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电商业化加速

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1-24 15:17

经济观察报记者 郑晨烨

1月22日,宁德时代(300750.SZ)发布新的天行轻商系列动力电池。该系列电池涵盖超充版、长续航版、高温超充版及低温版。其中,低温版是行业首款量产的钠离子电池,适配中小VAN(厢式车)及小微卡等车型。

按照宁德时代发布的参数数据,这款钠电池单体能量密度达到175Wh/kg,在零下30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中可以实现即插即充。

此前的1月17日,在四川眉山甘眉工业园区,江苏众钠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众钠能源”)全球首个万吨级硫酸铁钠正极材料基地正式投产。众钠能源董事长夏刚告诉经济观察报,随着眉山基地的投产,硫酸铁钠正极材料进入万吨级规模量产阶段,硫酸铁钠钠电芯的成本已降至约0.45元/Wh。

“巨头新品发布+核心材料量产”,这意味着行业已跨过概念验证阶段,进入规模化交付阶段,钠电商业化开始加速。

产业节奏形成

ICC鑫椤钠电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钠离子电池产量达到3.45GWh,相比2024年的1.76GWh接近翻倍。此外,近日有市场消息称,包括LG新能源在内的国际巨头计划在南京建设钠电试点产线,试图利用中国成熟的供应链体系加速其钠电的商业化进程。

在锂电池的核心基础材料碳酸锂价格已不再处于高位的市场环境下,近两年钠电产业并未如外界预期的那样萎缩。相反,近期产业链动作频繁,钠电正以独立于锂价周期的节奏加速渗透。钠电不再仅仅是锂电的影子,而是在锂电覆盖不到场景中,找到了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钠电企业面临一个尴尬的循环:没有规模就没有低成本,没有低成本就比不过锂电,比不过锂电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就没有规模。

比如,中科海钠总经理李树军在近期举办的高工钠电年会上指出,过去5年,钠电行业其实是在做“彩排”——钠电带着成本低的标签出生,但如果不能把理论成本转化为实际的商业价格,一切都是空谈。

打破上述循环的关键在于谁能率先把成本降到一个临界点,让下游客户在不考虑锂价波动的情况下,依然觉得钠电池这本账算得过来。

众钠能源董事长夏刚告诉经济观察报,随着该公司眉山基地的投产,硫酸铁钠正极材料进入万吨级规模量产阶段,硫酸铁钠钠电电芯的成本已降至约0.45元/Wh。

这是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数字。

根据电池行业市场研究机构Infolink的数据,近日方形磷酸铁锂储能电芯(100Ah)的均价约为0.375元/Wh,价格区间为0.340元/Wh—0.410元/Wh,受近期碳酸锂价格上涨影响,头部锂电池企业报价已出现“一周一价”的上行趋势。另一家市场研究机构鑫椤锂电预测,2026年钠电池电芯成本有望进一步降至0.4元/Wh以内。

这意味着,钠电开始逐步具备与锂电贴身肉搏的经济性。

对此,夏刚强调,钠电产业自诞生之日就肩负着新能源安全“战略备份”的使命。2026年,当核心主材量产进入万吨规模后,钠电将正式参与新兴电动化全域增量时代的产业竞争,其市场份额会随碳酸锂价格波动而变化,但与锂电进行场景互补的格局不会变。

成本虽然降下来了,但制造端的挑战依然存在。比如,当生产规模从实验室放大到工业级量产,材料的一致性控制难度显著增加。

成都一家钠电电芯企业的技术负责人李先生告诉记者,在实验室阶段,处理几公斤材料并不难,但到了量产环节,单台商用车电池包对正极材料的需求量能达到吨级。在这个量级下,原材料微观结构的一致性极难控制。

李先生称,曾有一批原材料的常规理化指标检测全部合格,但制成电池后性能差异巨大,最终花费很多时间才发现是微观结构出了问题。这种无法被常规手段检出的材料波动,是目前钠电良率爬坡的一大障碍。

希倍动力总经理杨道军在近日的高工钠电年会上也指出,基于当前的碳酸锂价格,如果做成同规格的储能电芯,目前钠电在各个材料层级上依然比锂电贵,一方面因为材料本身尚未完全规模化,另一方面则因为钠电的能量密度天然低于锂电,导致单位瓦时的设备投入、折旧和人工成本成倍增加。

