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公司在中国】 李琳:顶级学术期刊只是爱思唯尔中国“拼图”中的一部分

沈建缘2022-08-05 14:24

每一个人都被其生命中所经历的重要事件所塑造——所谓命运——也就是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因自身际遇而对周遭世界的选择。

 

李琳个子不高,圆脸、爱笑,看起来活泼、健康。是一个八岁女孩的妈妈,也是一个咖啡发烧友。2020年10月1日,她出任爱思唯尔(Elsevier)大中华区总裁。

这家“低调”的医学和科学文献出版商起源于400多年前一家小出版社——Elzevir,旗下有2700多种期刊,在学界和医学界声名显赫——知名学术期刊《柳叶刀》和《细胞》都是由爱思唯尔出版的。在经历了纸本、期刊、数据库到科研信息管理系统的不断转型之后,如今爱思唯尔是全球科学与医学的信息分析巨头。

加入这家全球专业从事科学与医学的信息分析公司,在李琳看来“既有自己的好奇,也有命运的安排。”谈及与爱思唯尔的两次交集,李琳分享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特殊“经历”。

重返爱思唯尔

2004年,年仅27岁的她还沉浸在新婚蜜月的幸福中,身体却突然出现了问题。疼痛和消瘦伴随着大面积的出血,把她打懵了。“那种疼痛很不对劲,完全超出了一个人能够忍受的极限。但更让人恐惧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回想起那段“至暗时刻”,自己完全没有力气走路,靠先生抱着支撑到医院。等诊断结果出来了,李琳反而淡定了。“因为痛得太久了,所以当时坐在瑞金医院门诊大楼的台阶上觉得之前受的折磨有了一个出口——知道这个东西(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很幸运,当时瑞金正有两款针对血液病的新药在进行临床试验,其中一个是罗氏制药在美国已上市,在中国刚刚进入临床阶段的新药美罗华,用于治疗非霍奇金淋巴瘤。另一个则是由几位位院士牵头的 全反式维甲酸联合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用于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白血病。

“我看到每天大量病人围在诊室的门口,希望能够住进医院,能够有药,能够有机会(活下去),但还有很多地方很多病人并不知道有这些药。”李琳形容当时住在瑞金医院血液科病房里的自己“就像看到一束光”,并真切体会到“科学研究和药物创新是能救命的”。

2006年底,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后的李琳打算“换一种活法”,于是去了美国,并在2008年加入了微软。四年后当她回国任云计算和服务器解决方案总经理时,已是一个健康的“云计算”专家。她坦承自己始终对于技术能解决什么问题感到好奇,因为深知很多病人并不都能如自己那样熬过新药面世到真正实现大规模临床应用的漫长周期,还幸运提前获得治疗方案。

当一位做高管猎头的师兄把爱思唯尔的工作机会介绍给她时,她决定尝试。“对于饱尝病痛的人而言时间真的非常宝贵,怎么能够用技术加速从医学发现、到药物研究再到上市造福患者的时间?我一直觉得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李琳说。

爱思唯尔与中国学术机构的合作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初,在业务不断拓展后于2001年在北京开设了第一个代表处。爱思唯尔的客户与合作伙伴都是领先的科研及医疗机构。2015年,李琳加入爱思唯尔并成为大中华区科技和临床业务总经理。

“我相信技术能够改变世界,也希望了解如何通过技术、产品、商业模式、投资、运营的结合让传统的行业变得更加高效,把世界变得更好。”但相比对技术的信心,李琳对当时爱思唯尔更多地把中国当作一个销售市场并不看好。“我更希望能够在本地把客户服务好,希望有授权和信任能够去建立我们的生态系统。只是做一销售,不是我想要的。”2017年她离开,之后曾先后担任京东集团京东云副总裁,以及龙湖集团用户增长官。

每一个人都被其生命中所经历的重要事件所塑造——所谓命运——也就是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因自身际遇而对周遭世界的选择。

时隔三年, 李琳决定重返爱思唯尔。于2020年4月起担任爱思唯尔大中华区首席战略官。期间,她积极协调统筹全球资源,通过推动全球与中国团队之间在医疗、订阅、期刊、技术和运营方面的深入合作,满足中国用户不断增长的需求。半年后,她擢升大中华区总裁。“这种看似命运随机的安排,一步都不会白走。”李琳说。

