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雄谁敌手

刘刚2019-11-04 14:49

——周瑜和诸葛亮

【文明的江山】

当年,辛弃疾寄寓江南,登上北固山。

那山也不高,海拔才五十多米,却因长江而雄伟。

唐人刘禹锡《陋室铭》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在此,可以改为山不在高,“有江则名”了,何况有的是长江,所以,不妨称“天下第一江山”。而另一句“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试以“史”为“龙”,就可以改为“有史则灵”了。历史必附著于江山,而显现其壮丽本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即喟叹于史也。大江日夜流,流的是历史的本质,而非遗迹。

至于散落大地如星罗般遗址,虽可观,亦为史之余。故读史当有江山之助,而知史者,亦自有其一段山河情怀。想当年,辛弃疾北固山上那一声长叹,便将一种无边落寞的英雄情绪,洒落江山。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千古兴亡,作江山一叹,三国往事,一言以尽: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为此言者,当具史家眼力、词家笔力和英雄腕力。而这就是“醉里挑灯看剑”,“可怜白发生”的伤心人辛弃疾。

曹刘的“刘”,是用来押韵的,作为韵脚,没有比“刘”更好的了。可作为曹操的敌手,刘备还不够格。虽然打着汉室的旗号,刘备其实更像是江湖中人,“桃园三结义”那一套,便是江湖上的玩法。

诸葛亮入伙

《三国演义》里的刘、关、张是草根化人物,他们的影响,不在士林,而在江湖,这三位,没有一个是士林中人。刘备打草鞋,却自称皇室,这在政治上很重要,曹操“挟天子”抢了先手,他刘备就用皇室门票做流寇。

没有地盘,就拉山头;没有坛坛罐罐,就挖墙脚。他曾在曹操门下,挖了曹操墙脚,关键时刻,拉走一支曹军,就逃之夭夭。逃到袁绍那里,鼓动袁绍攻打曹,形势不妙,又逃,投奔刘表。

刘表也是皇室,把他安顿下来,让他屯兵新野,对付曹操。

他思前想后,发现自己难成气候,是因为他的集团里没有读书人。他打草鞋出身,自己就不是读书人,“刘项原来不读书”,他也不读书。没有读书人,怎能号召士林?没有士林支持,难有立足之地。你看江东孙策,一个才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拉了名士张纮、张昭入伙,很快就在江东立足了。曹操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士林领袖,寒门士人都跟他走。

光有皇室门票还不够,他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还在做流寇,挖墙脚,拉山头,格局越来越小,在人屋檐下,难免矮一头,人有愧,天知否?

诸葛亮入伙,其实跟落草差不多,但他看好刘备的皇室门票,有了这张皇室门票,就有机会夺取荆州和益州,这是天下最后一块大蛋糕了。他隐居隆中,就惦着向这块蛋糕下手,他也需要一个合作伙伴,刚好刘备来了。他知道刘备是个流寇,也在觊觎荆州,于是,两人联手。

刘备三顾茅庐才见了他,请他入伙,他拿出方案——“隆中对”,劝刘备从走江湖转向打天下,从机会主义的挖墙脚转向三分天下战略。

在诸葛亮看来,有皇室门票,就能叫开荆、益大门,还有可能将它们据为己有,一旦拥有荆、益二州,不但能三分天下,还可以两路北伐。

刘备走哪吃哪,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想法,他的习惯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拉山头,在别人的屋檐下挖墙脚,居一隅之地足矣,却从未想过做鸠,将鹊巢占了,这也是他的江湖信誉,他为主人看家护院,从不觊觎东家内室。他流离,还能混下去,就因为在江湖上讲义气,守规矩。

可这是走江湖,不是打天下,要打天下,还真得换一下。再说,你不打天下,让诸葛亮来,一起走江湖,他干吗?隆中对策,其实是个意向,你接受了,他就来入伙,你不接受,他就跟别人去合作。

