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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德意志到德国

高凌2018-01-09 15:49

 

贝多芬是不是德国音乐家?这是一个问题吗?在很多人眼中理所当然的背后,却掩盖着一段漫长的、惨痛的历史——从德意志到德国的历史。

贝多芬、莫扎特、康德、卡夫卡都属于德意志,这一点毋庸置疑。即使是再坚定的捷克民族主义者也很难宣称卡夫卡是一个捷克作家,卡夫卡懂捷克语,但他毕竟用德语写作,他是德语文学的一部分,是德意志文化的一部分。贝多芬虽然是一个佛莱芒人,但他是科隆选侯邦的音乐家,也是维也纳古典乐派的一分子,他是一个德意志音乐家。但德意志是否可以等同于德国呢?

康德生活在柯尼斯堡,是普鲁士王国的学者,但在他有生之年普鲁士并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如同休谟的君主英国国王兼任了神圣罗马帝国的汉诺威选帝侯一样,康德的君主普鲁士国王兼任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勃兰登堡边疆伯爵,如果康德生活在勃兰登堡,那他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臣民,但他生活在加冕城柯尼斯堡,他就只是普鲁士国王的臣民。这是德意志与德国的第一差异。

如果说这个差别随着1867年普鲁士王国加入北德意志联邦,1871年又加入德意志帝国而被消弭了。那么另一个始终没能被消弭的差异则体现在莫扎特身上。莫扎特出生在邦君大主教统治的萨尔茨堡邦,他有生之年都是一个神圣罗马帝国的臣民,他死后萨尔茨堡邦在1803年随着帝国境内强制的教产还俗而变成了一个世俗的大公国,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上被并入奥地利帝国,所以莫扎特今天有了德国音乐家和奥地利音乐家的双重身份。“奥地利人最大的成就就是让大家觉得贝多芬是奥地利人,而希特勒是德国人”,这个到处被引用的笑话最好地体现了奥地利和德意志的这种尴尬关系。

从1809年的德意志民族大起义到1848年,人民就在不断地追问“德意志何所在?”德意志是一个文化概念,基础是语言,讲德语的人们在中欧和东欧所形成的一个文化区域就是德意志。起源带有国家和血统民族的色彩,但随着德语的形成和传播,以及德意志民族的东进运动,同时作为中世纪普世帝国的神圣罗马帝国的以及哈布斯堡、霍亨索伦这样的君主国塑造自身国家认同的努力,他们统治下的中欧的各民族用德语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德语文化区,而这个文化地区就是德意志。

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上从没存在过一个包括了整个德意志的国家。即使是神圣罗马帝国也没能做到这一点。如前所述,普鲁士王国所属的东西普鲁士在文化上已经高度德意志化了,但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关系,与英国、丹麦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差别。

1848年万国革命之年,法兰克福保罗教堂的德意志民族大会所宣示的德意志的范围,比较接近“德意志国家”或者“大德意志”的理想。因为保罗教堂的议员中有来自奥地利的代表,虽然没有波希米亚的代表,但是大会要求波希米亚必须选举代表出席,反对波希米亚自己召开捷克民族会议;如果波希米亚抗拒议会的要求,议会就要求维也纳政府强制捷克人选举代表出席,而作为对捷克民族的补偿,保罗教堂的议员们通过了德意志国家之内各民族平等的法令。换言之1848年的德意志革命者追求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德意志民族的国家,而是民主的、统一整个德意志地区的多民族国家。

但这个德意志国家的理想随着保罗教堂的会议被驱散,以及随着会议被驱散而在全德意志掀起的武装斗争被镇压而告一段落。正是在1849年的武装斗争中,萨克森王国歌剧院的布景师森佩尔用自己的建筑学知识指导市民修筑街垒,而乐队指挥瓦格纳虽然没有办法帮助市民作战,却爬上了教堂的钟楼努力地挥舞红旗,那是理想中的德意志国家的最后时刻。当大炮的硝烟淹没了最后的街垒,德意志国家从此变成灰烬。1871年普鲁士人建立了一个小德意志帝国,这个帝国被看作是德意志民族的国家,同时理想中的德意志与德国的差别也随之展现出来。

1871年的德意志帝国是不是德意志民族国家?其实只要考察两个问题就清楚了:首先这个帝国有没有少数民族?这个帝国是否承认少数民族的权利?是否为了挽留这些少数民族而在政治上作出倾斜?德意志帝国同样有民族问题,和一切君主国一样,在民族问题上“按闹分配”,各民族的权力不是按照他们为帝国作出的贡献决定的,而是按照他们给帝国带来的麻烦分配的:

在德意志帝西部的阿尔萨斯-洛林,虽然当地人大多讲德语,但他们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法国人,而且这些信奉天主教的阿尔萨斯-洛林人、波兰人与同样觉得自己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德意志天主教徒组成了天主教同盟。德意志帝国之内文官收入最高的不是帝国宰相,而是阿尔萨斯-洛林帝国直辖地长官,不仅薪俸最高,帝国还给报销大笔交际费,其用途不言自明就是用奢华的宴会和招待会来拉拢阿尔萨斯-洛林的政治家。以至于当威廉二世要让时任阿尔萨斯-洛林地区长官的霍恩洛厄侯爵出任帝国宰相的时候,侯爵对升迁导致的财务损失向皇帝要求补偿。阿尔萨斯-洛林在帝国短暂的历史上成了帝国的“爱尔兰”,尤其是随着按照宪法赋予当地人以选举权之后,阿尔萨斯-洛林民族党给帝国政府带来了不亚于爱尔兰党给英国内阁带来的压力,以至于柏林宫廷的权贵经常公开谈论“如何在不损害帝国的体面的情况下,抛弃阿尔萨斯-洛林”。