彼时,爱思唯尔全球正处于一个令人兴奋的“变化期”——从传统意义的出版服务加速转型为数据和信息服务:从纸本到电子;从提供科技文献,到提供数据和信息;从服务科学家,到服务全社会的科技工作者。新任CEO白可珊(Kumsal Bayazit)是一位土耳其女性。“她一直强调的‘put ourselves into the customers shoes’如今变成了我们的operating principle (经营/组织原则)。”

李琳认为其穿梭于不同大陆和文化之间的经历使她更具“认知多元文化的同理心”,“在我看来,这是对转型中的企业,实现创新、突破非常重要的品质。而且很难见到一个人,从小就在基因里带有这种品质。”她说。

在新任CEO的推动下,爱思唯尔加速在中国的技术和服务能力的本地化布局。包括在深圳开设新的学术期刊办公室,并通过上海技术运营中心支持和促进本地产品和服务创新。过去两年,虽然受到疫情影响,爱思唯尔仍在中国获得了高于预期的增长,并实现了临床精钥、ClinicalPath Oncology中国版等多个本地化解决方案的上市和交付。

《柳叶刀》出版商的中国使命

诺奖得主卢卡斯在“观念和增长”一文中强调知识活动的社会性或互惠性:每个人都从周围其他人的知识中获益,而他的想法反过来又会刺激他人产生更多新的想法。这正是科技创新的源泉,也是爱思唯尔知识“生产”的机制——将先进技术与世界上最伟大的研究成果和数据相结合,将这些信息转化成可实践的知识。通过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和可视化技术,帮助科研人员和医生找到所需答案。

在全球,爱思唯尔支持科研人员进行高质量的学术产出、帮助企业推进整体研发战略以加速创新、为医护人员提供精准高效的临床解决辅助决策工具。

举例来说,一位研究员希望开发一种阿尔茨海默症靶向疗法,但首先她可能需要将手中掌握的研究数据与其他科学家的研究成果进行比较。一个急救团队正在治疗一位头晕、呼吸不畅的患者。他们应做哪些检查?如何根据患者正在服用的药物调整治疗方案?一所大学想知道,为增强本校的竞争力,应该在哪个研究领域增加投入?某国政府正召集科学家和技术团队,针对淡水资源枯竭问题寻找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其他国家或者研究团队又有哪些成功经验?爱思唯尔的产品基本覆盖了科学研究的全流程。

自2000年起,164位诺贝尔科学奖和经济学奖获奖者中,163位(超过99%)曾在爱思唯尔旗下刊物发表文章。在出版顶级学术期刊之外,爱思唯尔也是信息分析公司,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帮助科研人员和医生群体随时调取不同门类的跨界学科的资源正是爱思唯尔的长项。

2018年,爱思唯尔旗下全球最大的同行评审科研文章摘要和引文数据库Scopus的中国学术委员会成立。目前为止,Scopus收录了超过1000种中国期刊,为国际社会提供了更加多样化的研究内容,对于推进中国学术期刊 “走出去” 的进程、促进中国科研的全球传播并提升中国科研的国际影响力、更加全面的展现中国科研的能力与贡献都有重要的影响和长远的意义。

从一个出版商转型为信息服务提供商的过程中,爱思唯尔对中国科研的作用是多维度的,但在李琳看来,目前爱思唯尔在华业务的布局仍未完整。

与很多跨国企业的 “本地化”不同,爱思唯尔的本地化除了将全球产品适配中国之外,同时还是是将本地的“产品”,即来自中国科学家和科研人员的贡献介绍到全球。中国的科研产出量已经位居世界第二,随着国家对于基础研究的持续投入和重视,科研机构的成果和贡献率不断加大,他们为全球科学界和医学界的影响力也呈上升趋势。爱思唯尔今年发布的《科研未来之路》全球报告显示,近两三年,科研合作正在呈现普遍增长趋势。71%的中国受访者认为他们的研究项目中跨学科、跨国及与产业界的合作比以前更多。之前,爱思唯尔还与上海市研发公共服务平台管理中心联合发布的《国际科学、技术和创新的数据和见解——全球20个城市的比较研究报告》,显示中国城市在科研人员和科研产出的总量及增长均表现突出。