刘备对诸葛亮说的有兴趣,但他更着急的是要解决眼下问题。

他要解决什么问题?刘表死了,内乱又起,要想在荆襄自立,就要得到荆襄士族支持,诸葛亮是士族代表,隆中对策是荆襄士人集团的共识。刘备要想在荆襄之地自立,就必须接受这共识,因此,隆中对策,就其后来对天下影响而言,当然不失为一个伟大的战略,然而在当时,它更是一份刘备集团与荆襄士人集团合作的可行性方案,它要求刘备集团,不仅要从发展战略上转移到隆中对策上来,还要将政权的基础转移到荆襄士人集团中来。

来与荆襄士族接触的,不光有刘备集团,还有孙吴集团。

鲁肃和甘宁,都向孙权谈了与隆中对策相似的观点,但他们说的,没有诸葛亮那样完整,显然,他们是中介人,奔走于荆襄和孙吴士族之间。

羽扇纶巾是周郎

荆襄士族东连孙吴,早在刘备三顾以前而提出来,是在隆中对里。荆襄士族和孙吴士族联手抗曹,使整个江南结成了统一战线。代表荆襄士族的是刘备政权,代表孙吴士族的是孙吴政权,而孙、刘之代表,“一时瑜亮”也。

赤壁之战,乃老英雄对决美少年。有周郎在,何惧魏武挥鞭?老英雄为统一中国而战,然老骥伏枥,月明星稀,已力不从心矣,而羽扇纶巾美少年,为自由战,谈笑间,春风又绿江南岸,千帆竞发,展开万顷江山画卷。

亮亦美少年,当其初出茅庐,指点江山,堪与周郎比肩。“一时瑜亮”,本为美谈,后人附会,竟成恶言,“既生瑜,何生亮”,乃小说家戏言,不足为凭。我民族爱读三国,尚其智与计谋,而不知其美也。

尚其智,则爱用计,“一时瑜亮”,成了用计文化的代表,由此而演义出瑜亮斗智,亮计胜而瑜计败,遂有“既生瑜,何生亮”那千古一叹。

那一叹当然是虚拟的,可中国文化往往“以无为本”,让“有”沉沦。古今善读《三国志》者,人必言罗贯中,而我却以为非苏东坡莫属也。

罗贯中之三国,乃用计之三国,而坡老之三国,则审美之三国也。审美之境界,为史家形而上法眼,坡老于此,可谓独具法眼。此眼,非于江南得江山之助而读三国者不能开也,非有禅悦之心灵而具历史之美感者不能开也。

以此言之,一曲《念如娇》,可抵一部《三国演义》,词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江山如画,“一时瑜亮”也。后来,罗贯中将“羽扇纶巾”的周郎,换了诸葛亮,使诸葛亮一出场,必是“羽扇纶巾”模样,侵犯了周郎肖像。

坡老读三国,知其美也,笔下遂有“羽扇纶巾”之周郎;罗读三国,尚其智也,在“且听下回分解”中,缔造了又一个“羽扇纶巾”诸葛亮。这样也好,有此一雅一俗之“羽扇纶巾”,“一时瑜亮”,就变成了千古瑜亮。

然俗文化之弊,其弊在向下,有一种下行的价值取向,从雅文化里“羽扇纶巾”的周郎,到俗文化中“羽扇纶巾”的诸葛亮,再往下去,“羽扇纶巾”就变成“摇鹅毛扇子的狗头军师了”,鲁迅批评罗贯中“状诸葛多智而近妖”,过度炫智,反而巫化了诸葛亮,倒不如有缺点的周郎,其智有限,其美无疆。

读三国,先要读“大江东去”,放下智,去体会美。坡老以江山美人为背景,以“羽扇纶巾”为周郎造型,成一唯美范式,而罗以“三气周瑜”解构之,为三国确立了炫智模式,顺便取走“羽扇纶巾”,去做了诸葛亮的装饰。

坡老读三国,唯美也。罗读三国,炫智也。笔者读三国,愿随坡老“故国神游”,跟着美走去,走出江山美人,不带“羽扇纶巾”,原始地去。

到良渚去,问丝和玉,至虎方处,寻青铜器。周郎美呀,美在丝玉气质,美在青铜体魄,美在那一身虎气。曹操来了,旌旗蔽日,席卷荆襄之地,老英雄不可一世,可周郎却道他自来送死。

