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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问女士芳龄

雷颐2018-06-06 14:25

(19世纪的欧洲女性)

【城南旧事】

李鸿章西游记 之四

李鸿章提的问题,从军国大事、武器性能、机器制造等等,一直到年龄、收入、在公司有多少股份、婚否、家庭、子女婚否……对这种传统的“中国式问候”,一些英方人员表示理解,但有媒体不这样看,认为其实是因为李鸿章是英国的新主顾,大家为了生意而宽容他:“他的询问如果没有在欧洲人,那么至少是在所有英国人,面前显得很无知。在中国,个人事务似乎同时也是公共财产。格莱斯顿先生有幸轻易逃开总督大人的拷问,但是无论如何,询问海伦·格莱斯顿小姐为什么还没有结婚,这个公开的问题,甚至是从一个中国式的角度来看,也无疑有些过头了。然而,这一切都使我们很为难,要指责这位大人缺乏我们所理解的那种传统的礼貌是很困难的。而且,他是有底气做这些提问的。中国是英国工业的一名顾客。为了与他签署可能的货物订单,这位大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小心地吹捧着。而他也是足够聪明,可以看到自己被赞誉过度。对他的礼遇就像是对待商店里的一名新主顾一样。”

(1896年8月22日《雷明斯顿温泉信使 报 》,LEAMINGTON SPACOURIER)

曾有两位女记者,先后采访了李鸿章。大概从未面对过职业妇女、更未接受过女记者的采访,李鸿章好奇心更强,略带玩笑的反问得更加直接。

第一位是在英国报社工作的美国女性,报纸以“李鸿章与新女性”作为标题,报道了这次采访。这位女记者写道:“总督主导了这次访问,问我‘结婚了吗?’然后又问我‘打算结婚吗?’‘多大年纪了?’‘做这份工作一个月可以得到多少钱?’‘你是一个美国人怎么就住在伦敦了呢?’类似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我开始好奇,对于东方人而言,是否他们觉得我理所当然地会接受这一系列私人的甚至是尴尬的提问。”

她明白:“在这位伟大人物严肃而认真地通过翻译向我一个接一个的提问时,我开始意识到这实际上在跟我开玩笑。”于是她决定向李鸿章提一些刁钻问题掌握主动,问他觉得哪个国家的女性最聪明最漂亮。李鸿章巧妙地回答说:“我在很多国家都看到漂亮女人、丑陋的女人、聪明的女人、笨女人、有美德的女人和没有美德的女人!”这位女记者不依不饶,马上问道:“但是,大人,肯定有一个国家,在那里,你发现女性比其他国家的更漂亮和聪明,你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从未到过美国的李鸿章不乏奉承地“幽了她一默”:“美国有很多像你一样既美丽又聪明的女性。”

接着李鸿章又反被动为主动,向她发问:“我听说,美国是一个有很多未婚女人的国家。这是真的吗?”这位女记者表示自己从未听到过这种说法。这次轮到李鸿章不依不饶:“我听说那里很多人都不结婚。她们工作,也为自己挣了很多钱!她们不应该这么做,她们应该结婚!”女记者问道:“你认为所有女人都应该结婚?”李边点头边肯定地说:“是的,全部。”女记者再问:“你在中国听说过‘新女性’吗?”李鸿章不客气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听说过,听说她们都住在英国和美国,但是我们不喜欢她们。我们在中国没有‘新女性’。我们也不会有。我们的女人全都结婚。”“那么没有你不喜欢的未婚女人吗?”女记者笑着问道。李回答说:“一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老处女。”她想再次扭转局面,变成提问者而不是受访者,但发现“未婚女人(老处女)”这个话题似乎是李唯一愿意跟她聊的。“我相信他并不是没有理解我所说的,他再一次幽默地眨眨眼。我认为,他其实可能懂少量的英文。”(1896年8月13日《丹迪信使报》,DUNDEECOURIER)

李被誉为当时“最进步”、“最开明”的中国人,也无法接受“新女性”,足为那个时代对女性的标志态度。他认为中国今后也不会有“新女性”则过于自信,他确实想不到,十几年后就会有秋瑾那样的“新女性”积极参与政治活动、甚至投身革命,到二十年后的“新文化运动”,则涌现出更多的“新女性”。社会的发展,远超他的想象。

