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百年人生”新时代

沈洁2021-08-09 13:25

(图片来源:IC Photo)

沈洁/文

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长命百岁是一个理想境界、美丽传说。进入现代科技高速发展的21世纪以后,这个理想境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我们的现实生活,我们周边也不乏会遇到精神矍铄的百岁老人。百年人生已不再是传说、遥远的憧憬,会逐渐成为我们生活中一个日常画面。

与日益凸显的少子化、老龄化的大潮相比,长寿化看似静无声,但已经在悄悄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模式,并在酝酿着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虽然预感到了未来百年人生时代将会发生根本性变化,但究竟会如何变化还是一个未知的领域,没有现成答案。近年来,日本的京都大学、东京大学等相继设置未来学研究所、开设未来学课程,以社科理工学科交叉方式,探索未来百年人生时代的经济、社会和个人生活应有的方式,日本政府也在将研究结果逐步付诸于社会实验。

我们该如何应对“百年人生”新时代,本文将与大家探讨这个似乎遥远但又急切的话题。

“长寿化”是贯穿21世纪的主题

从20世纪后半期开始,“老龄化”“少子化”问题开始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由此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让保留着多子多福、养儿防老东方文化背景的诸多家庭,感到困惑和失落。它对传统观念带来冲击,也改变了个人以及家庭的生活方式和家庭关系。进入21世纪以后,“少子化”、“老龄化”、“长寿化”携手并进,可以想象,这带给社会的冲击更像是一场社会革命。

据中国老年学会等研究机构的调査显示,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时,我国百岁老人有3384人;1990年第四次人口普查时,我国百岁老人上升到6681人,37年间增长了大约1倍。而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时,百岁老人为17877人,10年间增长了1.67倍,增长速度加快。(据中国老年学会统计,截至2013年7月,中国百岁老人已经突破5万人。编者注。)根据联合国人口研究机构预测,未来我国百岁老人的数量将继续保持快速增长趋势,从2005年的1.9万人增长到2025年的14.4万人,再到2050年的59.7万人。

长寿先进国的日本1963年首次对全国百岁老人进行调査,当时百岁老人仅有1300余人,此后,年年呈增加趋势。2012年百岁老人达到51376人,2020年就增长到80450人,与2019年相比增加了9176人。这种每年以万人速度增长的势头将持续到2025年,之后增长趋势会进一步加速。根据日本人口社会保障研究所的预测,2040年65岁以上老年人口中,大约42%的男性寿命将突破90岁,20%的女性寿命将突破100岁。

我们如果把镜头转向19世纪末20世纪初,当时世界人口的平均寿命大约在40岁左右,而日本人口的平均寿命不足40岁。明治时期的著名诗人石川琢木曾有一首描写母子相互怜爱的诗句:

母子戏嬉子背母

老母身轻似未负

举腿三步双膝软

儿忧母衰伏案哭

这首脍炙人口的诗,描述了还未成年的儿子试图要肩背病弱体衰的老母,终因年小体弱,力不负重,母子两人相互怜爱的动人情景。在人生40年的时代,活到40岁已经算高寿了,母子之间的年龄差距很近,所以就会出现年幼的孩儿照顾老衰父母的场面。诗人意在刻画母子情深,并未预测到百年之后,人类会走向百年人生时代。石川啄木描写的幼儿肩负老母的画面在现实生活中已经不复存在,代之而来的是另外一面场景,这就是“老老照顾”。

1997年,我曾在撰写的《日本老人福利制度》(上海远东出版社)一书中,记载了改写石川琢木的诗句,以描述日本进入老龄时代所遇到的老老照顾困境。

父子戏嬉子背父

父衰儿老不胜负

半步未举腰骨折

双双住院求人助

改写的这一场面并没有夸张,在1990年代,70岁的儿女照顾90岁的父母,已成为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在这里我特意举出以上两首诗句,意在强调过去的100年历程中,以日本为代表的东亚地区人口结构发生了戏剧般的变化。这种“压缩型”工业化发展带来的人口急剧变化,是其它国家和地区没有经历过的独特经验。日本的经验教训对东亚以及东南亚地区都具有借鉴意义。