曹操言“狮儿难与争锋也”,狮儿孙策虽死,却有虎郎周瑜在此。

虎郎虎踞柴桑,那柴桑啊,一直连着赤壁,都是虎方,如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的“一虎一鸟”醒了,它发现曹操就像当年的武丁又来了,便化作周郎,横空出世。周郎就是虎郎,虎郎打败过武丁,周郎要打败曹操,仿佛天命如此,顺理成章。

周郎那一啸,还有项羽那一吼,人在江南,被虎气激荡。

曹操战无不胜,因为他是最伟大的兵法传人,而周郎却超越了兵法,以美用兵,如王羲之用笔,以美的方式行自由意志。天地之利,山河之势,四时之变,都被他拿来用,兵行于天地间,为自由而战,亦以自由战之。

水因地而制流,故水最自由,夫兵形似水,用兵也要自由。长江,大水也,一句“大江东去”,便将三国之魂吼出。曹操战于长江,故以长江为天堑,用兵为长江所限;周郎以长江战,所以长江如百万兵,站在周郎一边。

吴王夫差以运河战,周郎以长江战,皆为水战经典。古往今来,能以长江战者,仅数人而已,有周郎,还有朱元璋及曾国藩湘军水师。

以长江战者,要居其水域,知其水性,得其水势。所谓“水势”,不是一句“顺流而下”可以道出的,当知其远近、广狭、险易、深浅,以及江水与湖泊吞吐、主流与支流往来之复杂水系,及其与两岸山势相应、沿江港口分布、峡谷相连及出入处,皆能因地制流,将流域融会贯通,加以综合运用。

所谓知“水性”者,即水师行止,须知水量盈亏、水域增减、水流缓急;水师立营,当得其生源,避其死域,要汛期防洪,高温防疫……而曹操,不习江南水性,不懂长江水势,战于长江,故周郎曰:北人不习水战。经此一战,老英雄时代告退,“一时瑜亮”,并肩而起。

挖墙脚的刘备

战后,刘备则乘机施展其挖墙脚之故技——借荆州不还,迈出“跨有荆益”第一步。

这一步,得到了荆襄士族的支持,于是,刘备迈出第二步——取益州,因为是“隆中对”里定好的,所以,刘备又得到了荆襄士族的支持。为此,他们还给刘备派来一位军师——庞统,对庞统大加吹捧,说庞统和诸葛亮,得一人就可以定天下,而他们居然为刘备集团贡献了两人。

庞统随刘备入蜀,诸葛亮坐镇荆州,荆襄士族踌躇满志,就等着刘备给他们去摘果子,可没想到刘备又挖了一手。起初,刘备入蜀很顺利,如诸葛亮所料,皇室门票很重要,益州牧刘璋也是皇室,让他一路顺风进了益州。

他以皇室名义入蜀,要助刘璋攻打张鲁,刘璋给他钱粮后,他却调转马头,去打益州,这回他不再江湖,打天下就要登堂入室,把鹊巢占了。可益州不是土豆,任你随便打发,原以为马到成功的事情,却在半路上中了埋伏,落凤坡前,倒下了那位凤雏先生,死得蹊跷吗?没人问,谁叫他庞统自号凤雏,却又来到落凤坡前?庞统,是个高傲的人,死了,还眼高于顶。

刘备立马调来诸葛亮,帮他来取益州。从军事上来说,是否有必要?不过,从政治上来说,这一手“挖”却很重要,他把诸葛亮从荆州挖走。

庞统一死,荆襄士族措手不及,诸葛亮一走,他们在荆州就没了代表。关羽辖荆州,既不东连孙吴,也不依靠荆襄士族,好一付独吃派头。

刘备要独吃荆州,促成荆襄士族与东吴再次联手,这回不是抗曹,而是讨刘。人言“关云长大意失荆州”,其实小心又如何呢?一样失荆州。“大意”二字,总还有一番心情在,让后人凭吊出豪迈,沉痛之余,留一点痛快。

