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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地下财富排行榜

刘刚2017-12-11 16:51

(图片来源: 全景网)

【文明的焦虑】

回到汉家天下里,若想看活人的财富排行榜,我

们是看不到了。

因为活人的财富,就像他们本人一样,如同汽油在空气里被挥发了。活人的信息,充其量还在历史记载中以文字形态存在,已经脱离了财富的物质属性,用唯物主义的眼光来看,地下出土的死人,要比载入历史的活人的信息可靠得多,至少,我们可以排出个地下财富排行榜来。从地下出土的情况来看,目前,汉代地下财富排行榜的首富,可能就是海昏侯了。

如果不断地发掘下去,记录还会更新,就如同现代股市造富运动,几乎每天都在刷新财富排行榜,首富就像拨浪鼓一样被股市拨弄着,忽上忽下忽起忽落,也还是不如地下财富排行榜来得可靠,毕竟财富的数字形式还离不开虚拟,而来自地下的财富,都是实实在在的实体,没有假的。

这使我想起了先秦时期儒家与墨家的争论,儒家主张厚葬,厚葬立于礼,墨家反对厚葬,主张节俭。原来我们几乎是毫无保留的赞同墨家的主张,以为厚葬克扣了活人,仅为死人着想。现在想得多了一些,觉得厚葬也有厚葬的好处,不光为了死人,也能惠及子孙,总结起来,有这么几点:

其一,一代人的财富别让一代人耗尽,埋在地下可以留给子孙;其二,多余的财富,有时是祸害,埋在地下,储蓄起来,就不会在市面上兴妖作怪,使得通货膨胀起来;其三,将财富埋在地下,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可以活得踏实,因为你的脚下不仅留着财富的根,还留着文化的根,财富在地下变成了文化;其四,将财富埋在地下,只要一埋下去,财富就变成国家的了,这比政府征遗产税更加自然,也更有文化;还有就是告诉现代的那些富豪们,股市造富靠不住,要盖棺论定,在若干年后,将他们重新发掘出来,看看那时的地下财富排行榜才靠谱。我们仿佛就听到了海昏侯如是说……

海昏侯,作为汉代地下财富排行榜的代表人物,当然是造富运动的产物。但汉代造富运动不是从他开始的,而从他的爷爷的爷爷辈,也就是汉初文景之治的时候,造富运动就开始了。造富运动的先驱,不是打天下坐天下的汉高祖,而是他的儿子汉文帝。

汉文帝在位20多年,这么多年里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怎样让人民富起来,他的政策最简单也最有效,那就是首先管住自己,让自己无为而治,这样就能与民休息,让人民过好日子。对于皇帝来说,这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自己管住自己,把自己管好了,才是真正的好皇帝。

中国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好皇帝,一位是汉文帝,另一位就是宋仁宗。宋仁宗就不说了。还有一位,便是汉文帝的儿子汉景帝,能子承父业,同自己的父亲一道开创一个时代的,也就这位汉景帝了,用父子二人来命名一个共同的时代,除了“文景之治”,读遍廿五史,还真不见有其他。

文景之治,加起来,一共才三十几年,别小看了这三十几年,一个国家若能以之专注于人民的福利,自然就会民富国强,大汉盛世二百多年,全靠这三十几年打下的民生的底子。

文景之治的造富成果,早已载入史册。我们从史书上,也一而再的读过,但要形成直观的感受,还有待于考古学的介入。用出土文物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财富。好在中国有个厚葬传统,此乃考古之福,只要是祖宗故土,地下就有无穷的财富。

当我们站立在祖国大地上,那两只脚啊,一只脚立在财富的根本上,一只脚立在文明的根基上,它们在地下融为一体,合成一物,财富的属性和文明的属性一起,造就了“文物”。

文景之治,通过“厚葬”反映出来,向我们陈列出汉代不同时期和不同地区的地下财富排行榜,在这一榜单上,先富起来,率先入榜的,居然是汉朝的“革命老区”——芒砀山区。

豫东大平原东端永城外有座小山,叫芒砀山,是刘邦的发祥地。山不高,也不大,但王气四溢,弥漫在豫、兖、青、徐之间,大致就在豫、鲁、皖交界处,当年刘邦在此斩蛇起义。

1986年,当地几个农民,上芒砀山采石,发现有墓葬。1987年,考古队进场。1991年,发掘告一段落,该墓葬被称之为芒砀山柿园汉墓,墓主是刘邦之孙、文帝次子,景帝同母弟梁孝王刘武,以刘武墓塚为中心,还有子孙22座墓塚,形成了一个墓葬群,簇拥着汉家天下的发祥地。

