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莫夫的宇宙:来自未来的警告

党云峰2022-04-27 22:57

(图源:图虫创意)

党云峰/文

预测未来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历史从不按套路出牌,预设的轨道经常出现意外。科幻小说的魅力就在于能够抓住未来的一角,划出人类社会发展的虚线,并在若干年后变成实线,在科普和创作领域成就最大的是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在想象的版图上,阿西莫夫对人类未来探索的路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仅脑洞大开,而且测算精密,把粗糙的蓝图化为精准的地图。1992年4月6日,阿西莫夫到另一个世界继续探索。30年来,每当人们抬头望着星空,就会想起他指引的方向。

说中国话的阿西莫夫

阿西莫夫的自传《阿西莫夫》在他去世两年后的1994年推出,书的最后附有阿西莫夫书目470种,其中小说类共有201种,非小说类共有269种,阿西莫夫著述之多、领域之广几乎无人能及。

阿西莫夫最早翻译成中文的著作是1958年出版的《碳的世界——有机化学漫谈》,中文版由科学出版社于1973年出版,当时他的名字还被译成“阿西摩夫”。虽然阿西莫夫的作品译成中文的已过百部,但他的代表作《永恒的终结》(1955年出版)到2014年才推出中译本,而且还有太多的作品没有翻译成中文,包括《了解物理》(1966年)《阿西莫夫〈圣经〉指南》(1968年,1969年)《阿西莫夫莎士比亚指南》(1970年)等。

《阿西莫夫科学指南(第三版)》是阿西莫夫比较满意的版本,因为这是既按照他的方法撰写,又按照他的方法编出索引的。书中有很多生动的小故事和例子,还解释了很多科学家做实验失败的原因,让人们今天读起来仍然津津有味。阿西莫夫在举例说明人的长寿时,提到了索福克勒斯、肖伯纳、罗素等人。他还批评了一些现象,例如就辐射问题提出:“我们在医学和牙科里毫无限制地使用x射线;我们浓缩着放射性物质;我们制造着辐射潜能很大的人造放射性同位素;我们甚至爆炸了核弹。这一切都增加了辐射的总量。”阿西莫夫还在书中提到西方人对传统的遗忘:“通常人们把算盘作为一种东方的新奇东西对其再归表示敬意,它的西方古老出身被忘却了。”

莎士比亚的38部戏剧和2部长诗作品按惯常的分类是悲剧、历史剧、传奇剧和长诗,阿西莫夫在小说《不朽的诗人》中提到:“我要找一个能包容万象的心灵,找一个知人知世,能和与他相隔几世纪的人们生活在一起的人,只有莎士比亚能做到。”《阿西莫夫莎士比亚指南》有1513页,基本按照剧中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排列,分为有希腊神话背景的《维纳斯与阿都尼》等8部、源于罗马真实历史的《裘力斯·凯撒》等5部、涉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奥赛罗》等12部、跟英国历史有关的《李尔王》等15部。

在阿西莫夫看来,莎士比亚就是英语发展中的一个“急刹车”,比莎士比亚早200年的乔叟的作品,人们已经无法读懂,但莎士比亚的作品除了少数古老的词汇或成语今天仍可以阅读,好像英语没有变化太多就是为了迁就莎士比亚的作品,从某些方面来说,莎士比亚的作品比《圣经》重要。

“基地”与“机器人”:

披着未来斗篷的历史

1966年,在第24届世界科幻大会上,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作为有史以来最佳系列被授予雨果奖。参与竞争的包括托尔金的“指环王”系列、海因莱因的“未来历史”系列、伯勒斯的“火星”系列、史密斯的“摄影师”系列。

