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
2026年,职场将迎来第一届“生成式AI”时代的大学毕业生。他们大学入学后不久就见证了AI工具ChatGPT的横空出世,成为第一代尝试使用AI来读文献、写作业的人。当他们进入职场时,他们不仅拥有了极为强大的AI工具,也可能面临从未有过的新情况——与AI竞争,因为大量入门级的工作有可能被AI替代。
工作被AI所取代是正在发生的职场变化,除了备受瞩目的“入门级工作”的消失之外,还会带来三方面的影响:职业生涯的重塑、新型组织的出现,以及工作时间的节约让人们去追问“工作为何”的本质问题。
可以预想,当大量的入门级工作被替代,大量的行业也将被颠覆,在一个行业中从一而终的职业生涯将结束。这也意味着职场的进阶本身会被重塑,原先经过二十多年奋斗,从小白到专家,从士兵到将军的职场阶梯将被打碎。虽然拥有战略思考能力、判断力和执行力的人才仍然会被追捧,但成为这样人才的道路却会被彻底重构。
新型组织也会出现,围绕一个项目构建的组织将变得越来越普遍。这种项目会围绕一个热点——比如新科技带来的全新可能——时间跨度一般三到五年,聚拢一群不同领域的知识工作者。随着项目制越来越普遍,对于许多人而言,每三到五年都需要重新开辟一条新的赛道。为了驾驭好每一个新项目,我们都需要在AI的帮助下迅速学习新的行业知识,同时要思考哪些经验和技能是可以跨行业携带的。这意味着在职场中,管理大师汉迪所提出的“组合式工作”可能变成常态,通过多样的工作组合平衡收入、兴趣与社会贡献,跨行业、跨专业的横向发展将成为常态。
AI狂飙的冲击并不是简单地替代和改变,这也会给知识工作者以巨大的效率提升。我与凯文·凯利在合著的《2049:未来10000天的可能》中把AI定义为效率机器,可以将人们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性工作快速高效完成。在即将开启的B2B的时代(Bot2Bot,即AI智能体被广泛应用,许多工作由智能体相互协作完成),智能体也会被大规模应用于职场,UPA(通用个人智能助理)将帮助我们打理工作的方方面面。这将彻底改变职场中时间的二八分布,即大多数人将80%的时间用于处理事务性的工作,只有20%的时间用于思考、讨论、创新并参与决策。
这其实是知识工作者的福音。不再需要浪费大量时间从事“伪工作”,比如不断地开会,写邮件,整理、总结、汇报,因为信息的交流将变得高效即时,组织中惯常存在的信息差会被大幅压缩,其结果是企业组织会变得更加扁平,每个人都会节省下大量的时间,可以更专注于解决问题和创新。
在一个乐观的未来,每一位知识工作者都会有更多精力从事创造性的工作,也会有更多闲暇的时间陪家人、会朋友、休闲娱乐,这就是汉迪所提倡的3F——人生三大乐事:家庭、朋友和美食(Family,friendsandfood)——当然也需要花更多时间终身学习。
但要真正实现这一乐观的未来,需要个人和企业先解构后重塑一个重大的课题:工作为何?这也是本文试图去探讨的主题。对于个人而言,AI狂飙的时代,设计人生变得日益重要,因为我们所熟悉的职业生涯正在被重构;对于企业而言,同样需要思考当AI带来巨大效率提升时,如何重新定义长期主义、可持续发展和企业社会责任。
做好人生设计
“长大了你想做什么?”这句我们惯常会问孩子的问题,在职场被重塑的时代将失去意义,因为长大之后每个人可以做也需要做的职业会多很多。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构建全新的职业选择观,原先构建职业生涯的第一要务是选对行,而未来大学专业及第一份工作都会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学习能力、自驱力和好奇心。
在AI狂飙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运用设计思维来规划我们的工作和人生。《斯坦福大学人生设计课:如何设计充实且快乐的人生》中提出设计思维的五种心态值得每一个人仔细体会:保持好奇、不断尝试、重新定义问题、专注,以及深度合作。
当未来的工作会不断变化时,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是能够与各种人建立联系的能力,也就是原型设计的能力。想要尝试不同的人生,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原型,通过与业内人士沟通去了解行业的样子。毕竟从外部去看很光鲜的行业,从内部去审视可能会完全不同。“不要一个人午餐”就是提醒大家沟通和建立关联的重要性。
在真实的世界中学习和训练也非常重要,这对我们的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提出了全新的要求。斯坦福D.School的合作者,DT.School创始人王成在北大开设了一门人生设计课程,对所有学生开放,从本科生到博士生,甚至商学院的EMBA。课一开出来,从老师到学生都不理解,因为这打破了开课的惯例,大家都问:为什么要打破年级,打破学科的边界?目的很简单:为了营造一个与真实社会类似的环境。EMBA学生可能动嘴多动手少,本科生可能觉得自己的成果被师兄师姐“霸占”了,但仔细想想这恰恰是真实社会的缩影,你必须学会面对各式各样的不公平。
