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国吾民】历史守护人叶杨:博物馆在深圳

李华清2019-09-27 16:22

经济观察报 记者 李华清 1980年,距离中国恢复高考才过去三年,叶杨从广东阳江考上北京大学。填报志愿时,他只填了北大的两个专业,一是自己喜欢的政治经济学,二是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的班主任鼓励他填报、自己却不甚了解的专业——考古学,结果,北大将他录取进了考古学。这一年的8月,深圳正式成立经济特区。彼时的叶杨并没想到自己日后会跟深圳有那么深的联系,而命运的罗盘却悄然转动。

 

1984年叶杨大学毕业,叶杨第一次踏上深圳的土地,在来深圳工作之前,他对这个小渔村般的城市的了解就是,班上一个到过深圳的进修员告诉他,深圳在建经济特区,整个城市求贤若渴、朝气蓬勃,是年轻人的好去处。

当时的深圳还未成立考古所,在深圳,跟考古学专业对口的工作就是进深圳博物馆,叶杨一到深圳,就过上了在茅草屋里办公、在农民屋里居住的日子。深圳博物馆在1981年才被批准设立,1984年才开始动工建设,1988年11月开馆,早期的博物馆员工的工作环境都很艰苦。

干考古出身的叶杨一点也不介意工作环境,他在心里打过两个“小算盘”:一是想边工作边考研,考自己喜欢的政治经济学。结果考政治经济学的事情还没着落,身边又掀起出国热:1984年底,国务院颁布《关于自费出国留学的暂行规定》,放宽了出国留学的条件。华盛顿大学的一个教授很欣赏叶杨,跟他说,只要过了托福考试,就可以到华盛顿大学念书,教授帮忙解决助学金等事宜。叶杨又憧憬着去美国念书。

叶杨的两个小心思被深圳上世纪80年代启动的文物普查工作耽误了。当时的文物普查团队奇缺专业人士,叶杨作为市里稀有的考古学人才自然要加入到这项工作中。“现在想起来,命运把我曾经的梦想都破灭了,没有办法,当时确实是被需要的。”2019年9月9日,坐在深圳博物馆办公室的叶杨向经济观察报记者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笑言。“被需要”,是叶杨多次调整事业发展轨迹的缘由,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中国人,对于国家的号召,都有强烈的使命感。

1992年,叶杨当上深圳博物馆考古队的队长,在他的带领下,深圳发掘了两处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遗址——咸头岭和屋背岭遗址。咸头岭遗址是目前在珠江流域发现的最早人类聚居的地方,也正由于这一遗址的存在,人们赫然发现,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其实早在7000年前,就有人类活动。1999年,叶杨开始担任深圳博物馆助理馆长,走上行政管理的岗位,但他一直兼任考古队队长到2004年。2004年,深圳市文物考古鉴定所成立,深圳考古的主要力量转移到考古所,也是在这一年,叶杨开始担任深圳博物馆副馆长。2010年,叶杨出任深圳博物馆馆长直到现在。

北大考古生的苦行僧生活

回顾大学时的青春时光,叶杨总能想起很多趣事,考古专业学生的日子通常很苦,但时间却有将苦酿成甜的魔力。

叶杨记得,上大学时,不管哪个老师来讲课,都要给学生们做一番思想工作,鼓励学生们不要转专业,毕业之后就从事对口工作。

“比讲专业课知识还要苦口婆心、还要下功夫。”叶杨笑道,老师们的理由是,中华民族有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沉淀了很多文化瑰宝,这是我们民族的骄傲,但那些文物不会自己跑出来,也不会自己说话,要靠考古学的人才去挖掘、复原、证明和展示,如果没有考古的付出,我们拿什么去自豪呢?