这位刘武亦非等闲之辈,景帝即位三年,吴楚七国叛乱,叛军首先进攻梁国,刘武据守睢阳三个月,死伤无数,阻挡叛军西进,论功行赏,刘武立了大功,得到景帝和母后大量赏赐。

据载,刘武居功恃宠,广蓄财货,扩建梁园,方圆三百余里,睢水两岸,除亭台楼榭、修竹茂林、宫娥禽兽等一应皆备外,还蓄养门客,文人枚乘、司马相如等都曾是他的座上宾。

刘武出行,其车舆服饰,仿佛天子,已僭汉制,观其墓塚,死后更加逾制。其筑墓,斩山穿石,墓长96米,最宽处32米,总面积约700平米,与王后陵寝间,有一条幽灵通道,步入王后墓室,一眼所见,令人称奇的不是那件石头坐便器,也不是冰窖、卧室、厨房等设置,而是墓室顶部那大型彩色壁画。30多平米,一条7米长的巨龙凌空蹈虚,颇有凤姿,龙翅流云,龙爪闪电,吐舌如雷,舌卷玄武,朱雀、白虎随侍,绶带穿璧,云气弥漫,线韵豪迈,红色铺满天空,有如汉赋铺张汉字,极尽华美富丽之能事。这条汉龙,是只有汉人那般豪放才能驾驭的,南凤北龙被汉人的气质统一了,龙有凤姿才飞得起来,龙飞凤舞大一统。汉人的开国气象,就埋在这里。

这幅壁画,应该是整个芒砀山以梁王为首的22座子孙后代墓葬群中最伟大的精华,被世人誉为“敦煌前的敦煌”。

为防盗墓贼,刘武的石室陵墓是一锤子一锤子凿出来的。不过,他躺在那儿左拥右抱那么多财宝,还是没能保住汉家遗产。如果曹操不挖梁孝王的墓,就真对不住汉家掘墓人的大名了。

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曹操引兵入砀,发梁孝王冢,破棺,收金宝数万斤。为此,曹操还特别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的专门官职,应该是个大工程。按照庄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说法,我们不能说曹操是个盗墓贼,但可以说他是第一个走进梁孝王墓冢的帝王级别的大人物。可这么个极度贪婪的人,对于梁孝王家族墓冢居然“盗亦有道”,手下留情,“发丘”没能发完,“摸金”也没有摸尽。总之,不知何故,才让我们得以看到梁孝王王后的墓里还如此富丽。这里毕竟曾经是汉家发祥的“圣地”,总还要发生一点什么奇迹,曹操在此一时手软,说明他还是心有余悸。

刘武这份厚葬,使他进入了汉代地下财富排行榜,时至今日,盗墓贼们还惦记着芒砀山梁王家的墓藏,有人统计过,截至目前,有数十人,因盗此地墓葬而锒铛入狱,还有一人以此获死罪。

河北保定满城汉墓,是中山靖王刘胜和王后窦绾的墓葬。这座墓里的厚葬,也被我们安排在了汉代地下财富排行榜上。

刘胜是景帝之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兄弟,梁孝王的侄子,称梁孝王为皇叔,封为中山王,谥号靖,史称中山靖王。同梁孝王那一代人追求文武双全富于革命理想不同,到了靖王这一代,对于祖宗的创业史已无兴趣,他们从造富运动中成长起来,那些艰难岁月都被祖辈、父辈扛过去了,留给他们的,除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还有就是经济增长带来的烦恼,他们的小心脏里,跳动的早已不是心怀天下的革命理想,而是秘而不宣的财富排行榜,他们心里的那把小算盘,老是噼里啪啦响。