阿西莫夫在“基地”系列里,构建了一个广漠的时空,虽然“基地”系列中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未来,但人们还是能从王朝更迭、吞并扩张、叛乱不止中看到人类历史的痕迹。为何未来的社会形态是帝国?因为阿西莫夫是在读了两遍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后,才有了讲述银河帝国衰亡故事的想法。此外,激发阿西莫夫创作灵感的还有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的学术著作《历史研究》。阿诺德·汤因比在探讨了文明的起源、成长、衰落和解体后提出:“每一个文明都有可能死亡,包括本书(《历史研究》)作者所属的文明。”

心理史学家谢顿预言银河帝国在3个世纪后会崩溃,这由持续滋长的官僚作风、封闭的世袭制度、衰退的进取心、受压抑的求知欲以及上百种其他因素促成的。“基地”系列,包括阿西莫夫在上世纪50年代出版的“基地”三部曲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的了两部前传与两部后传。谢顿发现,可以通过努力把长达3万年的动荡岁月缩短到一千年,于是建立基地为未来的人类留存希望。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人类应该投降还是反抗?可惜阿西莫夫没写完《通往基地》就去世了。“银河帝国”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在《永恒的终结》的最后,也提了一次“银河帝国”。

阿西莫夫的小说《我,机器人》出版于1950年。小说的开篇就是机器人学三定律:“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定律,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第三定律,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整部小说就像对三定律的注释。阿西莫夫态度乐观地认为:“如果它们(机器人)有足够的智能,机器人就会不仅是仆人,也是我们的朋友。”

在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里,只有人类存在,没有外星人,直到后来机器人的加入。机器人的快速进步让人心生恐惧,一旦机器人失控会出现怎样的危害?就像一艘忒修斯之船,当构成船的要素逐渐被替换,就像今天机器人替逐渐代人类工作,船还是那艘船吗?但阿西莫夫却认为:“建造这样的(聪明)的机器人是很诱人的。有什么样的成就比创造出超过创造者的物体更宏伟崇高呢?”

写“基地”三部曲的时候,阿西莫夫还是个帅气的青年,近30年后续写基地,连接“基地”系列跟“机器人”系列的契机也出现了。就时间来看,“基地”系列发生在处于遥远的未来,“机器人”系列发生的时间则距离当时很近(苏珊·卡尔文出生于1982年,“机器人学三定律”则出自2058年的第56版《机器人学指南》)。阿西莫夫认识到:“我那一本本书里的机器人越来越先进,这一事实使得《基地》系列中没有机器人显得越来越怪异。”于是,他要把“基地”系列与“机器人”系列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系列,这本囊括两者的书就是《机器人与帝国》。

美国评论家迈克尔·德达在“人人文库”版(Everyman'sLibrary)的序言中提出一个问题:几十年过去了,今天来看“基地”系列还是最好的吗?可能不是,但比最好还要好——它是人们最爱的。

时间旅行:

蝴蝶效应被修剪的翅膀

从个人的经历到历史的进程都是被未来的人编辑过的,而且编辑了很多个版本,哪一种才是值得过的人生,值得被记住的历史?一切都在流动,无根无基。

在《永恒的终结》中,来自“永恒”组织的哈伦进行的第一次操控,就是让一个223世纪的年轻人错过了一次机械工程课,导致一个设备发明推迟了十年,一场224世纪的战争就消失了。这个逻辑就是在得知蝴蝶扇动翅膀会引发海啸后,在蝴蝶扇动翅膀之前找到它。有些人的生命缩短了,但更多人的生命延长了,而且过得更幸福了。永恒之人所谓的幸福,在诺依看来就是安全和安逸。来自隐藏世纪的诺依提出的问题是:“每个时代遇到的问题,不应该由自己解决吗?”对过去进行微调,让人们有一个更好的现在,这是值得的吗?哪怕人类还存在,而且还很幸福,也令人不寒而栗,毕竟那是可控的幸福。法国哲学家萨特认为:“(绝望)是指,我们只能把自己所有的依靠限制在自己意志的范围之内,或者在我们的行为行得通的许多可能性之内。”

