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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编年史 | 2004:桂希恩

罗健2018-06-30 08:42

编者按:1978年至2018年,是一段我们曾经以不同年龄积极参与的历史,一个我们曾经以不同角色生活在其中的真实世界。我们曾经驱散阴霾,信心百倍;我们曾经备受挫折,心灰意冷。但是最终,我们没有迷失方向,我们勇敢地迈进了一个新的时代。

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之机,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沉思的时刻,使我们可以回望历史深处,记录荣与衰、权衡利与弊、评议长与短、分析得与失,从而得以探寻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牵系国运进程的变革力量。

相对于这一持续40年的大变局,40篇巨细混杂的文章着实难以再现其全貌,甚至配不上这一段空前绝后的历史。然未有涓涓细流,何来历史长河之奔涌?哪怕是还原一部分记忆,也有助于我们从历史中汲取力量,将改革推向新的境界。

罗健/文

2004年

2004年2月,英国贝利·马丁基金会主席马丁·哥顿来到武汉,将艾滋病预防的最高奖贝利·马丁奖颁给了67岁的桂希恩,这位第一个发现中国“艾滋病村”的人因为在艾滋病防治工作上的杰出贡献,而成为第四位贝利·马丁奖获得者。

当月,国务院防治艾滋病工作委员会成立,国务院副总理吴仪担任委员会主任。艾滋病防治工作直接受国务院领导,标志着中国对艾滋病的防治从承诺进一步变为行动。

中央财政投入8.1亿元资金用于各地艾滋病防治,其中4 000万政府救助款被拨到河南上蔡县。河南省派出专门的工作组和省直机关干部,进驻艾滋病感染严重的村庄,坊间广为流传的“艾滋病村”的故事终于被证实确实存在。

6月11日,在湖北考察工作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登门看望了桂希恩老人,对这位67岁的老医生所做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

防治艾滋病的战役从河南打响,并迅速向全国推进。云南、北京、四川等地陆续采取了针对高危人群推广使用安全套、清洁针具交换、美沙酮替代治疗等有助于防止艾滋病蔓延的措施。

10月,卫生部、国家人口与计划生育委员会等部门发出通知,支持媒体刊播推广使用安全套、防治艾滋病的公益广告。人事部在新出台的《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中取消了“艾滋病毒携带者不合格”的限制规定,此举被舆论认为是消除艾滋病歧视的一大进步。

11月30日,在第17个“世界艾滋病日”前一天,国家主席胡锦涛来到北京佑安医院探望艾滋病人,与他们握手交谈,勉励他们增强战胜病魔的信心和勇气,并希望全社会消除对艾滋病患者的歧视与隔阂。

12月1日,第17个世界艾滋病日,美国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全球艾滋病项目中国办事处主任叶雷十分感慨地说:“今年中国对艾滋病的重视程度比去年提高了5倍还不止。”

贝利·马丁奖创始人马丁·哥顿这样评价桂希恩:他是湖北乃至中国战斗在艾滋病防治与控制工作战线上的杰出代表,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中国预防和控制艾滋病所取得的成就。

这一年,桂希恩还得到了许多荣誉,包括全国卫生系统先进个人、全国优秀教师、中央电视台十大感动中国人物、湖北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等,都是因为他在防治艾滋病领域的成就。此前,尽管他研究艾滋病早已经从秘密转向公开,但他所获得的奖项里,没有一项与艾滋病有关。

事实上,跨过2004年这道门槛之后,越来越多的医院开始支持传染病医生对于艾滋病的关注,越来越多的非政府组织可以正常参与对艾滋病村、艾滋病患者的救助、募捐、慰问等活动。

2005年,桂希恩的名字出现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时代周刊》上,被评选为全球18位医疗英雄之一。

文楼村

文楼村的医生陈宝印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次偶然的聊天改变了家乡的命运。1999年,在武汉中南医院进修期间,他把家乡许多青壮年得“怪病”死亡的消息告诉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传染科主任桂希恩,几天之后,桂希恩带着简单的医疗器械,踏上了文楼村的土地。

陈宝印所言不假,这个由6个自然村组成的3000人的村庄,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劳动力被“怪病”所威胁:莫名其妙的发烧、腹泻、肌肉酸痛、无力……在卫生所里检查后通常只是得到一些常规药物——当然不起作用,接下来的就是死亡。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出丧的人家。村民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葬礼的主角会是谁。

桂希恩按照自己一贯的工作方式,给11个村民抽取了血样。回到武汉后,得到的检测结果出人意料,11个装着病人血液的试管中,有10个HIV呈阳性。1981年在美国作为访问学者进修时,桂希恩曾经听说过艾滋病这种东西,他当时认为,按照中国人比较保守的生活作风,自己在有生之年里不会有机会在中国面对这种疾病的挑战,而这次的文楼之行,提前中断了他的判断。

如同以往在湖北对付血吸虫病、出血热、黑热病一样,这名传染科大夫向当地卫生局提出自己带来医疗队就地给予治疗的想法,但这次得到的是明确表态:不行!