最近,欧美人口学者通过统计学的研究方法,将过去一百年和今后一百年的人口寿命变化现象进行分析预测,并将长寿国日本作为典型范例。研究结果推断出,1914年出生的人活到100岁的机遇只有1%,由于战争、贫穷、疾病等多重因素制约,要活到100岁非常困难。随着社会的安定和生活质量提高以及医疗技术发展,寿命延长正在以每十年提高2~3年岁左右的速度推进。他们预言,2007年在日本出生的所有儿童中,大约有50%的人将会活到107岁以上。上述的种种结果表明,“百年人生时代”正在静悄悄地走近我们。

如果你活一百岁

人生“百年时代”不仅仅意味着寿命延长,百岁老人增加,这场悄悄行进的长寿化将改变我们的经济结构、社会形态和生活方式,快速地将我们推进到一个新时代,它波及的范围和影响将超出我们的想象。

2016年6月,由伦敦商学院教授琳达·格拉顿(Lynda Gratton)和她的同事安德鲁·斯科特(Andrew Scott)从人力资源战略意义的视野推出了他们的最新研究成果《The 100-Year Life:Living and Working in an Age of Longevity》。这本书当年即被译成日文版《100年时代的生活战略》发行,并多次登上日本工作主题类图书畅销榜首位。2018年中文版以《百岁人生:长寿时代的生活和工作》为题刊行。此书推出以后获诸多奖项,并已被译为20种语言,成为国际畅销书。

这本书为什么会好评如潮?因为作者提出了一个精彩的问题——如果你活一百岁,你如何规划和看待你的人生?更重要的是,作者用一种积极向上的姿态深入浅出地向读者解答了百年人生时代应该如何生活、如何工作。这本书让人们轻松地推开了百年人生这扇厚重的大门,跟随其一起走进这个课堂,开始认真去讨论和规划未来时代的人生路。

本书以研究报告形式,为个人、企业和政府提出了诸多政策建议,作者倡导的几个观点特别值得推荐。

首先,提出百年人生时代需要新的人生设计。我们现在遵循的接受教育→参加工作→退休养老这样的三阶段人生模式已经不再适用,建议将三阶段模式转换为多阶段模式,即受教育→参加工作→受教育→参加工作→受教育的多阶段、多项选择人生模式。最重要的是更有意义地度过惠赠给我们的生命时间,65岁前后是从人生第一舞台向第二舞台移行的阶段,为了让第二人生更精彩,就需要接受再教育,学习新技能、新知识,为新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创造机遇。保持终生学习的习惯和掌握与时俱进的能力是未来社会人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

如果说青年学习、中年工作、老年退休三阶段人生模式是单线选择的攀登式,那么多阶段人生模式则是多维选择的回旋式。百年人生时代,人生格局发生根本变化。虽然每段人生都有不同的主题,但主题之间可以相互穿插进行。比如年轻人也可以中途退出激烈竞争的职场,选择回归学校接受再教育,储蓄知识能源为再出发做准备。同样,老年人度过一段休闲时光之后,也可以选择重返竞争激烈的职场。这种以个人为主体的选择方式可以打破代际之间的鸿沟,年龄的界限也会逐渐模糊和淡化。不以年龄而以个人健康状况和生活方式来选择工作和生活,会给我们的人生带来更多的活动空间。

其次,作者提出了“隐形资产”概念。作者强调,在第二人生舞台里,金钱、房产等有形资产固然重要,但除此之外的亲情、友情、健康、社会贡献、公信等无疑与有形资产同等重要。作者将隐形资产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生产性资产,即新技术和新专长。它可以提高工作生产能力,促进收入增加和职业前景发展。学习新技术和新专长不仅仅是为再就业进行知识储备,也是新的社会关系的储备,它将使人生更丰富、更富有意义。

第二,活力资产,即健康、信念、良好的家庭、朋友关系等。它可以保持体力和精神上的健康以及提升心理上的幸福感,是进入第二人生重要的隐形资产。根据一般的经验,老年人越趋于高龄,幸福感越趋于低位,主要原因是个人占有资源逐渐减少,资源占有度是影响幸福感的主要因素。但是,近年来诸多的研究反驳了这个经验之谈。比如日本大阪大学“百岁老人幸福感构成要素”研究课题组,通过对百岁老人多年的追踪调查获得的结果,也证明了资源占有度并不是决定幸福感的唯一指数。他们发现尽管百岁老人组与未满百岁老人组相比,在身体资源和社会资源上损失更大,但对幸福感的认同上,两组之间的主观评价几乎没有差异。百岁老人表现在生活态度上有5个共同特点: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不受约束的生活方式;与他人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时刻能感受到人生的充实;随遇而安,知足常乐。他们将这些特点称之为“超越”的心理变化现象,认为这些百岁老人将资源损失看作是自然的力量,不着意去追求挽救资源损失的对策,这种超越的心理变化维系了百岁老人的幸福感和生命延长。日本专家团队的研究结果与作者提出的活力资产概念可以相互补充。

