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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茵场上的国际政治角逐

陈季冰2018-07-15 09:05

(图片来源:全景视觉)

经济观察报 记者 陈季冰 世界杯足球赛即将曲终人散。

除了那支在全世界人众目睽睽之下捧起大力神杯的幸运球队的国家,暂时看来,主办国俄罗斯是这场四年一度的足球嘉年华的最大赢家。

一度被认为是“史上最弱东道主”的俄罗斯国家足球队不仅顺利从小组出线,还令人难以置信地通过点球大战击败2008年欧洲杯冠军和2010年世界杯冠军西班牙队,昂首闯进八强,创下历史最好成绩。虽说苏联足球队也曾经三度进入世界杯前八强,但那差不多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的参赛球队比现在少得多。俄罗斯队在赛场上拼搏不息的进取精神又一次激发了全体俄罗斯人强烈的民族凝聚力和自豪感,也赢得了全世界球迷的尊重。

除此之外,东道主高质量的赛事组织以及俄罗斯民众营造的热情友善的氛围,让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对这个宜人的俄罗斯之夏留下了相当美好的印象。这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对于俄罗斯来说尤其如此。

世界杯开赛前几个月,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倒退到了冷战结束以来的谷底。

今年3月4日,前俄罗斯双面间谍谢尔盖·斯克里帕尔(Sergei Skripal)和他的女儿尤利娅(Yulia)在英国南部城市索尔兹伯里遭遇神经毒气袭击而陷入病危。负责处理这起袭击事件的英国警长尼克·贝利(Nick Bailey)也被毒气毒倒。

英国方面经过调查后认定这起袭击事件是俄罗斯政府策划的国家行为,首相特雷莎·梅强硬指称这是“俄罗斯对联合王国发动的一场非法战争。”英方旋即驱逐了23名俄罗斯外交官,称他们都是未向英方报备的间谍,并冻结与莫斯科方面的一切高层接触。此前,俄罗斯共有58名驻英外交人员,此次驱逐外交官的规模之大是冷战终结后从未有过的。

英国还宣布了一系列针对俄罗斯的制裁和报复,其中便包括不派出任何高级别的政府官员或王室成员出席即将在俄罗斯举行的世界杯足球赛。

往前倒推3个月,俄罗斯在竞技体育领域也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封杀。

2017年12月5日,国际奥委会决定禁止俄罗斯奥运代表队参加今年2月在韩国平昌举行的冬季奥运会,原因是:在2014年俄罗斯索契冬奥会和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俄罗斯运动员在政府和国安部门的庇护下“系统性”使用了兴奋剂。被认为“清白的”俄罗斯运动员只能以个人身份参赛,这意味着俄罗斯的“制服、国旗和国歌”都不能出现在平昌冬奥会上。不仅如此,俄罗斯副总理、前体育部长维塔利·穆特科(Vitaly Mutko)还被禁止参加未来所有奥运会。

这使得俄罗斯成为史上首个因为使用兴奋剂而被禁止派运动员参加奥运会的国家,这样的事情即便在冷战时代都从未发生过。

早在2016年7月,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就呼吁禁止所有俄罗斯运动员参加当年8月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的奥运会。经过激烈的博弈,国际奥委会当时没有禁止全部俄罗斯运动员参加里约奥运会,而是授权各单项体育协会就俄罗斯运动员是否清白以及是否可以参赛做出裁决。

莫斯科方面照例火冒三丈地将围绕这起兴奋剂丑闻的调查、报道和指控视为美国主导的针对俄罗斯的敌对活动。俄罗斯总统普京虽然暂停了世界反兴奋剂协会调查报告中提到的一些俄罗斯官员的职务,但他同时坚称,这些指控是西方试图羞辱俄罗斯的阴谋。

今年3月举行的俄罗斯大选证明,禁止俄罗斯参加平昌冬奥会即便没有进一步巩固普京在俄罗斯国内的权力,至少也没有丝毫削弱这位当代“沙皇”的地位。不出所料,大多数满腔爱国主义精神的俄罗斯人对他的观点深信不疑:兴奋剂事件再次证明俄罗斯正在被阴险的敌人所包围。而兴奋剂事件的举报人、目前隐姓埋名生活在美国的2014年索契冬奥会俄罗斯反兴奋剂实验室主任格里戈里·罗琴科夫(Grigory Rodchenkov)则是投靠“敌对势力”的骗子和叛徒。

