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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知识分子的变与通

向珂2018-07-04 15:39

根据日本学者田仲一成在《中国戏剧史》中的记述,在中国的一些乡村里,有“英雄祠”、“义祠”,每到七月中元、十月下元,村民们齐刷刷地聚在英雄灵位前,准备繁复的仪式,演出戏曲,安抚亡灵。这种大费周章的举动,多也缘于村民的恐惧。他们担心,那些人为了全村的性命而死,也眷恋人间,其魂魄会不会再来,嫉妒这里的太平生活。而英雄灵牌虽然威严,但英雄或许也曾为鸡鸣狗盗之徒;只是因为在一次与邻村的械斗之中,英勇也罢,无辜也罢,他们把生命的终结点划在这一小块战场上。

有时候,两村毗邻,一条浅溪横亘在它们之间,这一边的村民被领袖鼓动,死死地相信,此流域自古以来都属于他们,彼岸的人不得在此分得一瓢饮。而那一边也强硬如斯,械斗就很难避免了。两边的勇士相向挥舞刀棒,猛烈往前;一位大汉可以拎住小孩的脖子,一阵风似的将小孩扔进河里,让他一路直奔黄泉。那小孩的魂魄也就领到了义祠的入住证。

两方相杀,是两方集体意志的绝杀。个人能力弱小,得选好自己的一方,若孤立地活着,可被一场小小的天灾所吞噬,大不如猛兽巨狮。若一群人都安然地相信受着同一姓氏祖宗的护佑,代代人同处在这方圆之地,鸡犬之声相闻,彼此照应,也能一致对外。大而言之,若更多的人相信他们能追到共同的文化信仰源头,那就能心连心地团聚在一起,形成“想象的共同体”,严守这片国家的疆界。

七十年前,1948年5月18日,以色列国宣告成立,表示中东的这一小片土地自古属于他们,其他人理应从此撤走。他们的这种信仰受到阻碍。就在这一年中,共有6373人在独立战争中身亡。战事结束,阵亡的战斗者还能得到“英雄”的称号,在纪念馆中也有他们的身影。

就在这一年,历史学家托尼·朱特出生在英国一个犹太家庭,尽管他的父母都已经不太看重这个身份。而单纯的年轻人最易受鼓动,誓为某种主义或者学说献身,他便曾是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也跟着坚信那片土地不可侵犯。1967年,他还不及二十岁,朝圣于以色列,“六日战争”前就已在某复国组织中扮演关键角色。而就在自个儿的地盘上,托尼见识了自家人的另一面。在并肩战斗的犹太同志之间,彼此固然帮扶,闲暇时候,也可笑声盈盈。但当以色列人对敌人显露出残暴,也若当年纳粹那样的嗜血,年轻的托尼便难以招架了。当1969年他再度来到以色列的时候,他和他曾经的战友们都视他为以色列的局外人。毕竟是书生,哪管人家屠刀之下的红利!

几十年后,这位曾经的局内人再次“反水”,不知激怒了多少昔日的同志。2003年10月,他在《纽约书评》上发表《另求他途》一文。拿朱特自个儿的话来说,此乃一篇臭名昭著的文章。他在文中提出了“两族一国解决方案”。以色列建国已有半个多世纪,和平的远景依然没有出现。为了减少“英雄”的出现频率,为了让彼此的仇恨愈加稀薄,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为何不能消弭彼此的间隔,合为一国。朱特也算了一笔经济账,假如清除掉巴以之间隔离的铁网,不知要省多少钱。文章发表后的一周内,《纽约书评》编辑部共收到上千封关乎此文的读者来信。一时间,他似成为了犹太同胞们一致的敌人,“反犹”的标签也被人贴在了脑门上。

朱特的这份提案,就好像是一位白衣书生告诉那群正在械斗的人:你们别再为了那条河争斗,共用一河可以让你们彼此减少多少血泪,别让那些年轻人早早躺进棺材,登上英雄榜;那条河不单单属于谁,你们的祖先无意间寻到这片宝地的时候,这河水不知已经流淌了多少年;还听说,你们两家的祖先也都是结拜兄弟。秀才书生追求和谐,却往往在与嗜血者的如意算盘相搏。

以至于还有人去突破所谓的美国自由。到了2006年,朱特早已被以色列认定为民族国家的叛徒。此年10月,离《另求他途》一文发表正好三年,朱特准备在纽约参加波兰大使馆的活动,要公开发表讲演。但是,这次讲演却硬生生地被波兰大使叫停。大使馆后来回应,迫于压力,波兰不敢丝毫开罪于以色列。朱特虽然惨遭查禁,在人生最末阶段,仍念兹在兹于以色列的问题和未来。他尚未完稿的《还要做什么》也正是对此的延伸,最终收入到他的《事实改变之后》一书中。

相比较于朱特,大佬伍迪·艾伦就展示出了“犹太人智慧”。伍迪·艾伦也属犹太血统,但当有人问到他的宗教信仰时,他明确表示自己是不可知论者。他甚至说,很小时候便已感到,宗教无聊、无趣、野蛮,由此便不可能亲近犹太教——这可是他们一族主体思想之所在。那么,犹太的身份感在他那儿应该难以清晰。不过,就在前些年,他又表示,虽然不爱出远门,还得计划去一趟耶路撒冷,还要到韩国一趟——那是他现任夫人的故国。他也谴责中东的恐怖主义,还说以色列受尽了他们的欺凌。有人说,在曼哈顿的Broadway,布满了影视圈的精英,而他们可多为犹太人啊。伍迪·艾伦漫步于此时,想到了怎样的利益均衡?他常常拿知识分子开涮,莫非有感于朱特这样的人太不知变通?

当一些知识人试图站在利益团体之外时,他们左右不靠,倒希望化左右仇敌为友,结果却招来了无尽的敌人。他们识得大道理,为天下苍生计;有时在自家人眼中,书生误事,终究为敌所用,其结局远非“添乱”二字所能涵括。《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对外政策》一书也曾轰动一时,还受到朱特的支持。作者表明,以色列的代理机构在美国作祟,使美国政府将他们视为了自己人,要与他们一道抗击穆斯林国家。本拉登如在敌营中遇见故知,非引此书观点来支撑抗击美帝的言论。此举害得此书作者不得不及时站出,立即划清界限。2004年,朱特还以《无根的世界主义者》(The Rootless Cosmopolitan)为题,纪念他的同道爱德华·赛义德。这个评价也能用之于他。

世间无耐何其多。那么,当村舍里“义祠”还能凝聚全体精神,其中的英烈鬼魂又还能散发神力的时候,也且别抱怨单薄的白衣书生,指责他们被委命撰写了招魂的文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