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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家 | 刷新戛纳评分的《燃烧》:从虚无到愤怒隔着一个青春的距离

付如初2018-07-07 15:38

(图片来源:全景视觉)

付如初/文

戛纳史上评分最高的电影

最近,韩国电影《燃烧》成了很热门的话题。报道称,它刷新了戛纳史上二十几年的场刊评分纪录,成为评分最高的电影。尽管因为女性角色的争议没有拿到金棕榈奖,但多家媒体第一时间的热捧已经足以证明这部电影的影响力。甚至有媒体说,时隔多年,导演李沧东对社会问题依然昂扬的“愤怒”弥足珍贵,他对村上春树的改编,是“一曲工薪阶层的哀乐,让人着迷”。当然,随着看过的人越来越多,争议也随之出现——故事推进的逻辑是不是足够扎实?愤怒所为者究竟是什么?

韩国导演李沧东是世界影坛有名的“作家导演”。跟很多著名导演“导而优则写”不同,他曾经的身份就是作家,而且作品曾获韩国比较重要的文学奖项。偶然看到台湾导演侯孝贤的《风柜来的人》之后,他开始尝试做导演。他将文学中关注小人物命运、注重心理氛围营造、微妙情绪捕捉等手段运用到电影之中,拍出了别具一格的“绿色三部曲”《绿鱼》《薄荷糖》《绿洲》,获得了国际电影奖项;之后他又有诸如《密阳》《诗》这种文艺气息浓郁、社会问题意识鲜明的电影。因为在文化传播上的影响力,李沧东还曾做过韩国的文化部部长。但他的电影一直比较小众,一度还因没有投资而不能拍片。

尽管《燃烧》有一个杀人推理的故事外壳,但跟李沧东之前所有的电影一样,与其说是在讲故事,不如说是在捕捉人物状态,一种与青春相关的爱的状态。在这样的电影中,人与人的冲突远远不如人与环境、人与世界、人与自己的矛盾来得更为明显。所有细腻的镜头语言,所有含蓄蕴藉的画面风格,几乎每一句都字斟句酌、有所指的台词,都是为了更好地展示人的孤独或者生存的悲剧性,至于孤独的原因和悲剧的制造者,则往往显得飘忽而暧昧,或许这也是电影有争议的原因之一。

某种意义上,这种感觉很像卡夫卡的小说,充满了隐喻和象征,又高度浓缩着命运的多种走向和人性的无限可阐释性。“每个人都是一座城堡”,这或许是卡夫卡送给这个世界的永难打破的魔咒,也是每部高水准文艺作品的最终落脚点。

电影中,男主人公李钟秀毕业就失业,于是把写作、当作家作为人生理想。他从一出场,眼中就饱含着文艺青年式的忧郁,那是一种自觉和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的忧郁,一种既自视甚高又嫌弃自己的忧郁,外表无精打采、玩世不恭,内心却积蓄着唤醒爱和命运的无尽能量。顺便说一句,演员刘亚仁的表演实在是可圈可点。

偶遇少年时代的相识惠美之后,他开始试探着接近和接纳。不料,惠美却提出要去非洲旅行,去寻求一个关于“little hunger”(一般意义上的饥饿)和“great hunger”(生活意义上的饥饿)的答案,托他照看自己的猫。接下来的日子,他忠实地守着自己的诺言,每周去惠美家,让自己的爱在自慰中慢慢发酵。直到有一天,惠美回来了,让他去接机,兴冲冲的他接到的却是惠美和一个衣着不俗的Ben,一个开着保时捷,只喜欢玩儿的青年——韩国的盖茨比。李钟秀眼睁睁看着惠美坐着豪车扬长而去,自己和身边的破卡车孤独地站在都市的夜色里。

人物的三角关系、两个男主人公的阶层身份落差出现之后,电影开始打破沉闷,也开始慢慢展露直面社会、直面情感选择、直面绝望与希望、爱与复仇的峥嵘,变得吸引人起来。同时,一部电影也开始慢慢走出具体的故事、具体的人物,变得与观众的情感心理休戚相关起来。

李沧东历来重视电影和现实、和观众心理的连接。连电影的结局,他都认为只是生活的一个节点而已。在结局中显现的,与其说是故事的结束,不如说是人物命运的另一个开启,是绵延无尽的生活的继续。而《燃烧》的结局,李钟秀为惠美的死而点燃的复仇烈焰,既是他无法克制真相逼压之下、爱情落空之后的怒火中烧,更是他对无望未来的一种挑衅——生活让人如此幻灭,还有什么比放火更让人无奈?还有什么比火的力量更诱人?

