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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时代的人类好奇心版图

苏琦2019-07-22 16:37

(图片来源:全景网)

在一个随手拍和随时转发朋友圈的时代,看看过去岁月中那些航海家和探险家手绘的世界,有一种令人感动的陌生感,还有些许忧伤和怀旧之情。翻看《航海家的笔记本》和其姊妹篇《探险家的笔记本》,一种异常认真的质朴,以我手写我心的方式展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天真烂漫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些笔记本的主人中,有不少是著名的航海家和探险家,也有不少名不见经传。他们的手绘共同构成了笔记本时代的人类好奇心版图。

除了必不可少的各种地图和航海图以及山川河流港口的速记之外,也有不少是动植物和风物的摹本。在当年科学设备奇缺的情况下,看到先人们能够如此精确地记载所见所闻颇让人惊艳。

这些卷帙浩繁的手绘本不完全是和科学考察、博物及人类学相关的描摹与记述。有不少也是关于旅途的趣事,船员苦中作乐,在被困北冰洋期间在冰川上玩冰球,在浩瀚的太平洋上从桅杆上进行跳水比赛等等。也有类似发现法老的石棺、鲨鱼攻击船只、沉船与救生、坏血病的蔓延、眼看到达目的地却弹尽粮绝等五花八门惊心动魄与悲伤心碎相杂的场景。

如果没有手绘,仅凭文字资料,这份记忆资产无疑会逊色很多。图像资料更有现场感,更能还原不同文明的人们相接触时最初的氛围。而多亏有了这些图像资料,让我们能够保有那些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文明的记忆,比如在被天花和白人的剿杀毁灭之前的印第安人生机勃勃的社群。被保留在纸上的还有那些“文明”侵袭之前久远年代自然风光的原貌,其中很多已经湮没不闻。

在这些手绘本的创作者中,确有不少人怀着明确的科学和人类社会学考察目的,有意识地去记录自己的见闻,但很多人只是顺手记下所见的风土人情,也有些只是为了排遣旅途中的空虚寂寞而坚持每日“涂鸦”。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创作者大多未必确知自己的手绘能够流传下来,并为远方的人们所知晓。这再次证明,一切人类的念想,只要形诸于创作,就会编织成人类的知识链,尽管难免有遗失错漏,但大多最终都会不屈不挠地以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汇聚成人类文明的大海,并成为人类共享的知识与情感库存。

除了题材的五花八门,这些作品的时间跨度也很长,从大航海时代直至当下,覆盖范围之广大,几乎就是浓缩版的近代以来人类航海史、探险史和文明交往史。自大航海时代以来,人们以迥异于前辈的频率与热望,怀着各种目的远赴他乡,其中不仅仅是成功的故事,还有很多令人心碎的悲剧。

好奇心不足以涵盖一切动机,甚至暗含有一种美化、除罪化的企图。人类对未知世界和异质文明的探索从来不仅仅是前往童话世界的温馨之旅,文化碰撞也不仅仅是“风中玫瑰”似的浪漫场景。金字塔尖的那些人士怀抱探求未知世界和真理的梦想。有些人只是出于一些执念,比如对日常生活的厌倦,如书中一位探险家所说,“我不知道我在追寻什么,但我确知我在逃避什么”。其中不独男性,也有怀抱狂野之心的女士不惜女扮男装忍受各种不便进行环球航行。而对有些人来说,这就是一份生计。归根结底,功成名就者终是少数,大多数人或不幸殒命于各种灾难,或穷途潦倒于异乡。

坦率地说,书中不可避免会带有一种欧洲中心论的色彩,因为编著者所收集的资料确实更多来自欧洲人,反映了欧洲人的视野,虽然中国航海家郑和的随从所做的手绘与笔记也被收录其中。必须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欧洲人确实是驱动联系日益紧密的世界的主要推手,虽然他们带给世界的不乏毁灭性的灾难。只有拉长历史的视距,那些灾难才能辗转演化成人类共同的精神遗产。

在一个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几乎全被科学家和专业人士包揽的时代,我们还需要探险吗?答案是确定的。如书中所言,探险是人性的一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天生的好奇心,探险也是为了克服自身的狭隘和对外在未知世界的恐惧,一如马克·吐温在谈及探险所需要的勇气时所说的那样,“勇气是抵抗和掌握恐惧,而不是让恐惧消失。”

大航海和大发现的时代早已过去,探险的时代永无终结。总有一些人迹罕至的角落等着人们去发掘,总有相异的文化等着人们去体验。探索想象和能力的极限是人类内在的驱动力,也是共性,从古至今从未改变。人们渴望探求未知的世界。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还需要手绘和笔记本吗?在书中,一位同时使用卫星导航和纸质航海图的航海家表示,这是两种不同的体验,完全弃绝手绘地图并不可取。在他看来,我们的时代效率惊人,正朝着无所不知和绝对安全大步迈进,但这样的文明也是缺乏想象力和功利的。使用和绘制地图,可以让我们保有细致观察、用心体验、重点表达的能力。

在回应人们关于现代通讯已如此发达,他为何还不顾年老体衰不辞旅途劳顿寻求和罗斯福及斯大林当面晤谈时,老派的丘吉尔回答说,在曾经传递人类思想的手段中,最没有效果的莫过于利用迅捷的电报,或是利用现代通信的种种便利了。和人际接触相比,它们根本就是一面死寂的空墙。

丘吉尔所言或许散发着一丝卢德主义者(指对新技术和新事物的一种盲目冲动反抗)的反现代气息,但毋庸置疑的是,因为信息的过于饱和产生的餍足感,确实正在让我们失去深度沟通与交流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有了照相机之后,依然有很多手绘留存下来,而在手机带来的拍摄便利化达到如此程度之后,人们还是保有对手绘及绘本的热爱。除了嫌电子设备不够浪漫外,或许人们对手绘固执的偏爱源自这样一种执念:我们希望以一种较为“人工”的、简单的方式反映和保留我们的所见所闻所感,与随手拍(其实也包含构图技巧及对光影的捕捉等种种辛苦)相比,从脑海中的镜像到图绘的过程,仿佛意味着这一切都已经过身心的梳理和消化。就像某位博物学家所说的那样,“想更好地感知这个世界,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1968年美国的探月之旅可谓当时最具高科技含量的举动。其中一位名叫艾伦·比恩的宇航员却选择以绘画的方式反映如此高科技的探险场景,不让人有一种深深的触动。在被问及关于未来的探索宇宙之旅可能的进展时,他撇开所有科研话术,表示“我确定有朝一日有个幸运儿站在火星的表面。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欣赏风景。”

从更广阔的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都是航海家,这一角色已经由马歇尔·麦克卢汉(媒介理论家,于1980年去世,著有《理解媒介》《媒介即按摩》《机器新娘》等书)为我们设定好了,他的名言就是:地球就像一艘宇宙飞船,这飞船上没有乘客,因为我们人人都是船员。我们要更多地去了解地球,从而尽可能地修复已经造成的破坏。这或许是人类为自己的好奇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一个人工智能日益勃兴的时代,对物质世界的探索或许可以由专家所垄断,而对艺术和心灵的探索则依然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