晦暗的背面,是许多普通美国人布满伤痛、充斥疯狂的人生。在作者实习的这所位于美国中西部的精神病院,病人来自于临近的两三个州,有一百多个床位,六个病室,分别负责青少年精神病、青少年酒精和毒品戒瘾、成年人酒精和毒品戒瘾、老年精神病人的治疗。在这个超现实的世界里,看似空气里都弥漫着光怪陆离、嚣张暴戾的分子,但用作者训练有素的专业心理学眼光看去,病人们的种种临床表现,心理成因并不难索解。他们因丧失而孤独,因绝望而欺骗,因思念而自责,因痛苦而恐惧,因渴望而疯癫。而这一切,与贴着“正常”标签的我们其实并无二致。

作者在书中详细描写了近10个案例,其中,有痛失爱女、患抑郁症与毒品依赖的母亲,有母亲与两个哥哥均死于非命、酒瘾难戒的农民老毛(基于隐私考虑,作者写到的患者均隐去真名,并冠以中国式的假名),从小被继父性侵、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女子,性情暴戾、吸毒成瘾的乡村少年,以及9岁的自闭儿,自称“与狗干过”的15岁的精神分裂症少女,患有“僵直紧张症”的乌克兰领养女孩。他们悲剧因素中的最大公约数,是缺位的父母,破碎的家庭,亲爱之人的丧失。本应成为人生港湾的家,不幸地成为人生悲剧的酵母,健康家庭之于人的重要性,无疑是普世的价值。

不过,人类的精神领域,仍然遍布着黑洞。作者告诉我们,在美国,2016年的一项统计表明,每68名儿童中就有1名自闭者,早已超过了儿童癌症、艾滋病、糖尿病和唐氏综合症等相加的总和,并且呈逐年上升的趋势。患者不分阶级、种族和民族,男孩生病的几率又远大于女孩。自闭症不但无药可治,关于自闭症患者逐年增加的原因,迄今仍然聚讼纷纭。又如,作为一种毁灭性的疾病,有精神领域的艾滋病与癌症之称的精神分裂症,其生理机制至今还是未能攻破的难题。抑郁症的发病机制也仍然待解。接近7%的美国成年人患有抑郁症,多达1/4的人在一生中的某个时段可能受其困扰。即使在实现了高度现代化的美国,人仍然无能救赎自己,个中原因,可能无关制度,无关文化,而是人的宿命,作者因此而发出这样的感喟:“所谓战胜多是自大的谎言和假象,人类并无法从根本上战胜悲伤、孤独、焦虑、疾病与死亡,唯有与世和解,与己共存。”

作为一个外族人,一个外国人,能进入美国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吗?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阅读悬念,也是作者到精神病院实习前的焦虑。作者于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获得博士学位,毕业后在西肯塔基州立大学历史系任副教授,任教的同时修完临床心理健康硕士,但此前毕竟缺乏真刀真枪的精神病治疗实战经验,加之人类之间一些古老的敌意作祟,实习期间,她遇到的挑战可谓惊心动魄,其中最惊悚的,来自一个16岁的乡村吸毒少年。这位少年浑身上下都张扬着一种反社会的人格:眼底一滴巨大的泪痕刺青,整个上身被密密麻麻的文身覆盖。一位工作多年的精神科医生总结出一个“t大于t”理论,即如果一个人的文身(tattoo)多于他的牙齿(teeth),那么他大概就有反社会人格。泪痕刺青在美国文化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它嚣张地向世人宣告自己是杀人犯或有亲人被谋杀的身份,而反社会的人格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拥有这个人格的人无法共情,体会不到他人的痛苦,伤害别人的时候完全无感。面对作者,这位少年满口脏话,言语挑衅、歧视,甚至将狰狞的脸伸到作者面前,大声咆哮:“操你妈!我讨厌你!”并且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拉住每个工作人员,要求换咨询师,意图给作者难堪。这个小混蛋给作者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与伤害,让她不安,一时间,“放大镜下自己的口音、长相、装扮、举止和言行都显得可笑。也许我对于自己是否属于这里的怀疑从未消除……一种伪装者的不安全感像开闸的洪水冲开大坝。”但幸好,作者以一次有力有节的反击与专业洞察力慑服了少年的恶毒。这一让人为作者捏一般汗的案例,是书中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章节,也是作者遇到的最大挑战。其他时候,作者以强大的共情能力与专业精神赢得患者信任,她们将自己的挫折、丧失、绝望向她敞开,作者与她们一道,从黑暗中淬炼出一丝火焰。这火焰不足以彻底照亮存在的荒凉,但能提供一程半程的温暖与安慰,已属难得。《笔记》的倒数第二章“遗产:不可逆转的老”,是全书中令我读来最为动容的部分。它描写精神病院中的老人,他们是一群五十五岁以上精神出现状况的人,常见的有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症、失智症、老年精神分裂症和更年期抑郁症等。这些老人,有的常有子女探望,也有被亲人丢下从此不闻不问、音讯全无的。有病情急性发作,稳定下来就可以回家的,也有人长驻病院,无家可归。老人们的表现也各个不同。在这些美国老人身边,作者看到了风烛之年的惨烈,生命的虚妄。衰老,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衰老,都是人本能反感与回避的。作者感叹:“对孩子我们存有无限的耐心和无穷的希望,而对于注定向下的老人,我们却只有极其有限的宽容和关注。”相信这话能击中普天下许多人的心灵。类似的坦诚的洞见,书中所在多有,它们让人对这本薄薄的小书产生由衷的共鸣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