要在一个新时代,在一个志在必得的市场保持领先,先要确保自己能时刻与之产生共鸣。对科研人员、医生、城市科研能力开展广泛的田野调查,意味着爱思唯尔对所服务的那些改变世界的人的关切和关注。“我们正处在一个大变革时代。与很多其他领域一样,科研领域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此同时,科研人员也面临着全新的挑战。不做好这些我们就不配为他们服务。”李琳说。

她希望,未来爱思唯尔能在中国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服务,“我们的核心工作就是服务和连接全球的科研创新社区,促进交流与合作,减少偏见与隔阂。中国的科研和创新从me too发展到me better,到lead the way,将来自中国的贡献带到全球是我们的重要使命。”与此同时,《科研未来之路》报告也显示,科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在过去两年,数字技术在研究中的应用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潮。在一项正在进行的尝试中,爱思唯尔与科学家们合作,将文字版本的论文通过AI生成一个30秒的视频,使之更简单易懂。

如今,在科学、技术、工程和医疗健康等领域,从业者掌握的信息量超过以往任何时候。爱思唯尔绝大多数的营收来自数字产品。爱思唯尔的ScienceDirect、Scopus、SciVal等数字解决方案构建出庞大的全球学术网络,不论是科研人员还是科研管理者和决策者都能从中获得帮助,了解世界各个学科之间的交叉与融合,实现跨领域、跨行业、跨学科的交流。然而,真正理解问题、取得发现并掌握真实的知识,却困难重重。加速这一进程的方法不仅需要数字技术与医疗手段深度融合,还需通过整个生态系统的完整布局。

爱思唯尔解决方案CompleteAnatomy(采访着供图)

 

之前在科技行业丰富的工作经验,让李琳对传统行业的数字化转型与创新颇有心得。在她看来,数字化技术可以帮助科研工作者和医生在自由探索与解决问题之间找到平衡,让单一学科与其他学科之间的融合。“爱思唯尔不是知识的生产者,所有的知识都来自科学家、专家和大医生,我们更像是一个‘拼图师’。将跨领域、跨学科、跨国度、跨年代的知识尽可能拼接为一个个不同维度的‘参考视角’。”

虽然新一轮疫情的侵扰造成科研机构项目延期,爱思唯尔在华业务仍面临挑战。但身为乐观主义者,李琳相信在疫情的阴影中也仍有机会,“我们在不断思考和探索更好的科学服务方式,让每个决策充满科学的洞察。”

7月13日,爱思唯尔在全球启动一项题为 “科研之信”的独立研究项目,该项目包括中国科学学与科技政策研究会在内的全球六个合作机构,通过对全球3000多名科研人员的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洞察全球科研领域正在发生的变化,追踪科研人员在后疫情时代开展科研活动、交流科研成果的行为特征,评估影响科研人员对未来科研信心的主要因素,以此洞察推动多方合作。

这些田野调查短期内还不会以给爱思唯尔的业务带来更多的变化,但从长远来看,知识与内容将推动灵感碰撞、智慧交融,并由此生发出源源不断的创造力。

伴随着全球科研领域的不断发展,当下的健康危机、地球生态问题、大数据和技术影响问题都迫切需要全球合作治理。对此,李琳态度积极而乐观,“我们不知道这种模式最后会怎样,但是我们要先把自己开放出来,无论是‘启智’、‘攒局’、‘搭台’或‘照亮’。我们的工作是以更好地服务科研和医疗工作者,以更加开放、多元和包容的科学精神,让有想法、有能力的人一起去尝试创新。”

 

访谈:

 

沈建缘:是什么促使爱思唯尔开始在中国做这样大手笔的投资,包括让你负责推动其在大中华区的发展?

李琳:我觉得这跟中国市场有很大的关系。中国的科学家和医生的贡献在爱思唯尔全球所占比例是除了美国以外的全球第二位。当然,在中国科研机构持续的投入增长之外,中国的企业,也从跟随的me too,me better到Lead the way,基础研究的投入不断增加,需求和贡献都是不言而喻的。我们并不仅仅为他们提供信息和服务,来自中国的成果同样也给全球的科学家、医生和创新者群体带来贡献。

所以,爱思维尔服务的其实是一个“双头市场”,其中最主要的服务人群是科学家、医生和创新者。爱思唯尔并不只是在中国市场卖东西,还要把中国的东西带向到全球,让它变成全球STM(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创新科技研发community的一部分。

如果来自中国的科研成果的贡献体量超过20%,那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不重视这个市场,否则爱思唯尔就不能称之为最丰富、最多元、最领先、最权威的科学和医学信息提供商。

 

沈建缘:你上任后,爱思唯尔对中国市场的投入和中国在全球的贡献等方面有明显的改变吗?