村上春树的气质

李沧东说《燃烧》是一个关于当下所有年轻人的故事。他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不论国籍、教育、宗教背景,都包含愤怒。尤其是韩国的年轻人,对现实失望,对未来没信心,对改变命运无力。这种虚无累积到极限,会反弹成满腔愤怒。于是,他嫁接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和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烧马棚》,嫁接前者的虚无和后者的愤怒,嫁接都市青年的文艺腔和破落白人的自尊心,将无力感加温成行动力,给这个无情的社会放了一把抗议的火。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把火远远不能救赎被生活重创之后的青春,灰烬也无法给年轻的生命指明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更耐人寻味的,如果没有Ben,没有李钟秀和Ben的阶层对比,Ben没有杀死惠美,惠美的爱就会在李钟秀身上停留吗?他们就会有未来吗?两种漂泊不定和两种无力感的叠加,有多少获得幸福的可能?从这个角度说,跟村上春树小说中的虚虚实实相比,李沧东的这把火,烧得或许太直白、太仓促了些。

在村上春树的小说原作中,两个男青年的冲突远远没有这么剧烈;男女主人公接近十岁的年龄差距,女主人公“接济女”的身份,也足以让他们的情感飘忽无定,这种飘忽自然也让情敌关系变得无所谓起来。

小说中,村上春树只是在写,三十一岁的“我”,面对岁月流逝,内心是多么感伤又无奈。而因共同的女友而出现的另一个神秘男人,面对岁月的方式是“烧仓房”。仓房,显然是隐喻,可以表示储藏着记忆、储藏着爱情,也可以表示储藏着过去的自己。至于为什么烧,男人说,想维持一种“道德上的平衡”。

于是,“我”不断留意,却从没发现一处仓房消失,然而,这令人过耳不忘的诱惑却像魔咒一样扎在“我”心里。多年之后,两人重逢,都说再没有见过当年的女人,而神秘男人也笃定地说:仓房被烧了,烧得一干二净。

小说是标准的村上春树的气质,微妙、飘忽。情感模式也是标准的村上春树式的,三角恋爱,主人公在爱对方和爱自己之间暧昧难缠,隐忍阴郁。至于对“消失”的迷恋,则更是村上春树式的,他用无数的作品在写这个带有宿命意味的元素。当然,为太多人追捧的两个片段——电影中剥橘子的哑剧,女人在夕阳中的裸舞,也是村上春树最爱在小说中用或者有可能用的“闲笔”,他借此模糊小说的立场,寻找人性的模糊地带。当然,“裸舞”的情节小说中没有出现,所以既可以看作李沧东的创造,也可以想成是他深得村上作品之味的表现。村上春树总是善于在小说中插入一本书的名字,一种音乐,或者一种食物,拓展整个故事的空间,也故意给读者留下暗示和索引。

跟小说相比,电影中的男二号Ben形象更弱些,原本他就是一个人格苍白的陪衬。他总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看到惠美流泪,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流着眼泪哭过,因为只要眼泪没流,悲伤的情绪就没有了证据。当他用礼貌而疏离的眼光打量惠美,脸上似笑非笑的时候,当他在酒吧看着惠美跳舞,忍不住打出哈欠的时候,他脸上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傲慢,礼貌而傲慢。透过李钟秀的观察,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单调而空虚。

因为是底层文艺青年,李钟秀和惠美一样,是“little hunger”和“great hunger”的混合体,拥有双重的虚无和绝望。而Ben和他的朋友们,同样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不然他不会靠大麻,靠“烧塑料大棚”唤醒自己。

两种饥饿,哪一种更让人的世界暗无天日,或许无法比较。也许正因为如此,Ben总是流露着对李钟秀最大的善意,甚至某种程度上都像爱意了——两个男人的惺惺相惜。从这个意义上说,电影真是深得小说“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气质,也难得地让人物更为饱满和立体。

看得出来,李沧东一定做足了功课,他非常熟悉村上春树的作品,包括后来的《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小说集中的作品,他都熟悉。不然不会所有的台词都带着村上小说的气质,不然也不会对村上迷恋的卡夫卡、菲茨杰拉德信手拈来,不会对失去和寻找表现得那么有力。