在《永恒的终结》中,阿西莫夫提到了外星人:“但很不幸的,我们在银河中并不孤独。你知道,在其它星系的行星上仍有别的生物。当中甚至还有其他智慧生命体的存在。但至少在银河系当中,没有任何一种生物的存在年代比地球上的人类更为古老。”没有外部环境的压力,会导致人类停止进化,所以来自3万世纪的特塞尔与来自75世纪的哈伦区别并不大。避免生存竞争就导致别的星球在扩张的时候地球没有进步,最后灭亡。消灭了痛苦人类也就没有了走向辉煌的可能。只要“永恒”组织存在,地球就会灭亡。“永恒”组织终结了,人类才向着星辰大海起航。

刚开始读《永恒的终结》时,会让人觉得那是部科幻小说,当女主角诺依出现,就变成了爱情小说,等诺依突然消失,又变成了复仇小说,可到最后男主角哈伦梳理整个过程的时候,就变成了推理小说。在《永恒的终结》中,阿西莫夫对科学家的职责提出了质疑,科学家不再是“基地”系列中神一样的存在,而是被诺依称为“变态”。这种还体现在掌控时间旅行的人对时间的不熟悉,小说中来自78世纪的库珀就不明白:为什么还有公元前,公元一世纪不应该是最早的吗?文学的基础是批判,科幻文学当然也是,既是对现实的批判和历史的批判,更是对科技和未来的批判。其实哈伦和诺依思路差不多,哈伦从未来中完善一种可能,诺依则从更远的未来的多个可能中选出了最好的可能。

科幻小说:来自未来的警告

科幻小说文字的枝丫上挂着一个个想象的巢,巢的边界是参差的,而不是人们想象中圆润的弧线,因为想像的战争也会伴随着流血牺牲。纸上探险的风险在哪里?史诗《奥德塞》告诉人们,艰难险阻就是用来克服的,不管是遇到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还是魔女喀耳克,人类都将一往无前,有了科幻小说后,这种胜利开始在宇宙中延续。

在英国科幻作家威尔斯1898年出版的小说《星际战争》中,火星人打败了英国人,却被地球上最低端的生物——细菌战胜,地球人就一直在战胜外星人,当然遇到二向箔除外。威尔斯认为:“如果放到宇宙的宏伟进程中来看,这次侵略对于人类来说或许并非没有益处。它使我们从滋长堕落的安逸与对未来的自信中清醒过来,极大地推动了科学的发展,强化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意识。”

作为科幻的基石,科幻小说是基于时代的科技水平来写的,比如以前的机器人长得像宇航服,如今则跟真人差别不大。科学技术为科幻小说家提供了滋生灵感的土壤,再通过个人的生活经验展开想象,这就要求科幻小说家必须对科学理论和现状有所了解,并对未来发展有前瞻性。前瞻到什么程度呢?哪怕几代人都看不到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哪怕书中写的年代没有出现,人们依然对会对预言失败的作品心存敬意。作为一种警告,科幻小说让人思考一些本来觉得没必要的问题。正如美国科幻作家本·博瓦所说:“科幻小说作家是人类派出的窥测未来的侦察兵,他们带回了改进世界的建议和对世界遭到破坏的警告。”

科幻中的试炼最终还是对人性的试炼,哪怕是机器人。阿西莫夫在小说《罗比》中描写的温馨场景让人感动:“当罗比用它那铬钢铸造的、能将五厘米粗的钢条拧成蝴蝶结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孩(格洛莉),它的眼睛发暗红的光芒。”虽然在《黄昏》的最后“漫漫长夜再次来临”,但阿西莫夫对科技进步仍持乐观态度。情感可以穿越时空,甚至驻守在钢铁的躯壳中,这是科幻作家的浪漫,也是小说的问题所在。或许这正是意大利作家但丁在《神曲》的最后所说的:“是爱移动太阳而移群星。”情感是个问题,但我们愿意承担保留这个问题的后果,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