与此同时,一些西方媒体,特别是英国媒体,则忍不住将本届俄罗斯世界杯与1936年柏林奥运会相提并论。它们满腹狐疑地指出,以贪腐横行、效率低下著称的俄罗斯各级公共部门在今年夏天对球赛和外国来宾表现出来的友好、高效和高规格的组织和接待,不禁令人联想起1936年的德国。

当时,就连日后当上西德总理的著名反纳粹政治家维利·勃兰特(Willy Brandt)一度都承认德国政府在那届奥运会上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而大批西方外交官和记者、作家更是在度过了那个愉快的夏天后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纳粹政权,不少人毫无保留地赞美“柏林奥运会是现代最伟大的一场体育赛事”。

还有媒体忧心忡忡地提醒,朝鲜在今年2月举行的平昌冬奥会上的表现,已经对国际政治局势产生了重大的后果。

实际上,再往前推3年,2015年的夏天,在一场针对国际足联(FIFA)的“反贪风暴”中,俄罗斯差一点就被剥夺本届世界杯足球赛的主办权。

人们常说,不受约束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拥有100多年历史、掌管着这个星球上最受人喜爱的大众运动的国际足联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尤其是最近20年以来,随着竞技体育的日益商业化以及跨国金融资本的大规模渗透,丑闻缠身的国际足联面临着一波接一波管理不善的批评、乃至严重的腐败指控。

然而,作为注册于瑞士的一个“非盈利机构”,国际足联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似乎无人能奈何得了它那无法无天的猖獗行为。直到2015年春夏之交,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司法部门毫无征兆地向它亮出了“红牌”。

当年5月27日,在瑞士警方的协助下,FBI和美国检察官在苏黎世一家五星级酒店里逮捕了7名FIFA高官,并将其中多人引渡至美国。他们中的一大半是FIFA现任和前任董事会成员。

美国司法部随后对9名FIFA官员和5名体育营销人员提出47项指控,所涉贪腐案情跨度20年,罪名包括行贿、洗钱、共谋诈欺等,涉案金额高达1.5亿美元,涉及的赛事包括世界杯预选赛、美洲杯、中北美及加勒比地区金杯赛,2010年世界杯的举办权投票,2011年国际足联主席选举,2018年及2022年世界杯申办流程等。瑞士检方同时也宣布,对2018年和2022年世界杯主办权的决定展开刑事调查。

当时的美国司法部长洛丽塔·林奇(Loretta Lynch)称,该组织存在“猖獗、系统性的和根深蒂固的”腐败文化,美国司法部的调查才只是拉开了一个序幕。“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届杯赛接着一届杯赛地进行着贪腐。”美国司法部的公众陈词中如是写道。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林奇的团队扩大了调查范围,又逮捕并起诉了40多人,其中包括一名前洪都拉斯总统、一名危地马拉宪法法院法官以及巴西国家足协的在任和前任主席。

这起爆炸性事件发生在国际足联执委会召开大会选举下一任主席的两天之前,在那次充满团结气氛的喜气洋洋的会议上,78岁的瑞士人布拉特戏剧性地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赢得第五个主席任期。

但更加戏剧性的是,再度当选仅仅4天后,这位“足球沙皇”便不得不辞去这个他已经坐了17年之久的金灿灿的职位。

随着国际版的“足坛打黑”行动的深入,关于布拉特本人亦有可能涉嫌腐败案的证据陆续浮出水面,尽管最终也没能得到确认。当年年底,他因“不道德行为”、“不尊重所有适用法律”以及“滥用国际足联主席这一职务”的罪名,被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裁决8年内禁止参加任何形式的足球活动。案件还牵涉到前法国巨星、欧洲足联(UEFA)主席米歇尔·普拉蒂尼、有“足球皇帝”之称的德国足球名宿弗朗茨·贝肯鲍尔以当时的国际足联秘书长热罗姆·瓦尔克(Jér觝meValcke,这位能干的法国人是布拉特最得力的助手)等当今足球界最有权势和威望的人士。一个月后,长期充当普拉蒂尼副手的意大利裔瑞士人詹尼·因凡蒂诺(Gianni Infantino)被推上了新一届FIFA主席的宝座。

触发这场“反贪风暴”的直接导火索,是FIFA在2010年作出的决定,它将2018年和2022年的世界杯决赛主办权分别授予俄罗斯和卡塔尔。尤其是将2022年世界杯主办权交给人口只有250多万、夏季气温经常高达50度的海湾小国卡塔尔,将FIFA自己暴露在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