第三,转型资产,即指对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的管理经验和能力。作者认为有形资产与无形资产是不可分割的两个侧面,无形资产并非独立于有形资产,但它可以促使有形资产持续增长,具有不可替代和不可逆转性。协调两者之间的平衡,达到最优化组合则需要有对两种财产的管理能力和与周围伙伴保持友好的人际关系。只有对自己和未来有洞察力的人,才能够实现成功转型。

在今后的百年人生路上,人们要不断面临新的选择和角色变化,因此个人的主体性选择就特别重要。除了职业选择之外,伙伴关系和家庭关系也有被重新选择和组合的可能,家庭结构和家庭形式的多样化也需要纳入我们的视野。

应该如何度过你的百年或更长时间的生命?这是过去我们不曾去预想的。但是,越来越长的寿命使我们对人生设计和生活选择变得更加多样化,如何将延长的生命时间变得更有意义,如何去积极主动地规划自己的人生路,已经成为不得不去考虑的现实问题。百年人生时代是人类社会收到的馈赠,如果没有积极的计划和行动,长寿也可能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总之如果你活100岁,你不可能沿袭人生70年时代的生活轨迹,你要做新的选择,要挑战新生活。

迎接百年人生新时代

迎接百年人生时代,需要个人的主观努力,更需要政府的宏观制度设计和政策引导。

日本是最接近百年人生时代的国家。早在2004年,由政府主导的关于应对百年人生时代的政策讨论已经开始。这是因为日本人口结构和社会保障制度面临着两个重大变化:

第一,1960年,日本实现了国民年金制度全覆盖,保险费和养老金标准全国统一,没有城乡之别。当时的人口平均寿命是67岁,如果按照60岁退休领取养老金,领取年限平均不足10年。那个年代的制度设计不曾预想寿命延长如此之快,因此设定的缴费标准比较低,给付标准比较高。进入2000年,日本平均寿命突破了81岁,60岁退休制度依然未变,而领取养老金平均年限却超过了20年,这意味着支付给个人一生的养老金比40年前增加了一倍。

第二,1960年代是日本人口红利最优化时期,进入1997年以后,人口红利丧失,加之老龄化和少子化异军突起,缴费人口减少,领取养老金人口增加。政府虽然通过新设消费税种来增加国家税收,解决养老基金枯竭难题,但是仍然不能够扭转养老金财政赤字趋势。

为增加社会保障财政总量收入,应对即将来临的百年人生时代,日本政府下决心对养老保险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改革重点是提高养老保险费率,增加保险费收入。以厚生年金改革为例,从2005年开始,厚生年金参保者的保险费率每年提高0.354%,雇主和雇员折半,提高费率改革一直延续到2017年,使参保者总费率达到18.3%的最终目标之后,固定其缴费水平直至2025年,在此期间不再提高保费率。改革之前,企业和个人的总负担率为13.58%,个人和企业分别是6.79%,改革后个人和企业分别增长到9.15%。按照养老保险运作的一般规律,18%的总负担率是一个警戒线,超出警戒线就意味着越过了企业和个人的承受能力。可见日本的这次改革是一个铤而走险的改革举措。

第二项改革是延长退休年龄,推迟领取养老金时间,提升缴纳保费年限。2013年,日本政府通过立法将退休年龄从60岁提高到65岁。为避免一刀切带来的混乱,各企业事业可以酌情采取逐步过渡方式,从2025年4月起,全国统一法定退休年龄到65岁。

上述的年金制度改革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养老保险财政危机,但是以增加财政收入总量为导向的改革,影响了企业和个人对工作的热情,也使他们对未来社会心怀不安。