与之相比帝国之内的犹太人表现得要驯服的多,他们主要是中产阶级,职业和财富都依赖于帝国本身,因此也就没有得到什么特权,不但没有得到什么优待,整个德意志帝国里还弥漫着排犹的气息。这种气息在帝国时期还没有导致什么实质性的迫害,但是从文化上排犹的风气已经蔚然成风。

其次,德意志帝国是否真心想要团结统一整个德意志?哪怕不按照文化这个宽泛的角度去理解,单纯以血统民族的标准去看待,德意志帝国是否打算让自己成为整个或者绝大多数德意志民族的家园呢?回答也是否定的!德意志帝国从来没有统一国境以外的德意志民族的打算:

1867年以前俾斯麦煽动奥地利帝国之内的德意志民族主义者,1870年战争中维也纳的德意志民族主义团体热烈地支持普鲁士,但是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后,柏林立刻就对这些“德意志同胞”不闻不问了。1881年德意志民族党通过了《林茨纲领》,要求彻底肢解奥匈帝国,让帝国的马扎尔和斯拉夫部分独立,而德意志部分加入德意志帝国,但俾斯麦对此毫无兴趣。俾斯麦不但对奥地利、苏台德、西里西亚和蒂罗尔的德意志人没有兴趣,他甚至连巴伐利亚、萨克森、符腾堡、巴登的德意志人都没有兴趣。直到20世纪巴伐利亚王国依然保持着自己驻罗马、圣彼得堡、巴黎和维也纳的外交使节,符腾堡王国一度威胁要断绝与普鲁士外交关系,但俾斯麦都不为所动。俾斯麦是一个普鲁士人、而不是一个德意志民族主义者。

近代以来的历史著作希望赋予俾斯麦以白色革命者的形象,认为俾斯麦所做的是掩盖在王朝战争之下的德意志革命,但这种说法是有待商榷的。1848年俾斯麦为了联络军队去镇压革命才第一次坐火车,他的理想是大普鲁士理想、而不是德意志理想,虽然他也是一个1848年革命时期的人,但他却完全没有什么革命性。他设计的德意志帝国也绝不是一个德意志民族国家,相反是一个普鲁士保卫自身国防安全和君主制度的工具,就像壁虎的尾巴,必要的时候可以抛弃。1918年当最后的帝国宰相马克斯·冯·巴登要求威廉二世退位的时候,俾斯麦已经去世很久了。但他的声音在威廉耳边回荡,威廉从斯帕大本营给巴登王子打电话说“我可以放弃皇位,但不会放弃普鲁士王位!”这就是德意志帝国的本质。

奥匈帝国在德意志帝国之外,领土上也有一千多万德意志人,这是德意志的开放性决定的。布拉格直到十九世纪末还是一个德意志城市,十九世初你在布拉格街头用捷克语向一个德意志人问路,他会愉快地回答你,但如果你用捷克语向一个捷克人问路,他会愤怒,认为你看不起他。直到奥匈帝国的工业化让越来越多的捷克人涌入布拉格,人口从不足二十万骤增至六十万,才从一个德意志城市变成一个捷克人多数的城市。但奥匈帝国的工业化是不均衡的,例如上匈牙利的普雷斯堡,即使到帝国灭亡的时候,依然是一个德意志人多数的城市。但帝国灭亡以后有了一个斯洛伐克语的新名字“弗拉迪斯拉发”。

德意志何所在的答案就是德意志文化。德意志是被讲德语的人们所创造的文化决定的,是讲德语的各民族的共同创造。在罗特的小说《拉德茨基进行曲》中,特罗塔家第一代在意大利立功受封贵族时,这个斯洛文尼亚人军官最后一次去见了自己的父亲,一个退伍中士,两父子即使在拥抱流泪的时候,讲的都是德语,老父亲只在喝醉的了时候讲了一句斯洛文尼亚语。

雨果·沃尔夫出生在斯洛文尼亚,但他是德意志音乐家和音乐评论家。古斯塔夫·马勒是德意志音乐的骄傲,但他来自莫拉维亚。海顿生在奥地利和匈牙利交界处,如果他生在边界的另一边,他就不属于德意志音乐了么?仅仅因为他生在边界的这一侧,他才是一个德国音乐家么?

在德意志帝国之内有讲德语的犹太人亨利希·曼和托马斯·曼,谁能想象没有这两个人的德语文学?在奥匈帝国之内有讲德语的犹太人卡夫卡,他一生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布拉格,但他用德语写作。在布拉格还有另一个讲德语的犹太人,艾贡·埃尔温·基施,1913年他第一个写文章揭露“雷德尔丑闻案”而一炮打响,帝国灭亡之后他成为德共的重要作家,死后在《国际歌》声中被葬在布拉格,如同在南美洲自杀的犹太人茨威格,他们都属于德语文学。

这个高踞在整个中欧之上的,文明的、宽容的、自由的德意志,在1848年革命的春天一度仿佛要从空中降下,从梦中走来,但却在喷射的榴霰弹中消散了。之后就是不断的战争、血流和暴力。一直到纳粹统治和种族灭绝。历史最讽刺的地方就是纳粹德国其实是在地理上最接近大德意志理想的一次,虽然在精神上不折不扣地亵渎了德意志理想。1945年以后通过强制的人口迁徙,东欧各国公开驱逐本国的德意志人,甚至以德意志少数民族的迫害,实现了东欧的去德意志化。德意志这个文化圈迅速的缩小了,到21世纪已经显得越来越像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了,这是1848年以来一系列悲剧导致的灾难性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