但年轻的学生们常常被现实吓到。大学一年级时,叶杨全班第一次外出参观遗址,去了北京郊区的琉璃河,非常偏僻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个发掘出来的汉代车马坑,北大一个考古学毕业的师兄在那里工作了几十年,孤独地守护着那个遗址。回来的路上,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大学生们吱吱喳喳地说,“师兄太可怜了,一辈子要在这种地方工作。如果不是我们去看他,估计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古遗址分布多的地方,往往是我们现在看起来穷乡僻壤的地方。”叶杨介绍,尽管近年来由于媒体的传播,一些观众看考古节目看得津津有味,但实际上考古还是坐冷板凳的工作,工作条件也艰苦。

叶杨还记得,学生时代他们班曾去过山西考古,当时在那里发掘了几百座商周时期墓葬,时间紧、任务重,考古人员白天一边指挥民工挖土,一边测量、记录、绘图、拍照、登记、取文物,忙得晕头转向。每天晚上都要加班画图到深夜,否则第二天的工作就接不上。

当时山西农村没有电,晚上大家只能点着蜡烛绘图,最大的乐趣就是全班同学一起边画图,边跟着小录音机哼唱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学生们也会苦中作乐,“我们常常说地质学的人比我们惨,他们去的地方比我们还要荒凉,我们还能找老乡要口水喝,地质的人只能跟鸟做伴了,”叶杨调侃道。

时代的发展,让考古的工作环境逐渐变得舒适些。叶杨介绍,等到深圳经济好起来之后,他在深圳考古,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到几十公里外的郊区,单位会给配车,考古队的人把电视机和冰箱都给带上,“地方穷,咱就跑菜市场多买点东西放冰箱存着嘛。”叶杨说道,“但日晒雨淋这一点,还是很难改变。”

建设人类文明的殿堂

从1984年来深圳工作,直到2004年从考古队队长的位置退下来,叶杨在深圳从事考古工作长达20年。从1999年担任博物馆馆长助理到今天,他从事的博物馆管理工作,也干了20年。

叶杨认为,考古跟史学不一样,史学可以对古人传下来的史料不停地提出自己的新见解,用新时代的观点和角度去解读,但是考古全是靠田野工作,它要靠新东西支撑。干了二十年,深圳已经不太缺考古人员,却缺办博物馆的人。“直到今天,市里国家一级博物馆还是只有我们(深圳博物馆),多少有点不符合深圳一线城市的形象。”叶杨感慨道。

叶杨也感受到,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精神文化更为重视,他去伦敦考察大英博物馆、去巴黎考察卢浮宫,常常能在观众的脸上看到一种“朝圣”的神情,这是对知识和文化的尊重。据国家文物局的数据,现在中国每29万人才拥有一座博物馆,但西方发达国家每几万人就拥有一座博物馆,从办馆的数量和质量看,中国还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我们很应该在深圳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多办一些博物馆,这既能提高城市的品味,又能提高市民的素质。”叶杨说道。

叶杨介绍,博物馆主要承担着三大职能。一是收藏、二是研究、三是展示。2007年,深圳博物馆开始对全国观众免费开放,叶杨也带着博物馆团队努力让文物变得通俗易懂,只有懂文物,观众才会更感兴趣,只有观众感兴趣,博物馆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叶杨回忆起他曾带过一个观众参馆,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面前,那名观众只扫一眼就走了,叶杨叫住他并告诉他,这是中国出土的最早的铁剑,他听完叶杨的解说才对那把剑兴趣盎然。

叶杨能感受到深圳市民对于深圳博物馆日益增进的热情,这背后有市民对知识的渴求,也有博物馆工作水平的提高。叶杨向经济观察报记者回忆,以前当他请大咖来做讲座而自己要上台当主持人的时候,心里老是发虚,担心来的人太少,场面尴尬,现在深圳博物馆的很多讲座,要出动保安维护现场秩序、限制听众人数。“我看到有市民投诉说,进博物馆要排两三个小时的队,我担心晒着他们,会采取措施加快速度,也会提供大遮阳伞、电风扇给他们纳凉,提供饮用水,但是其实我心里挺高兴的。”叶杨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上世纪80年代,提起深圳,很多人觉得是来淘金的,你是湖南人,来了深圳再久也觉得自己是湖南人,深圳就是一个移民城市。但是现在,深圳二代甚至深圳三代出生了,深圳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他乡而是家乡,大家是把深圳当作家园在建设。”叶杨说,深圳市民群体中的这种家园情怀和氛围,是在深圳生活多年的他能感受到的,跟以前最大的不同。而这个家园,不仅有经济建设,还会有博物馆等文化设施的建设,深圳博物馆会有更高的定位和视野,也会更重视深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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