中国的宗法制里有“五世则迁”,“迁”,就意味着可以另立门户,自己开宗,刘胜虽未及“五世”,但也已四世了,时过境迁,怎么说也该换个活法了,要活出自己的感觉来。

他的兄弟汉武帝刘彻,就不像父辈祖辈那样活,我行我素,活出了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也像刘彻那样,要活出自己的样子,可两兄弟就如同正负极,汉武帝代表了汉家天下对外的正极,而他就是个对内的负极,汉武帝打着国家大算盘封禅游仙,他打着自己小算盘莺歌燕舞。

中山国,位于太行山东麓,在易水以南、滹沱河以北,就在这样的山环水抱中,刘胜为王42年,他这一生,喜好酒色,生有120多个儿子,不发财行吗?当然不行。他的人生信条是:“为王应当日听音乐,玩赏歌舞美女。”要过这样的日子,靠制度安排的那点财富当然是不够的。不够怎么办?拿筹码去交换。他生来就有政治筹码,用他生来就有的政治筹码去换到死的财务自由。所以,他指责兄长刘彭祖居国,专门代官吏治事干预地方行政事务。而他则把封国治事的权力都交给了政府派来的官吏,这样,既减少了行政开支,又提高了自己的经济待遇。

汉代政制,本属中央集权治下的郡县行政与分封制的封国双轨并行,刘胜让出自己那一轨,既省钱省事,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有了皇帝信任,他就可以闷声发财,娱乐至死。

即使死了,他还要把乐趣带到地下去,凿山造陵,建筑地下宫殿,要和生前一个样子。墓塚,就是他的起居室,要有车马房、库房、前堂后室,汉白玉棺床,盥洗室,完整的排水系统等,这一切,除了供两具尸骨使用外,余则,容纳了一万多种陪葬品。王后窦绾,墓室形制,与夫君大体相同,但规模上略超。为防止盗墓,墓道均用石块填满,再砌两道土坯墙,然后,灌入铁水将其封死。

刘胜和窦绾各穿一件“金缕玉衣”,刘胜玉衣全长1.88米,用玉2498片,金丝线约1100克;窦绾玉衣全长1.72米,用玉2160片,金丝线600克,这是汉代金缕玉衣的首次发现。“玉衣”是汉代最高级别的殓服。汉制,皇帝“玉衣”用金缕,王、列侯、贵人、公主用银缕;大贵人、长公主用铜缕。诸王之中,越制又何止刘胜夫妻?反正人在墓里,谁知?

此外,满城汉墓与芒砀山汉墓的文艺气质不同,刘胜走的技术含量路线。出土的一万多件陪葬品中,精品有四千多件。窦绾墓中的“长信宫灯”,为窦太后所赐,可调节亮度和方向,油烟直接进入灯体,还可拆洗;“错金神兽纹博山香熏炉”,山峦迭嶂中,香烟袅袅,弥漫房中。墓中还有一整套西汉医疗器具,诸如4枚金针、5枚银针、小型银漏斗、铜药匙、药量、铜质外科手术刀以及“医工盆”;计时铜漏壶、铜石复合的粮食加工工具;一件玻璃盘和两件玻璃耳杯,据说是本土出品。

我们不知中山靖王用了怎样的葬礼,可他的葬品明显多于天子,既然富可敌国,也就没必要太把帝位放在眼里,不妨在自己的封国里闹独立,在墓冢里玩艺术,他们在权势的庇佑下,只想享受生活,奢华地活着,奢靡地死去。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到了东汉末期,就在那盗墓的汉贼曹操横行天下之时,有一个织席贩履的草根不知从哪儿跑出来讲政治,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裔,那人就是刘备。

流金岁月,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世,连汉家龙脉都差一点南移。

公元2011年,在江西省南昌市,开始发掘一座西汉海昏侯墓葬。在汉代地下财富排名榜中,又添了一位,这一位,较之刘胜更为另类。

据勘探,这座墓葬大约有一百万平方米,而挖掘现场,仅是挖了一万平米的核心部分,就已出土了一万余件文物,这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啊,再挖下去,还不得挖出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来!所以,就目前情形而言,这位海昏侯刘贺,最有可能成为汉代地下财富排行榜首富。