稍后采访他的英国女记者是位德国人,李鸿章对前一位是美国人感到好奇,这位又是德国人更感意外,不禁问道:“英国女记者都在哪里呢?难道没有吗?”然后,又开始连连发问,年龄、婚否、收入等。得知她仍单身时,李鸿章以中国式关爱劝她:“一位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士应该结婚。很多读书人将会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位伴侣。难道他们不想吗?”听到她的收入数额,李又直接问道:“那位美国女士,也就是在另一天来的美国女士的薪金更高。为什么会这样?”女记者回答说:“可能她是更好的记者。”李鸿章对此不表赞同。这位记者又回答说:“可能她工作更努力。”李鸿章说可能如此,但立即赞扬道说她比那位美国女记者爱笑,肯定非常有天赋,而且加重语气说“非常非常有”!采访结束后,李鸿章用英语说了再见。

(1896年8月25日 《丹迪晚电报》,DUNDEE EVENING TELE-GRAPH)

离开伦敦前一晚到帝国剧院看芭蕾,是李鸿章此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剧院自然非常重视,为李鸿章一行提供了一整层装饰和布置成中国色彩的包厢,剧院经理一直陪同。李鸿章对这位经理进行了非常细致的“盘问”,“这些问题几乎涉及到了剧院管理的每一点”,了解管理是他的兴趣、重点所在,连剧院管理都不放过。在复杂的芭蕾舞表演过程当中,剧院经理一直站在总督身旁向他解释了这一舞蹈的神秘之处,“而李鸿章则对芭蕾舞女演员的脚的尺寸非常感兴趣。他认为她们脚的比例是有些出格了”。(1896年8月29日《切尔滕纳姆纪事报》,CHELTENHAMCHRONICLE)“三寸金莲”,仍是此时中国对女性的审美标准。

凡事发问、以致有人说应把“口”改成“否”的李鸿章,对于何事可问、何事不可问其实心中有数。他参观国会上、下院,只与人礼貌应酬、简短交谈,发问甚少,更无评论。

老友郭嵩焘的命运,当使他此时仍心有余悸。清王朝第一个驻外使臣郭嵩焘1877年初赴英国就任,应总理衙门的要求,将自己从上海到伦敦途中这51天2万多字的日记稍加整理润色,定名为《使西纪程》,钞寄了一份给总理衙门。1877年春,由总理衙门刊印出版。由于书中赞扬了西方现代物质文明与制度文明,对法国和英国议会都有介绍,总理衙门刚将此书刊行,即引来朝野顽固守旧者一浪高过一浪的口诛笔伐。

一时间群情汹汹,有人痛斥他对外国“极意夸饰,大率谓其法度严明,仁义兼至,富强未艾,寰海归心……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诚不知是何肺肝,而为之刻者又何心也。”“殆已中洋毒,无可采者。”有人以郭嵩焘“有二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为理由提出弹劾。有人上奏,严谴郭“立言悖谬,失体辱国,请旨立饬毁禁其书,以维国体而靖人心”,因为郭书“其中尤谬者,至谓西洋立国二千年,政教修明”。还有人主奏要求将郭嵩焘撤职调回:“今民间阅《使西纪程》者既无不以为悖,而郭嵩焘犹俨然持节于外”,“愚民不测机权,将谓如郭嵩焘者将蒙大用,则人心之患直恐有无从维持者。”虽然奕訢、李鸿章等对郭表示支持,但最后,慈禧在1877年6月中旬对总理衙门下发将此书毁版谕旨。

1890年,被罢官归家已久的郭嵩焘病逝,李鸿章为老友不平,以其学行政绩上奏,希望能够援例立传赐谥,但为慈禧否决。李鸿章的奏折递上不久即奉谕旨:“郭嵩焘出使西洋,所著书籍,颇滋物议,所请着不准行。”十几年后,《使西纪程》仍是郭的罪名。官海沉浮多年的李鸿章,当然知道此事万不可问,更不可评。

到英国,他自然不忘当年帮助他镇压太平军的“常胜军”首领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戈登已于1885年在苏丹战败身亡,尸骨未存,李鸿章向他的塑像和衣冠冢献了花圈,并鞠躬致,还与他的家人见面,表示怀念。

李鸿章离开英国前,英国一家报纸对他的访问作了简短总结:“在他带着对英国的美好印象离开时,他也给英国人民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完成这么多工作,这是不简单的。他从来没有流露出疲惫之情,而且在有什么被看到或者可以被学习的东西时,他不会罢休,直到他已经亲自检查过或者得到了必要的知识为止。如果中国有更多人物像他一样,并且能够掌控足够的权力的话,那么中华帝国在几年后将会成为最可畏的力量之一。”此文进一步说,现在愿意学习英文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但却没有多少英国人愿意学习中文,这是英国人的短视,将是英国在中国发展的障碍,这篇短评的标题就是“我们需要学习中国的语言”。

(1896年8月28日 《苏塞克斯郡农业报》SUSSEXAGRICULTURALEX-PRESS)虽然过于乐观,但今天世界开始出现“汉语热”还是印证了这家媒体百年前的预言。

 

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