更何况,与俄罗斯争夺2018年世界杯主办权的国家有英格兰、西班牙+葡萄牙,以及荷兰+比利时;而与卡塔尔争夺2022年主办权的国家名单中,美国和澳大利亚赫然在列……普拉蒂尼和贝肯鲍尔之所以受到牵连,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都参与了那两届世界杯主办权的竞争投票。与那次投票有关的许多FIFA高层人士现在都在美国和瑞士的监狱里。

弊案在2015年5月遭到揭露后,许多呼吁剥夺俄罗斯和卡塔尔的世界杯主办权,但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几乎在美国政府发起国际足坛“反贪风暴”的第一时间,便有人质疑它的动机。布拉特自己曾说,“如果是美国和英国拿到了2018年和2022年世界杯的举办权,这一切就根本不会发生。”涉嫌贪腐的FIFA前副主席沃纳曾意味深长地说,“美国人无法接受输给了卡塔尔,一个小国家。”

布拉特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还透露了一项旨在操纵当时主办权投票的所谓“秘密协议”:按照他的说法,在决定2018年和2022年世界杯主办权的投票之前,FIFA高官之间曾达成过一项心照不宣的默契,即把两届赛事分别授予两个“超级大国”(指俄罗斯和美国)。但最终的结果却被欧洲足联主席米歇尔·普拉蒂尼打乱了,在时任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的干预下,普拉蒂尼及其三位盟友把票投给了卡塔尔。而在赢得世界杯主办权一个月后,卡塔尔即表示,它正在评估是否购买法国的阵风(Rafale)战斗机以升级自己的空军力量。“若此方案如预想的那样实现,那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布拉特说。在哪里,也许会在某个岛上(度假)!”

由于布拉特披露的这个“纸牌屋”似的政治暗箱操作连续剧不存在任何书面记录,甚至也从未正式开会讨论过,全都是通过所谓“交际手段”达成的,人们无法辨析其真伪。但布拉特揭露的比FIFA丑闻本身更大的国际政治“黑幕”,立即得到了俄罗斯强人总统普京的力挺。

2015年5月丑闻曝光之初,普京就争锋相对地谴责这是美国推行其“霸权主义”的又一新罪证。他称,对国际足联的调查,是美国插手了“它并无管辖权的事务”,而原因正在于美国和英国输掉了2022年和2018年世界杯主办权的争夺。

当布拉特闹剧般地第五次当选FI-FA主席后,普京第一时间给他发去贺电。普京在接受瑞士广播公司RTS采访时甚至还称,布拉特对国际足联的卓越领导,值得获颁诺贝尔奖。“关于他个人卷入贪腐的说法,我一个字都不信。”

客观地说,美国之所以有能力啃下国际足联这块难啃的“硬骨头”,除了因为美国拥有压倒性的政治、军事和情报力量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它的覆盖全球的金融体系——跨国犯罪所牵涉到的资金大多数使用的是美元,并通过美国的银行转账。这使美国的执法部门得以通过追踪“黑钱”的流向来掌握犯罪线索。

自2014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克里米亚以后,好几个西方国家一直在敦促FIFA取消俄罗斯的世界杯举办资格,但遭到了布拉特的坚决反对。俄罗斯方面自然投桃报李,坚称美国发动对FI-FA调查,不仅是为了打击布拉特,更是意在抵制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

当我们坐在荧屏前观赏着来自世界各国的足球健儿们在绿茵场上角逐时,很难想象这片原本应当体现“公平竞争”的人类崇高精神的净土,正日益成为世界大国和各种组织、各色冒险家展开更大角逐的必争之地。

除了普京之外,星光熠熠的法国年轻总统埃曼纽尔·马克龙是本届俄罗斯世界杯的最大赢家。

今年恰好是法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夺得世界杯冠军20周年,在同样星光熠熠的法国足球队启程前往俄罗斯之前,马克龙特意去看望了他们。他在勉励队员放下包袱、努力拼搏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记住!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位第一次尝试成为总统就获胜的人。

这并不是在吹嘘自己一年多前取得的惊人的政治成就,马克龙并不是特朗普。他实际上是在迫切地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在世界杯赛场上赢得胜利会对法国带来巨大好处,对他个人尤其如此。因为这个令举国狂热的结果将对他高喊的“法国回归”的宏大叙事提供有力的精神支持。