这种毫无理由的断然拒绝是桂希恩不能理解的。两个月后,一个传染病医生的使命感驱使桂希恩再次进村。为了躲避当地有关方面的阻挠,他选择在这一年的中秋节,周末,带了三个学生,再次来到文楼。这次抽了140多个血样,结果有超过一半HIV呈阳性。

所有的病人都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有过卖血史,甚至在20~60岁的村民中,如果没卖过血,那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很多人都是多次卖血,为了赚取“营养费”,甚至有职业卖血者创下一天卖血15次的纪录。按照当时河南不规范采血点的操作方式,如果以平均的采血感染率来计算,那一天,这个人感染上艾滋病毒的概率已经超过了100%。对于河南农村,这是唯一大面积感染艾滋病毒的唯一途径。在桂希恩的个人调查之前,卖血和疫情之间到底有多大联系,无人知晓。

河南

因为卖血而产生艾滋病村的消息经过桂希恩证实后,立刻有媒体对此进行报道。而这些报道也进一步验证了桂希恩的考察结果。

他继续利用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偷偷潜入文楼村,以及上蔡县的其他村庄,继续对他的患者进行跟踪治疗。他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最简单的饭菜,用最淳朴的语言教给患者简单的医疗常识,他没有想到,随着调研的深入,难度越来越大。

地方政府始终采取高压政策控制着消息的传播,每个举报村子里出现陌生人的村民可以得到50元的奖励,如果这个陌生人是记者或者调查人员,奖金就变成了500元。这样的奖励政策在村子里果然奏效,许多外地记者或者调研组织前脚进村,不出两个小时就被警察请到了派出所。“我只是想解剖一只麻雀”,但是这只麻雀结构太复杂了。

同样奔走在河南,比桂希恩年龄更大的高耀洁也在艾滋病村遇到了类似的阻挠。两位老人的行为,对地方政府构成了巨大压力。其实此前,有关方面曾经对省内的“怪病”情况进行过调查,但调查结果不得而知。同样关注中国艾滋病疫情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曾毅曾经感慨:“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在秘密状态下,桂希恩完成了对村庄疫情的初步调查,10月中旬,他将自己的发现正式报告给了当地政府。10月底,他又向中央领导寄交了自己的调查报告。“我担心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一个比血吸虫病更可怕的瘟神已经来到这个地区,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北京方面很快有了回音,桂希恩被请到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详细汇报疫情调查结果。

同样的调查报告,在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得到截然不同的回复。李岚清副总理亲自做出的批示,给在河南已经举步维艰的桂希恩和他的病人们带来了一线生机。

当艾滋病村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时,也印证了桂希恩当时的预感。他看到的确实只是冰山一角。在豫东南的驻马店、周口、商丘、信阳等市,遍布着诸多像文楼这样的村庄,它们都因非法采血这一相同的原因,而成为艾滋病高发村。

武汉

2001年,中南医院来了5名不受欢迎的人,他们全部是艾滋病患者。这是桂希恩从文楼村带来的需要住院的病人,也是中南医院接收的第一批因为艾滋病住院的人,但是住院处没有病房提供。桂希恩将他们安置在医院内一个闲置的房间里,此举立刻遭到周边邻居的反对。毕竟在当时,人们对艾滋病的了解与恐惧的程度不同于今天。艰难得到当地政府放行的桂希恩当然不能就这样将病人送回,于是一则轰动全国的新闻事件发生了,桂希恩将5名艾滋病患者带回自己家里治疗,并且和他们同吃同住。

这之后,更多的艾滋病感染者成了桂希恩的朋友,许多人定期来医院见他,除了治疗药物,他们还从桂希恩这里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但是周围一些人对艾滋感染者的歧视,还是让桂希恩深感担忧。

随着周边地区乃至全国各地的艾滋病患者纷至沓来,桂希恩的工作方式从秘密转向公开。作为防治艾滋病的标志性人物,桂希恩的形象几乎被塑造成一尊雕像,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

对于艾滋病患者的治疗尤其是最容易导致传染的采血环节,桂希恩坚持亲历亲为。这源自1999年一次在文楼村抽样时,一位护士被给病人采血的针头不小心扎破了手。幸运的是那位村民的化验结果是阴性,这名护士免除了被无辜传染上艾滋病的危险。“不然真不知怎么向她的家人交代。”这以后,桂希恩就承包了所有的采血工作。