为了与荆襄士族联手,孙权迁都鄂州,先以吕蒙袭取荆州,又以陆逊打败刘备,其间胜负关键,在于那只看不见的手——荆襄士族的取舍。

当年孙刘争夺荆州,刘备得荆襄士族支持,连周瑜都不敢硬取。可一旦失去荆襄士族支持,“吴下阿蒙”出手,略施小计,便一战而取之。

想当年,曹刘战于荆州,刘战败,可荆州之民拖家带口跟他走,为什么?他本是刘表门下一走狗,能有这么大号召?全靠那只看不见的手。本来胜败兵家常事,而关羽,当其所向无敌时,却难以进取,可他一败,便有城难据,仓皇出逃时,几人跟随?如此沉浮,也缘于那只手。

正是那只手,支配了荆州,刘备放下那只手,就已失了荆州。

因此,失荆州的是刘备,而非关羽,不是关羽大意失荆州,而是刘备机关算尽失荆州。刘备行事,手腕长而见识短,能抓眼前,不顾长远。

刘备那一挖,以权术论,妙不可言;以战略论,却蠢到极点。他以权术赢了荆襄士人集团,却在战略上把关羽推向死亡边缘,只好军事冒险。

关羽冒险还不够,他还接着冒险,发动攻吴战争。此战,诸葛亮反对,赵云也反对,可刘备铁了心要战。他为什么要战,而且倾城倾国战?明摆的理由,大抵有两条,或为关羽复仇,或要夺取荆州。

有理由的战争,是可以理解的,其结局多半也有限,如以理由为借口,那就另当别论了。最可怕的战争,是为战争而战争,刘备就是如此。观其一生,只干两件事,一是打草鞋,一是打仗,后来草鞋不打了,专门打仗。

刘备集团从未有过像样的政权建设,在隆中对以前,甚至从未有过发展战略,“跨有荆益”以后,三分天下已定,他也不去建设,却忙于用计,因为打仗要用计。用计是刘备集团核心竞争力,“跨有荆益”靠用计,统一天下也靠用计,用计是单纯的军事观点,以用计代替综合实力竞争,会走向军事冒险。

用计,本来是在人性的幽暗处玩雕刻,把它拿出来,放到光天化日下,让幽暗的玩意儿成为文化,应该说,这是罗贯中对中国文化的贡献。

刘备用计,以仁义为饰,难免扭曲。而诸葛亮用计,以忠义为本,有时很感人,《三国演义》崇尚用计,使诸葛亮成了中国用计文化的圣人。

然而,治国之本是用计,还是建设?当然是建设。国家建设,包括国土建设,国防建设,制度建设,民生建设,文化建设,以建设增强国力。

在建设方面,刘备跟曹操没法比,曹操治理鸿沟水系,开发海河水系,以治水发展经济,以治水实现统一;跟孙权也没法比,江南六朝由孙权开头,立京口,居建业,迁鄂州,东南半壁由此而连成一体,因之而“武昌”矣。

夷陵之战后,三国进入相持阶段,曹魏和孙吴都忙于建设王朝,唯有诸葛亮还在用兵不休,可怜他六出祁山,问天下英雄谁敌手?没有!

周瑜死了,曹操也死了,当年赤壁风云聚会的英雄,就剩下他和那位“安得弯弓似满月,亲射虎”的孙郎,而孙郎的目光,早已转向萧墙。连他唯一的对手司马懿也高挂免战牌,不跟他玩了,因为司马懿发现,战胜他的最好手段就是不跟他战,让阿斗去对付他,他不想回去呀!

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因此,司马懿抱定了不战,诸葛亮派人送来礼物,他打开一看,是一套女人首饰,笑他畏战,如弱女子。旁人看了生气,他反而欢喜,用计都用到这份上了,可见诸葛亮已无计可施。

于是,他放下架子,问来使:你们丞相饭量如何?哈哈,吃得不多,那就让他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吧。使者回去,如此这般一说,诸葛亮听了,就吐了一口血。司马懿不战,阿斗又来催他回去,他是宁肯马革裹尸,也不愿意回小朝廷去陪那阿斗一起,在安乐窝里等死,英雄一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

天下英雄谁敌手?没有!没有敌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求胜不成,求败也不成,可怜天涯一沦落人。五丈原啊,秋风起,天地之杀气来矣。天地来与他战了,于是,他随天地而去,在天地间留下多少妙计?

(作者近著《文化的江山》十二卷,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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