除了材料,产线匹配也是一大难题。

目前,电池行业内大量的钠电产能是借用锂电产线进行生产。但宇恒电池研究院院长徐建平称,锂电产线和钠电工艺天生不匹配。

以环境控制为例,锂电生产前端的露点温度(衡量空气干燥程度的指标,数值越低越干燥)要求通常是零下25摄氏度,而钠电由于材料对水分更敏感,前端投料要求露点温度达到零下35摄氏度甚至更低,注液段甚至要求零下45摄氏度。

简言之,如果直接使用老旧的锂电产线生产钠电池,环境控制能力往往达不到要求。

此外,钠电负极使用的硬碳材料颗粒不规则,加工性能较差,传统的双行星搅拌设备(锂电产线通用的浆料混合设备)无法满足要求,需要进行相应调整。而且,硬碳与铝箔集流体(负责汇集电流的金属基底)的附着力较差,也需要进行相应调整来提高附着力。

这些工艺上的差异,导致在锂电产线上生产钠电时,为了保证产品一致性,企业往往不得不降低生产速度或增加工序。徐建平估算,在实际生产中,借用产线的整体效率损失可能会达到30%—40%。

夏刚也提到了这个问题。他表示,在众钠眉山基地投产前,行业内甚至缺乏一条稳定运行的百吨级硫酸铁钠中试产线。此前,钠电产能迟迟无法放量,原因也正在于此——缺乏专用的、验证过的规模化产线,产品的一致性和成本无法满足商业交付的标准。

既然制造端面临上述挑战,产业链企业为何依然选择在此时扩产钠电产能?原因或许在于下游的需求逻辑发生了变化:市场不再单纯追求“比锂便宜”,而是开始认可钠电作为一种独立的产品选择。

独特的市场空间

近期,碳酸锂价格已回升至16万元/吨附近,相比数年前60万元/吨的疯狂高点,当前的价格并不夸张,甚至处于行业普遍认为的合理区间。

在这一价格背景下,如果继续抱着“价格替代论”不放,钠电的处境就会比较尴尬:0.45元/Wh的成本,相比成熟的磷酸铁锂并没有优势,甚至略高;另外,能量密度上的天然短板又无法在短期内补齐。

成本没有拉开差距,能量密度又打不过,钠电的出路在哪里?答案是去锂电干不了或者干不好的地方。

比如,根据官方信息,宁德时代最新发布的天行轻商电池低温版,在零下40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下,电池仍能保有90%的可用电量;在零下30摄氏度的冻透状态下,可以即插即充。对于北方寒冷地区的商用车用户来说,这样“耐冻”的电池无疑解决了使用中的一大痛点。

从微观层面看,锂离子在低温环境下,因电解液粘度增大和去溶剂化困难,迁移速率会大幅下降,这不仅导致电池容量大幅衰减,还容易引发析锂风险。相比之下,钠离子的溶剂化能更低,界面阻抗更小,即便在极寒环境中也能保持较高的离子电导率。

这种电化学特性上的差异让钠电池在零下20摄氏度甚至更低的温度下,依然能保持稳定的充放电能力。

在另一个极端——高温环境中,钠电池同样找到了机会。

在高工钠电年会上,卡儿酷董事长雷云就分享了这样一个案例:在沙特,室外气温高达50摄氏度,汽车发动机边上的温度更高。这种工况下,传统的铅酸启动电池寿命极短,平均一年就得更换一次。但钠电池在高温下的循环寿命远超铅酸电池,且具备极高的瞬时功率,非常适合作为汽车启停电源。

雷云同时表示,对于沙特这样的市场,用户对价格不敏感,但对耐用性和可靠性要求极高。

另外,在两轮车换电市场,钠电池同样找到了切入点。

一位在深圳运营换电柜的企业负责人赵先生告诉记者,铅酸电池虽然采购便宜,但循环寿命只有300到500次,对于高频使用的换电柜来说,不到一年就得报废一批。这不仅增加了电池的重置成本,也推高了运维人员频繁更换旧电池的人力支出。

赵先生认为,钠电池的单次采购成本确实高于铅酸电池,但循环寿命数倍于铅酸电池。如果将电池的折旧年限拉长,平摊到每一次换电服务中,钠电池的实际运营成本反而更低。另外,锂电池一旦过放电,对性能的影响往往不可逆,严重时只能报废,钠电池在这方面的表现要远好于锂电池。钠电池的这一特性也直接降低了换电运营商的资产损耗。