学会如何失败也是人生设计的重要元素。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人生是一个过程,由许多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组成。高考就是一种有限游戏,别人制定规则,你按照规则来竞争,结果是零和。想赢这种零和游戏,一点都不奇怪。但高考失利了怎么办?没有考好怎么办?学会失败本质是要努力加入无限游戏,塑造一个由自己来制定规则的游戏。
创新和失败是一体两面的,创新背后是上百次甚至更多的失败。没有学会从失败中走出来,无法从零和游戏的失败中找到推动自己前行的动力,并将失败看做未来成功的某种机会,是无法创新的。将“有限游戏,按照别人指定的规则取胜”,变成“有限游戏,由自己制定规则来创新”,是未来职场发展的要义。未来的职场不再是打怪升级的淘汰赛,而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规划自己发展路线的马拉松。
理解了以上内容,下一步就将进入人生设计课的重点:设计三个有关未来工作的“奥德赛”。三个“奥德赛”也就是三个五年计划:延续当下工作的五年计划,如果现在工作被替代了的五年计划,以及没有财务压力或者不考虑面子问题时从事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五年计划。
有不少人会说,等到财务自由之后我就会去追逐梦想。凯利认为这些人是最虚伪的,因为你随时都可以追求梦想,很多时候这并不需要全心投入,但和原型设计一样,需要马上去尝试。
三个五年计划非常契合汉迪所提出的“构建人生第二曲线”的建议。人和企业一样,都需要在达到当下发展的高点前思考下一阶段需要如何创新与转型。AI时代会加速这一变化,如果每五年行业和专业都会发生巨大的改变,那么每五年探索并设计一条新的第二曲线就会成为大多数职场人需要拥抱的节奏。
我们经常看到两种人:一种是对当下焦虑并抱怨的人,担心明天就会被炒掉;另一种是在别人看来外表光鲜,其实自己并不开心的人。两种人有一个共通点,就是没有花时间去思考未来的多种可能性。同时考虑三种五年计划,就是从现在就思考未来的诸多可能性。从想到做,多尝试,多失败,多准备,这是拥抱未来不确定性最需要的人生设计和职场心态。
为什么企业需要“新鲜人”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入门级工作被大量替代到底是真问题还是伪命题?这其实需要我们去仔细思考为什么企业需要“新鲜人”?
如果从短期降本增效的视角来看,用AI替代入门级工作将是大多数企业理性的选择,因为入门级的初级工作,比如会计出纳,比如律师助理,AI已经能很好地完成了。虽然企业未来仍然会需要CFO和资深律师,但他们的职业生涯发展也一定会重塑,很可能不再需要从初级工作入手。
我们当然也不能期待企业做慈善,为了解决就业问题而招募大量入门级的员工。企业真正想要可持续发展,必须为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找到有利可图的方案,这是市场经济运行最根本的逻辑,利润是调动资源的“看不见的手”,也是推动任何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那未来企业要不要招募“新鲜人”呢?我认为,从企业的长期发展出发,企业仍然需要持续创造入门级岗位,有两点理由:
第一,培养人才,建立未来管理所需要的梯队,推动世代之间的公平,将会是企业社会价值的重要一环。降本增效本质上仍然是短期的利益最大化,培养人才是长期主义的体现。真正放眼长期的企业会把培养人才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期待在大量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的环境中,市场上会自动涌现出有经验有能力的中高级人才。
培养人才并不是企业做慈善,而是随应外部环境的变化,这就需要他们重新定义工作和教育的关系。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企业大学涌现。这种企业大学一方面会推动职场与教育的融合,创造贴近真实的环境让企业“新鲜人”迅速跨越入门级的工作——不少咨询机构已经开始用AI来营造入门级的工作场景,让新员工迅速上手;另一方面又有点像之前的学徒制,是企业中沉淀的经验和隐性知识交流学习的场所。
第二,我们千万不要小看“初生牛犊不怕虎”给企业带来的正向刺激。挑战专家,推动终身学习,需要年轻人。
当外部环境持续变化时,即使运营良好的企业也面临专家知识固化的挑战。很多时候专家之所以会变成“砖家”,就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继续学习的能力和动力,而不断引入“新鲜人”是最好的外部刺激。