事实上,作为连续多年的诺贝尔奖的热门人选,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比长篇更胜一筹,他对男性心理的捕捉和男性形象的塑造比女性的更胜一筹。他反反复复书写的,无非都是爱的无数种可能。失去爱是悲剧,拥有爱也是悲剧;任由爱失去是悲剧,拼命留住爱还是悲剧。在这样的过程中,社会、人性和命运,各种因素交叉作用、此消彼长。或许,按照诺贝尔奖的标准,他执着于工业社会都市人普遍的情感困境,文艺有余厚重不足,写不出历史的纵深感和现实的多面性,尤其是民族特性的多面性,是他总是与其失之交臂的原因。

福克纳的愤怒

在文学史上,194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老福克纳是毫无争议的美国文学大师,是美国南方文学的代表。他的名篇《喧哗与骚动》《八月之光》《熊》《我的弥留之际》等等,让全世界的读者和作家为之着迷。他以自己虚构出来的故乡“约克纳帕塔法县”为故事发生地,书写历史和现实的做法,深深影响了中国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莫言,也直接催生了他笔下的“高密东北乡”。

福克纳的小说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他总是能找到切入生活的独特角度,发现人与人的沟通与疏远;也总是能通过神奇的语言,让生活充满生动的画面,焕发新的神采,让人性最微妙曲晦的地方合情合理地展现。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作家和创作者从他那里获取文学的火种和创新的源泉。时至今日,韩国导演还能够让一部电影从福克纳的小说中汲取思想资源,本身就令人肃然起敬。

《烧马棚》是老福克纳的短篇小说代表作。小说以一个十岁男孩的视角,写跛脚父亲总是靠放火烧马棚解决矛盾、赢得自尊,然后,男孩儿不得不说谎帮他隐瞒,全家不得不跟着他不断流浪,重新寻找雇主。小说中的父亲粗暴、蛮横、愤怒,是个无力改变生活的愤世嫉俗者。他平时用火小心、对火敬畏,在感觉受到侮辱时,又毫无保留地崇尚火所蕴含的报复的力量。火,是他赢得尊严的方式,否则,他说,不强撑着这口气也是白白活着。

面对他,十岁的儿子总是觉得恐怖和绝望,甚至暗暗希望有一种力量能够将他制服,让全家过上安稳的生活。但他正处在无足轻重的年纪,“不能在人世牢牢站定脚跟,更谈不上起而反抗,扭转人世间事情的发展”,于是,他只能服从、恐惧和渴望。就是在这种复杂力量的驱使下,在父亲下一次放火的时候,他成了告密者,于是,枪响了……

小说的篇幅很短,但每一句话都有意味,每一个细节都包含着孩子的两难和这个家庭的两难。父亲死了之后,伤心绝望的他才发现,爸爸是“好样儿的!”而他身上奔涌的,同样是一腔被无数种愤恨、残忍和渴望哺育出来的热血……

人无法选择出身,无法选择过去,就像《燃烧》中,李钟秀和爸爸的关系。大学毕业的李钟秀,和福克纳笔下的十岁男孩儿一样,同样无法在人世站稳脚跟,同样无法扭转人世间事情的发展。他那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所面临的问题,是城镇化进程中农村的破败问题,是父亲的狂躁症让他官司缠身的问题,而他从困扰、旁观,到最后又努力参与营救的全部行动,都抵不上父亲的尊严——他拒绝低头。每一个问题他都解决不了,他无法改变现在,更不知何为未来。对他而言,这世界唯一的温存,就是惠美的爱、信任和依赖,当最后这一点都消失的时候,结局可想而知。

从老福克纳身上,李沧东捕捉到了尊严、选择、愤怒,这样的关键词,也捕捉到了城镇化进程给乡村青年带来的改变的历史转折期。这些,足够给电影一个相对深厚的支撑了。尽管他所表达的愤怒,远不及老福克纳父子两代相传的愤怒来得更为意味深长。

时至今日,亚洲的很多国家,都还在进行着城镇化的进程,贫富分化、阶层固化等问题也不单是某一个国家的问题,因而青年也都面临着抵抗虚无和无力的挑战。作为社会晴雨表的文艺作品,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忽视这样的现实。看《燃烧》,就像破解谜团,在青春从虚无走向愤怒的过程中,每一处都蕴含着机锋,都埋藏着谜底,都包含着隐喻。而伴随着主人公命运的自我毁灭,火似乎燃到了所有人的心里:除了让自己赤条条面对火焰,这样的青春还能找到其他出路吗?

(作者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主任、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