2017年,畅销书作家河合雅司推出《日本未来年表》一书,他着眼于少子老龄化、长寿化问题,预测了从2017年到2115年的100年间将给日本社会带来什么变化。书中提示了几组数字:2020年,每两个妇女中有一个是50岁以上;2024年,日本进入超级老龄化国家,每三个人中有一个是65岁以上老人;2026年,认知症患者数量将达到700万;2033年,日本三分之一的房屋将被空置;2039年,火葬场将严重短缺;2042年,老年人口达到峰值约为4000万人。书中还夸张地描述几度繁华的东京和大阪上空悬挂着无数养老院,牢房挤满了卧床不起需要照护的老年刑事犯人!尽管书中语句多有夸张,但印证了一部分人对未来社会的心境。

总之,以增加财政总量为目的的养老保险改革遇到了瓶颈。

上述介绍的《100年时代的生活战略》一书的问世,给陷入沉闷的日本社会注入了一股活力。这本著作的英文版刊行5个月之后,日文版就出现在各大书店的畅销书专柜,行动之神速可窥见日本各界期待妙方的急切心情。其实,此书作者始终在关注着日本长寿化问题,书中也多处引用日本的事例,在某种意义说,这本书也是为了给日本开局一副药方。作者为日文版专门题写了序言,其间辛辣地批评了日本政界的消极姿态,再次申述长寿是惠及人类的吉祥物,期待长寿先进国日本能够给世界展现一个充满活力和幸福感的百年人生时代的范式。

日本政府诚恳地接受了作者的忠告,2017年9月,由政府牵头成立了“人生100年时代构想会议”机构,聘请作者琳达·格拉顿为该机构的首席顾问,直接指导和参与有关日本人生100年时代的制度设计。新成立的这个机构由日本首相亲自担任议长,各部大臣作为主要成员,另外邀请社会经济界、学界、文化界等代表作为该机构的议员。机构的主要职责是:规划百年人生时代的战略发展道路,讨论什么样的经济和社会制度才能够使每个年龄层次的人都能够充满活力地生活与工作。该机构成立以后已经召开了9次全体大会,自2017年以后相继推出了四项社会改革规划,并逐步付诸于社会实践。

这四项社会改革规划分别是:

第一,确保教育机会向所有人开放,普及“循环性”教育体制。任何年龄段的人,在任何时间、地点都能够享有接受教育的机会。政府将增加相关教育预算,以减轻个人和家庭的经济负担。“循环性”教育是指在工作和学习之间循环,在完成基础教育并进入劳动力市场后,随时可以重返教育机构学习,利用所学知识开始新的职业生涯。2018年6月,政府推出人生100年时代的“造人革命”计划,具体政策体现在减轻育儿成本和家庭对教育的经济负担,推动各种层次的教育机构设置可供选择的“循环性”教育课程,各级政府设置与其配套的循环性教育奖学金,提供免费以及低费公共教育服务。在日本文部省每年进行的“成人参加循环性教育状况”调查中,最受欢迎的专业是经营学、社会福利学、护理学专业,进入研究生课程的老年人也在逐年增加。

第二,改革劳动制度,实现人力资源招聘的多样化,以多种方式雇用老年人再就业,并为创业老年人提供政策和资金援助。2021年4月1日实施的修订《高龄者雇佣安定法》中,将修订前企业有义务提供就业至65岁改为70岁。对老年人再就业的支持还包括 “高年龄再就职给付金”制度,提供给那些退休后继续寻找工作的人。

第三,改革社会保障制度,将主要为老年人提供福利服务的社会保障体系逐步转向为所有年龄段服务的“全世代社会保障体系”。这项改革的主旨是改变由中青年年龄段为老年人的医疗护理费用买单的政策思路,让有经济负担能力的老年人尽可能自己买单,矫正各年龄阶段在负担社会保障费用上的不公平。

第四,推行工作与生活平衡政策。2016年10月实施的《女性活跃推进法》意在消除各个行业仍然存在的男女不公平现象,超过300人员工企业需定期公布录用和晋升女性职工的行动计划。2021年5月,由内阁府男女共同参画局倡导与扶持成立了“人生100时代的结婚与家庭研究会”,面向社会开放,吸引各界人士参与讨论和建言。

如何迎接即将来临的百年人生时代,没有先例也没有样板。长寿先进国的日本不得不被迫面对这样的问题,率先去探索这个未知的时代。

(作者为日本女子大学社会福利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