“新鲜人”虽然在完成简单任务上比不上AI,但他们可以给企业带来的新鲜刺激却不是AI短期能营造的。一个现在被很多管理者推崇的办法就是放手让新人去干事,他们会带来新想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很可能犯错,当小错积成大错的时候,再交由专家站出来收场。年轻人留下的烂摊子或者乱摊子是专家“干中学”的机会,关键是不要改变他们的选择,而是在清理烂摊子的“解题”过程中锤炼专家的能力。烂摊子往往是意想不到的新情况,会帮助专家突破思维中的固有局限,从而激发新的发展方向。
我们也可以从剧院的即兴表演中看到同样“新老搭配”的价值。即兴表演的特点是让新手与老炮同台。想要吸引观众需要一个令人吃惊的开头,也需要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新手很容易出新,而老炮则能够把即兴创作最终带回到一个不错的结尾。
几年前,反向导师(reverse-men-toring)变得很流行。企业中设立导师是为了更好地培养年轻人才,传递经验、分享价值观。反向导师则是为了帮助管理者更好地了解年轻人的变化,同时从年轻人身上学到新东西。这在Z世代(“95后”)大规模进入职场之后变得更加突出,因为年轻世代拥有明显不同的面对工作和生活的态度,他们对于新鲜事物,尤其是新科技,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所以反向导师一方面是为了加强代际之间的沟通,另一方面也有非常实际的目的——让年轻人帮助资深员工更好地使用新工具。在AI世代,后者可能会变得更重要。
企业的社会责任:
帮员工在时间银行里储蓄
我们很容易想象一个悲观的未来:因为AI的持续进步,大部分工作岗位被替代,只有1%的人能找到工作,而且还被贪婪的资本家要求996连轴转,没有工作的99%的人不得不依赖政府提供的通用基本收入(UBI)过活。这显然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
什么是更乐观的未来?1930年,凯恩斯曾经预言,100年后因为生产率的大幅提升,每人每周只需要工作15个小时,也就是每周工作两天。他的这一预测在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后经常会被讽刺,因为智能手机这一效率工具不仅没有减少知识工作者的工作时间,反而因为混淆了工作和生活的边界,进一步挤占了生活的时间。
AI与智能手机有着本质的不同。智能手机遵循的是注意力经济的逻辑,极大地占用了我们稀缺的注意力,让我们陷入到各式各样的事务性工作中无法抽身。而AI的最大价值恰恰是对这些事务性工作的替代,是帮助我们节约时间。100年前就出现过类似的技术带来的时间节约。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的一系列新技术,比如自来水、电、洗衣机、冰箱、电话、集中供暖等,把城市人从生活的苦差事中解脱出来。现在AI也同样会让我们从工作中的“苦差事”中解脱出来。核心都是给我们以时间,前者让我们有时间关注自我,关注自身需求和欲望;后者让我们关注理想和创新。
未来企业的社会责任需要践行长期主义和可持续发展,这绕不过一个重要课题:如何将节约的时间更好地在知识工作者中分配。时间银行的想法应运而生。
时间银行可以让企业家为知识工作者存入最有价值的东西——时间——给知识工作者更多闲暇。这样,我们就不再把AI与工作对立起来,不再简单地去用AI来替换工作,而是思考AI替代了大量原本就不需要人去操作的“苦差事”之后,知识工作者拥有更为充沛的时间应该用来做什么?
谷歌曾经尝试过给每个员工20%的时间(也就是每周一天),可以自由投入到任何感兴趣的项目。未来可能会有更多公司开启更为激进的尝试,推动更多员工进入“心流”状态。
进入到“心流”状态是感觉时间似乎停止了,或者觉得时间倏忽而逝,你就会全心投入,知道做什么,以及如何做,并在这一过程中爆发出巨大的创造力。这种状态是企业最需要的,也是知识工作者最具价值创造的时刻。而要达成这样的状态需要有张有驰,给工作更多留白。
时间银行是核心解决方案——将“可自由支配的时间”视为最宝贵的报酬,用于人力资本的修复、积累与提升,用于投入到学习、休闲、健康、家庭之中。这将是未来人与企业共同努力的结果,将工作的意义从谋生转向自我实现和创新。
AI狂飙的时代到底会带来哪些改变?我们又应该怎么做去适应并驾驭这种改变,需要构建全新的思维框架。
第一,我们需要走出工作被替代怎么办的简单焦虑,开始思考如何在AI时代更好地设计自己的人生,思考人与机器本质的区别。
第二,未来虽然会像历次技术变革那样,在替代了一部分工作之后,也会创造出不少新的工作,但这次会有本质的不同!因为AI将会替代大量企业和个人创造出来的伪工作和事务性工作,这就需要我们重新思考工作为何?当AI带来巨大生产率提升时,到底一周工作多长时间最有助于发挥人的创造力?
第三,时间银行真正想要变成现实,不可能依赖企业做慈善,需要让那些敢于为员工在时间银行中储蓄的企业在未来人才竞争中尝到甜头。时间银行也需要知识工作者自己去争取,因为只有善用时间,才能真正拥有创造力和适应变化的能力。
这种技术赋能的“双赢”未来,值得我们每个人去畅想:当你拥有更多时间之后,如何创造更多价值?为企业、为社群、为家人!
(作者系财经作家,《经济学人·商论》原总编辑,晨读书局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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