夏刚表示,2025年下半年后,随着工艺和供应链的成熟,钠电池在部分轻型动力场景,如电动两轮车、三轮车及低速四轮车等,已经具备了实质性的性价比优势。

在储能领域,钠电也开始从“概念验证”走向“系统集成”。

近日,海辰储能等企业开始推动“锂钠混储”方案,利用锂电池的高能量密度承担主要的存储任务,利用钠电池的高功率特性来应对瞬时的功率波动和低温工况,这种组合能大幅提升系统的运行效率。

除了电网侧储能,数据中心(AIDC)的备电需求也成为钠电企业关注的焦点。

AI算力训练会导致电力负荷出现剧烈波动。中钠能源CEO刘一鸣指出,传统锂电池在应对这种高频次、大功率冲击时存在安全隐患,而钠电池的高倍率放电特性和安全性,恰好能满足AIDC备用电源的需求。

在沙特的高温沙漠、东北的冰雪路面,以及对安全性要求极高的数据中心机房,钠电池通过解决锂电池或铅酸电池无法解决的具体问题,正在找到独特的市场空间。

“用实力证明可行性”

夏刚告诉经济观察报,随着锂电巨头的持续入局,钠电将正式参与新兴电动化全域增量时代的产业竞争。

高工钠电董事长张小飞也认为,钠电不再是试探性的“送样勾引”,而是开始实质性的商业化破冰,头部企业的方案已从“纸面”到了“落地”。在他看来,巨头的进场逻辑非常清晰——他们拥有强大的供应链整合能力和庞大的客户渠道,一旦技术成熟,可以迅速完成从样品到量产的跨越。

这样的市场前景也在倒逼钠电行业在技术路线上的选择。

2025年,钠电池聚阴离子(结构稳定、循环寿命长,但能量密度相对较低)正极材料的出货量占比超过70%。鑫椤钠电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钠电正极总产量为11050吨,其中聚阴离子正极产量为8550吨,占比约为77%,而层状氧化物(能量密度高,但循环寿命相对较短)则降至20%左右。

换言之,大多数钠电池企业在技术路线的选择上,放弃了结构类似三元锂电池、能量密度更高的层状氧化物路线,转而押注了结构类似磷酸铁锂、循环寿命更长但加工更难的聚阴离子路线。

对此,夏刚称,硫酸铁钠作为聚阴离子的一种,虽然加工难度大,但具备极致降本潜力,适合储能和小动力市场。众钠能源作为这条路线的押注者,将通过技术开源的方式寻求与下游电芯企业的绑定。

但记者也注意到,宁德时代最新发布的钠离子电池,依然采用的是层状氧化物路线——在动力电池领域,高能量密度仍是核心诉求。

张小飞认为,这是行业“用实力说明可行性”的结果,聚阴离子路线虽然能量密度不占优,但其高安全和长寿命的特性,更容易在两轮车、启动电源等细分市场快速落地。他将这种策略比喻为“农村包围城市”——不去和锂电硬碰硬争夺主流动力电池市场,而是像蛇一样灵活地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创业型公司必须找到一个能快速变现的场景。”张小飞称,巨头可以去做大动力、大储能,他们有资本去熬、去试错,但新势力如果也去硬啃这块骨头,很可能会死在C轮融资前。

这正是钠电新势力企业面临的处境:纯财务投资人已经离场,现在能拿到的钱,大多是要求“产业落地”的地方国资。

夏刚称,近两年产业链企业的融资结构,已转变为以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为主导的产业落地匹配投资。比如,公开信息显示,2026年1月19日,润达绿投在宁夏盐池签约10GWh钠离子电池项目,总投资约30亿元。工商资料显示,润达绿投由中商国能集团(宁夏)有限公司控股,属国资背景。

国资成为托举钠电产业继续前行的主要力量之一,他们的诉求是真实的产值和就业,这将迫使钠电新势力必须加速渗透,通过拿下更多订单来证明自己的造血能力。

此外,随着2026年2月1日《储能用钠离子电池技术要求》的正式实施,钠电池行业进入“有标可依”的新阶段,技术储备不足、产品一致性差的企业将更难获得市场准入。

在张小飞看来,钠电和锂电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他提到了“钠锂融合”的趋势,认为两者优势互补是可行的。“不要看着碳酸锂吃饭。”张小飞强调,钠电行业应专注于自身的降本和场景开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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