李琳: 我觉得改变是有的,但是它是一个逐渐的过程。首先是中国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在国际知名期刊上任主编、编委会成员的比例在显著提升。但是,比起中国科研在全球的学术产出总量的占比,这个比例是有很大增长空间的。这对于中国科学家在全球的贡献度和影响力提升并发挥重要角色非常重要,但同时这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也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

第二个变化是,我们开始针对中国市场打造我们的生态和产品体系,包括根据本土市场的独特需求打造“中国版”的解决方案,根据本地用户的应用习惯重新设计,与本土合作伙伴、本地专家去探索新的模式、共创本土化的内容,等等。我们很高兴地看到,这些针对本地的创新为我们赢得了生态圈内很多伙伴和客户的信任,也让我们坚定了这是一条正确的路。

 

沈建缘:对爱思唯尔中国业务而言,最重要的变化是什么?

李琳:我有一个梦想,希望我们的内容和知识对于研究人员,创新者和医生来说是触手可及的,而要加速这个过程,不仅需要像《柳叶刀》、《细胞》这样的顶尖期刊,也需将这些突破性的知识和方法快速地推广和应用。这其中,产品只是我们能做的很小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一个生态系统,让知识更快地融入到每一个工作流程与决策过程中,这其中有很多工作要做,尤其是在医疗服务领域,价值链非常长,从医疗、保险、卫健、信息化到整个医药行业等等,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么一点。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生态系统的建设。

 

沈建缘:今年推出的一系列《白皮书》和《报告》对中国市场意味着什么?

李琳:意味着传承和改变。我们不是科研公司,也不是知识的生产者,我们是服务科学家、服务医生,帮助这些改变世界的人。这是爱思唯尔服务的核心,也是我们需要传承的。

另一方面,是改变。今年,无论是国际局势、疫情对于我们的科学家群体,创新群体、医生群体,甚至包括我们每一个人的改变都非常大。如果我们不去做这些(调查),我们就不配为这些人服务。如果我们不能够探讨他们的这种诉求和变化,不管是心态上的、理念上,要解决问题,不仅需要自由发现和探索也需要洞察。中国市场的优势在于对于数字基础设施、科研处在投入阶段。有投入就有机会。

 

沈建缘:如何将中国市场的机遇和timing与爱思唯尔的战略转型结合?

李琳:我们所在的行业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无论科技还是医学都是属于全人类的智慧和财富。今年我们主要在做两件事情,一个城市创新,另一个就是区域医疗项目。通过一些科研的洞察,让城市的管理者能作出正确的决定,通为他们提供服务,让每个决策充满科学的洞察,这非常打动我,是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我们在做的医疗项目也一样,在一个项目里医疗健康行业的各关系方都参与进来就需要解决的问题达成共识,在医疗的效果、副作用和成本之间取得平衡。这些都让我们感到兴奋。

 

沈建缘:就像你说到,很多事短期内看不到效果,怎么看待自己的使命?

李琳:我觉得一个是好奇,一个是命运的驱动,现在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个挺好的阶段,年轻的时候更多的是追求外在的东西,或者很时候心不定,心没有安在自己的身上,对价值感、成就感、认可感追求很多。希望能把产品做成爆款,能获奖,关注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这几年我更多的是关注自己内生的力量是什么——我想要做什么样的事情,我是不是做了该做的事情,我是不是behave well,我有没有被情绪给带跑?我是不是过分的乐观,是不是过分的悲观?我变得更关注内心了。我希望能够通过技术解决一些问题,或者推动这个进程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只要我能做一点事情,不管是什么。不管是“启智”,还是“攒局”,还是“搭了台子”,还是我自己去“唱戏”,只要能够去照亮别人,只要能对解决问题有任何一点点的贡献,都让我很有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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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观察研究部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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