在稍后播出的一次电视采访中,马克龙的急切心情毕露无余。他说,“这支法国队渴望把奖杯带回给我。”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法国”或“法国人民”,甚至也不是“我们”。可见他是多么渴求一次能够振奋整个法兰西民族的伟大胜利。

他真的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在法国国内,马克龙为了推进他的经济自由化改革计划,正在强硬而艰难地同铁板一块的国有部门展开对抗。就在不久前,法国铁路系统还在举行全国性的罢工,抗议削减薪资福利。他的两位前任——雅克·希拉克和尼古拉·萨科齐——就任总统伊始都曾信誓旦旦地要对僵硬固化的国有部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他们最终都像堂吉诃德一样在盘根错节的巨大既得利益面前败下阵来。明眼人一目了然,若想要扫除几十年来累积的沉疴积弊,重振法国经济,拿庞大而臃肿的国有部门开刀就是必须的。迈不过这一道坎,法国就不会有希望。然而,这恰恰又是事关最大票仓的头等大事。明眼人更知道,在选举政治之下,有些人的“奶酪”是动不得的。与一年前刚当选时相比,马克龙的支持率已经明显下滑,而他的政党是为了这次选举刚成立的,本来就没有任何根基。在政治和经济状况的改善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情况下,马克龙和他的支持者迫切需要一个能够提振全体国民情绪的“意外之喜”,以提振他的民意支持度。

在内忧外患的欧洲层面,马克龙还在努力地推行他的那一套深化一体化的宏伟规划,除了他自己以外,大概没有几个欧洲人相信马克龙的“欧洲梦”不是“白日梦”,就连一向与他惺惺相惜的德国总理默克尔对马克龙的一腔热血也只是报以礼貌但极其谨慎的回应。这就更加需要马克龙借助一些“好运”来证明,自己就是那个命中注定要来力挽狂澜的“欧罗巴明日之星”。

无疑,世界杯上的好成绩就是最现成的大礼包。现在看来,迪迪埃·德尚率领的这支球队没有辜负总统的重托。不管马克龙的“足球政治”效应能够玩得转多长时间,至少他们在这一关键时刻以自己在球场上的耀眼表现分担了马克龙肩负的法国和欧洲的沉重使命。

世界杯赛场还像一个水晶球,与马克龙的春风得意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作为卫冕冠军和四届世界杯冠军得主的老牌劲旅德国在小组赛阶段就被淘汰出局、铩羽而归,仿佛象征着主导欧洲政坛十余年的安格拉·默克尔的失败以及“默克尔时代”的黯然落幕。这真是印证了那句老话:世事无常。

由于去年德国大选中的巨大失败,默克尔勉强组阁的新一届德国政府正在遭遇国内政治反对力量日益严峻的挑战。无论是在内政还是欧洲问题上,默克尔都如同被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这也是她无法给予马克龙有力支持的最重要原因。

在步履沉重地出征俄罗斯之前,德国足球队内部还闹出了一场严重的认同危机:土耳其裔的中场核心厄齐尔公开表达了对土耳其现任总统、强人埃尔多安的支持,这在德国民众中引发了轩然大波。多年来,埃尔多安强烈的伊斯兰情结和土耳其民族主义狂热让欧洲人反感,而他经常对欧洲国家和欧盟领导人的口无遮拦的猛烈抨击更令德国人深感担忧,因为德国拥有全欧洲最多的土耳其裔人口。

厄齐尔对埃尔多安的由衷称颂,让赛前的德国队背上了一份额外的舆论压力。在民意日趋右转的欧洲,这的确是一个不详的预兆。

实际上,类似的压力在法国表现得更加明显。效力于皇家马德里俱乐部的著名球星、阿尔及利亚后裔卡里姆·本泽马(Karim Benzema)在参加国家队比赛时一直拒唱《马赛曲》,这给饱受移民问题困扰和撕裂的法国社会平添了一道刺眼的伤痕。球技高超的本泽马最终遭到法国国家队的摈弃,直接的原因是他卷入一宗敲诈案。本泽马留下的10号球衣如今穿在只有19岁的黑人运动员姆巴佩身上,他是本届世界杯赛场上涌现出来的最闪亮的新星。

那天我特别注意到,法国队在八分之一决赛中以4:3力克阿根廷队后,当场最佳球员姆巴佩接受电视采访,球队中前场核心格里兹曼突然抢到镜头前大喊了一声:“Vive La France!(法国万岁!)”可见,以多元化著称、肤色各异的法国队多么需要紧密地团结在“法兰西”这面旗帜之下!