“我是一个老头子了。”他说。年届七旬的高龄成了桂希恩无畏的理由。

2007年

2007年11月10日,桂希恩像每个周末一样按时来到中南医院最深处的湖北省艾滋病临床防治中心办公室。这一年,他已经70岁了。从获得贝利·马丁奖那一天起,几年来他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媒体采访,每一个失望而归的媒体都带回了桂希恩同样的解释:“我70岁了,留给我和我的病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没法再把时间分给你们。”

他希望这个设在中南医院的中心所出现的只有医生和病人。

成立三年多的湖北省艾滋病临床防治中心现在只有四名正式员工,包括一名固定但实行轮换制的传染科医生,和一个2006年刚刚分到这里的信息员。这里更多的是桂希恩带领的武汉大学医学院的博士、硕士研究生,还有各地前来接受培训的地方卫生部门和防疫站的学员。

2004年以来,前来找他看病的患者已经越来越少了,这得益于这两年防治工作在地方上的有序发展。虽然他并不认为这一成果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他获得贝利·马丁奖所带来的推动力,但对于病人减少的趋势他很欣慰。

说起文楼村,他说他现在每年都会去上几趟。他能够感受到情况一天天在好转:“跟我当年去的时候真是不一样了!”

桂希恩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物色合适的接班人。他说:“如果有一个人愿意过来做事,我可以为他创造比较好的条件。”

但目前中国艾滋病毒感染者的数目依然是一个谜。有的卫生部门官员个人估计,中国艾滋病毒感染者有60万人。据联合国驻华机构公布的数据,目前中国艾滋病毒感染者约84万人,加上已经染病死亡的24万人,总数达到百万。此外,还有一些更为悬殊的说法。关于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也没有一个准确数字。但每一个关注中国艾滋病问题的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估计数字,桂希恩也有,但是他没告诉过别人。在这个老医生心里,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中国防治艾滋病的前景仍然任重道远。

附:2004大事记

CEPA

1月1日,《内地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安排》、《内地与澳门更紧密经贸关系安排》正式实施,CEPA(更紧密的经贸关系)的实施为粤港澳的合作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国有银行改革

1月6日,国务院确定中国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为实施股份制改造试点。针对两家试点银行目前的财务状况,国务院决定动用450亿美元国家外汇储备为其补充资本金。

王怀忠

2月12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安徽省原副省长王怀忠在济南被执行死刑。2003年12月29日,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王怀忠死刑。2004年1月15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做出二审裁定,维持一审对王怀忠的死刑判决。

互联网公司境外上市

2004年3月4日,手机服务提供商掌上灵通在美国纳斯达克首次公开上市,成为首家完成IPO的中国专业SP(服务提供商)。此后,TOM互联网集团、盛大网络、腾讯公司、空中网、前程无忧网、金融界、e龙、华友世纪和第九城市等网络公司在海外纷纷上市。中国互联网公司开始了自2000年以来的第二轮境外上市热潮。

黄河站

7月28日,中国在北极建立的第一个科学考察站黄河站,位于北纬78°55′、东经11°56′的挪威斯瓦尔巴群岛的新奥尔松。

刘翔

8月27日,中国田径选手刘翔在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项目中以12秒91的成绩夺得金牌,打破了奥运会纪录,追平了英国的科林•杰克逊在1993年创造并保持的世界纪录,为中国夺得了第一枚男子田径奥运会金牌。

中国“绿卡”

8月15日,经国务院批准,公安部长周永康、外交部长李肇星联合签署命令,正式发布并实施《外国人在中国永久居留审批管理办法》,这标志着中国“绿卡”制度正式实施。获得中国永久居留资格的外国人在中国居留期限不受限制,出入中国国境无须再办理签证手续,凭护照和外国人永久居留证即可出入境。

牛玉儒

11月30日,新华社报道,中共中央纪委、中共中央组织部、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央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领导小组联合发出《关于开展向牛玉儒同志学习活动的决定》,号召全体党员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向新时期党员领导干部的楷模牛玉儒学习。牛玉儒生前任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常委、呼和浩特市委书记。

联想收购IBM全球PC业务

12月8日上午9点,联想集团在北京正式宣布,以总价125亿美元收购IBM的全球PC业务,其中包括台式机业务和笔记本业务。具体支付方式包括65亿美元现金和6亿美元的联想股票。IBM高级副总裁史蒂芬•沃德将出任联想集团新CEO,杨元庆则改任公司董事长,同时,老帅柳传志将彻底退居幕后。至此,联想集团将成为年收入超过百亿美元的世界第三大PC厂商。

张国光

12月9日,中共湖北省委原副书记、湖北省原省长张国光被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有期徒刑11年,受贿所得款物依法没收。

银联卡

12月29日,中国人民银行决定人民币银联卡从2005年1月10日起可在韩国、泰国和新加坡使用。

(本文出自经济观察报2008年编著的《开放中国:改革的30年记忆》一书)

 

专题链接:中国改革开放编年史(1978-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