前两位厚葬的都是王爷,何以反倒不及这位侯爷?这也难怪,因为这位侯爷毕竟做过皇帝,尽管只做了27天,所以规格不能低。再说,到了海昏侯时期,即便经济增长放缓,经济体量也已不可同日而语,海昏侯的优势,就反映了汉家经济体量的放大。不过,体量放大不一定是好事,就如同人的发胖往往是衰老的开始,从海昏侯身上,我们就看到了汉家天下衰落的趋势。

与上述两位王爷的厚葬有着明显不同的是,海昏侯墓中出土了数以千计的竹简和近百版木牍,似乎海昏侯是位读书人。当然,我们可以这样来解释,海昏侯本来是作为汉家天下接班人来培养的,所以,他要读圣贤书,应帝王学,或许,我们还能从中找到一些“帝王成功学”的线索。但他却是帝王学里最失败的一个,只做了27天的皇帝,有比它更短的吗?

他的失败,应验了南昌人的一句老话:此地是块天子地,此人却无天子福。原以为这只是民间的一句传说,没想到它还真被考古发掘出来应验了,原来还真有这么件事。

据考证,这位海昏侯生前栽了个大跟斗。其父刘髆,是汉武帝刘彻第五子,为宠妃李夫人所生,将军李广利是刘髆舅舅,刘髆被封为昌邑王时,丞相刘屈牦与将军李广利合谋立他为太子。事情败露后,刘屈牦被汉武帝处死,李广利投降了匈奴。不久,刘髆死,子刘贺嗣王位,又逢昭帝驾崩,无子嗣,权臣霍光欲立刘贺,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帝即刻率200家臣,从南昌疾驰到西安,据说,路上累死一半马匹。可他毕竟还是个19岁的孩子,虽然讲政治,还很励志,但他哪里真正懂得政治?如果真懂,你带200人来干什么?是让你一个人去当皇帝,不是让你去改朝换代的,那么多人跟你去,你要改换政府班子吗?所以,即位才27天,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到就被废了。

他被赶回老家,史称“汉废帝”。霍光列举了他1127件坏事,平均一天要闯祸30多件,应该还是比较夸张的,实际很可能是刘贺不听霍光的摆布,霍光从他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收集他的材料。

刘贺有点儿他爷爷的脾性,汉家天下里,到了皇孙时代,都变得贵气起来。汉武帝生来奢侈,好大喜功,敢作敢为,花钱无敌,早已没了文帝、景帝的俭持和小心。刘贺,一个远在南昌没在京城皇亲国戚呵护下不在宫廷礼仪中长大的乡下皇孙,他虽然不是个不学无术之人,也很富有,但这个皇N代大概一进长安,就把家里人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了,在朝廷上,可想而知他的张狂和天真。

刘贺被废,霍光又找了一个18岁的皇孙,武帝曾孙刘询进宫,是为汉宣帝。宣帝念骨肉之情,封故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海昏县四千户,形成海昏侯国。其时,刘贺经此打击几成废人。不数年,又有人告他谋反,宣帝又将他食邑削至三千户,刘贺再次一蹶不振,不久病亡。

生前窝囊,死了厚葬,越是窝囊,越要厚葬。就这样,海昏侯墓只露出了厚葬的一小角,就把人吓了一大跳,如果说出土的两架编钟、一架编磬、琴、瑟、排箫、笙以及众多的伎乐俑,出土的偶车马特别是两辆偶乐车与实用安车、轺车等,是出于西汉列侯的礼乐制和用车制度的规定的话,那么大量的让人瞠目跌镜咂舌的“土豪金”——麟指金、马蹄金、金饼等等,则是这位侯王啸聚的个人财富。还有那么多工艺精湛的错金银、包金、鎏金车马器、乐器以及图案精美的漆器,无法不令人眼热。

就这样一位抑郁而终的侯爷,死后的墓藏之丰,甚至超越芒砀山和满城汉墓里的祖辈。像麟指金、马蹄金都是皇家富贵的象征,截至目前为止,海昏侯墓出土的数量和品质皆为汉家墓葬之最,虽然他只做了27天皇帝,可皇帝就是皇帝,只要接着挖下去,也许我们还会看到这个短命皇帝的奇迹。

(作者近著《回到古典世界——从希腊到中国》,中信出版社)

 

自由思想者,独立学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