在英吉利海峡对岸,英国首相特雷莎·梅对大力神杯的渴求之情大概一点也不比马克龙小。对于骄傲的英国人来说,这场胜利所带来的象征意义是双重的。

首先,由于索尔兹伯里毒气事件,英国与俄罗斯的关系降到了冷战时期的敌对状态。如果英格兰足球队能够在莫斯科赢得一个世界冠军,那将是对俄国人的“嚣张气焰”的一次沉重打击。这不仅是对英国民众表现出来的同仇敌忾的一个莫大鼓舞,更能够通过足球场上的“光明正大”来反衬出俄国人的“卑鄙无耻”。

其次,特雷莎·梅的英国正在与马克龙的欧盟展开困难重重的脱欧谈判。按照目前的形势,英国处于明显的劣势。特雷莎·梅十分清楚这一点,她看起来对此也无能为力。就在几天前,英国政府内阁中两名重量级大臣——退欧事务大臣戴维·戴维斯(David Davis)和外交大臣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相继辞职,理由是抗议特雷莎·梅对欧盟的“投降政策”,梅的诉求是英国退欧后继续与欧盟保持紧密关系。

这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作是保守党内部反对派对梅发动的一次“倒戈”行动的前奏,作为脱欧派领袖,约翰逊一直是她在保守党领导层内最强劲竞争对手。特雷莎·梅眼下急需要让她的党内反对派闭嘴,国家队在世界杯上夺冠,对于举国上下为球而狂的英国民众来说,简直就是上天赐予梅的一件“意外之礼”。

英国是现代足球运动的发源地,今天足球场上执行的所有规则,几乎都出自英国。但自1966年在本土举办的世界杯上夺冠(那也是唯一一次)以后,英格兰队就一直没有能够在世界杯赛场上取得过任何好成绩,上一次他们打入四强,还要追溯到将近30年前的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

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在英国公投决定脱欧的那一年,也就是2016年欧洲杯上,英格兰足球队的成绩跌到了历史最低点,竟然被来自弹丸小国的冰岛队淘汰出局!这将这个国家即将开启的脱欧之旅的莫测前景上蒙上了一层惨淡的阴影。

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前曼联球星、国家队队长、年轻的加雷思·索思盖特(Gareth Southgate)临危受命,挑起了振兴英格兰足球的重任。勤勉而又事无巨细亲自操心的索思盖特默默地发起了一场“足球革命”,他大胆启用了一大批缺乏大赛经验的年轻球员,取代昔日那些身价高昂的大牌明星;在欧陆短传渗透的技战术席卷英伦的大潮流之下,他还让英格兰队的打法适当回归传统。

不被看好的索思盖特和英格兰队取得了出人意料的巨大成功,笼罩在英格兰队头顶上几十年的魔咒被他在莫斯科一举打破。只可惜,顽强的“欧盟新军”克罗地亚队将英国人在欧洲大陆上夺取桂冠的美梦挡在了终点线上。

当马克龙的“无敌之师”与试图向它发起强劲挑战的特雷莎·梅的“平民战队”带着荣耀或遗憾从俄罗斯欢乐的绿茵场上散去以后,接下来等待马克龙和特雷莎·梅的,是布鲁塞尔谈判桌上无情的唇枪舌战。

等待他们的,还有咄咄逼人的特朗普,当然还有普京。

在决赛打响前几天(7月11日-12日),一年一度的北约峰会将在布鲁塞尔举行。预计特朗普将会挥舞着他的贸易战大棒而来,这些日子,他已经在自己的Twitter上高声喊话了。大多数观察人士都认为,这次北约峰会将重蹈上月在加拿大举行的G7峰会的覆辙。面对来势汹汹的特朗普,在俄罗斯的足球场上一帆风顺的马克龙和失落沮丧的默克尔不得不打起精神勉力应对。

北约峰会结束后,也就是世界杯冠亚军决赛举行后的第二天,特朗普将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与普京举行他就任美国总统后的首次峰会。这座城市与圣彼得堡只有一水之隔,法国队与来自布鲁塞尔的比利时队争夺决赛权的比赛就是在那里举行的。由于美国国内的政治阻力,这两位情投意合的国际政坛大佬之间的首次亲切会面竟然一再拖延至今,也真可谓“好事多磨”。

但无论是对俄罗斯、欧洲,抑或是像中国一样置身大赛之外的美国来说,在这场全球足球嘉年华谢幕之后,好消息并不多。

俄罗斯和它的国家足球队在世界杯赛场内外赢得了一次罕见的胜利,但这依然难以掩盖它国内外面临的严重困境。就在俄罗斯足球队击败西班牙队闯入八强的那一天,俄罗斯远离世界杯主办地的45个城镇爆发了集会示威。俄罗斯政府于世界杯开幕当日公布了一项提高退休年龄的决定:2028年前男性退休年龄将从60岁提高到65岁,2034年前女性退休年龄将从55岁提高到63岁。同时,增值税将从18%提高到20%。

这项政策一直拖到世界杯比赛之日才公诸于众。尽管精彩快乐的球赛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但大规模的集会抗议证明,它的阻力仍然巨大。在俄罗斯的81个联邦主体中,有47个联邦的男性平均预期寿命低于政府设定的新退休年龄。近期,就连普京总统的支持率也跌至近5年来的最低点。过去十年间,俄罗斯经济的平均年增长率仅为1%。虽然经济的凋敝几乎不可能威胁到普京的政治统治,但在世界杯的光环褪去以后,未来的俄罗斯距离普京当初对这个国家的允诺只会越来越远。

即便回到单纯的足球,未来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尽管国际足联称已清理了门户,例如,它采用了新投票制度来决定2026年世界杯的主办方,其200多个成员国一国一票,而且投完后必须公开其投给了哪个申办国……但人们对它长年累月积淀下来的“腐败文化”能否在一夜之间就被荡涤一空,依然将信将疑。更何况,许多过去的大佬依然高坐在苏黎世的FIFA总部内。

我在本文之前已经提到过,2022年卡塔尔的世界杯主办权得来得相当可疑,并且直接成为了三年前那场“反贪风暴”的导火索。这件事情尚未有一个明确的解决,一年前,卡塔尔再遭厄运:2017年6月,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联酋和巴林等4个在中东举足轻重的阿拉伯国家在同一天宣布与卡塔尔断交并对它采取严厉制裁。它们的表面理由是指责后者支持“恐怖主义”,但更深层的动机显然是由于卡塔尔与它在波斯湾对岸的邻国伊朗之间的眉目传情。众所周知,伊朗是以沙特为首的海湾逊尼派伊斯兰国家的死敌。更要命的是,本国在卡塔尔拥有海湾地区最大军事基地的特朗普也加入沙特一边,对卡塔尔口诛笔伐;而埃尔多安领导的土耳其则暗中支持卡塔尔,使得形势更加复杂。

目前来看,四年后的世界杯不会是一场风平浪静的足球盛宴。

唯一令人略感欣慰的好消息是,6月13日,俄罗斯世界杯开赛前一天,国际足联通过全体成员国公开投票的新规则将2026年世界杯主办权授予了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届时,这三个北美国家将联合主办那一届杯赛。包括决赛在内的多数比赛将在美国举办。

这给正在因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以及“美墨边境墙”问题吵的不可开交的三国的未来,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特朗普当天在Twitter上写道:“美国联手墨西哥和加拿大,赢得了世界杯的主办权,可喜可贺——非常不容易!”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指责加拿大总理贾斯汀·特鲁多“不老实”、“软弱”,他的贸易问题顾问彼得·纳瓦罗更是在媒体上诅咒特鲁多应该下地狱。而自从2016年初竞逐美国总统至今,特朗普本人也一直在抨击来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称他们是“强奸犯”。

北美三国联合申办世界杯的想法是墨西哥人阿图罗·萨鲁坎(ArturoSarukhán)在2010年担任墨西哥驻美国大使时首次提出的。他在三国申办成功后说,“北美申办世界杯可以在相当大程度上改写特朗普挑动的‘我们-他们’叙述,最初是对墨西哥,最近又对特鲁多。”

特朗普最初曾经暗示要将NAF-TA的重新谈判与支持联合申办2026年世界杯扯在一起,一度引起不满。当然,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到2026年世界杯的开幕烟火升起之时,唐纳德·特朗普这个人已经不再待在白宫里。

也许这就是足球,这就是人生。只是当下,我们应该将关于这一切的烦恼丢在一边,尽情享受足球带来的这场狂欢节的最后高潮,享受它带给世界的短暂团结。

 

《上海商报》评论版主编。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