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

3月20日下午4时许，在中国西双版纳州勐腊县人民医院CT检查通道外，翻译宋杖文与几位来自老挝的患者（下称“老挝患者”）正在等待叫号。

宋杖文的手机不时响起，电话那头是在门诊部、住院部治病的老挝患者，以及在ICU抢救室的老挝患者的家属。

这里是距离老挝最近的中国边境县级医院，这家医院的正门上方写着：立足边疆，辐射境外。

勐腊县人民医院院长张学艳向经济观察报介绍，2022年以来，该院在积极融入共建“一带一路”与“健康中国”战略背景下，与老挝南塔省医院、南塔县医院等5家老挝医院合作，启动了中老跨境区域医疗卫生服务先行示范区建设项目（下称“中老跨境医疗合作项目”），这是中老跨境医疗合作第一次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中老双方卫生部门启动了正式的对话。

根据勐腊县人民医院的记录，2013年至2025年，在该院求医的境外患者由354人/年增至11096人/年。其中，大约九成是老挝人。

近日，经济观察报实地探访勐腊县人民医院，并先后采访该院院长、医护工作人员以及患者等，了解到这家地处西南边陲的中国县级医院作为“国门医院”的另一面。

从零星求医到万人跨境

从勐腊县人民医院到磨憨口岸（中国通往老挝的陆路口岸）车程大约1小时。

2013年左右，在成为勐腊县人民医院专职翻译之前，宋杖文在磨憨口岸经营一家小餐馆，因为有在老挝长期生活的经历，他偶尔也会接一些翻译工作——“带老挝人到中国看病”。

宋杖文回忆称，当时在中国看病的老挝人，多数是在中老边境做生意的商人，或者嫁到中国的老挝妇女及其亲属。

2014年，成为勐腊县人民医院的专职翻译后，宋杖文有了正式身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老挝“下乡”：一家一户地走访中老边境线上的村寨。彼时，宋杖文凭借自己的“小有名气”，已得到当地不少村民的认可。“下乡”的效果也立竿见影：2014年，勐腊县人民医院门诊接待的境外患者人数增至2065人，其中超过八成是老挝人。越来越多的老挝人注意到，这家医院有人能听懂他们的话，甚至有专职工作人员陪伴、指导他们做检查，以及与医生沟通。“（中老边境线）附近的寨子几乎都知道我们（宋杖文和勐腊县人民医院）的名字，有些村寨里会贴着我的联系电话，病人可以直接打电话找到我。”宋杖文说。

张学艳告诉经济观察报，2017年，勐腊县人民医院的跨境医疗工作初见雏形：宋杖文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与更多医护人员一起到老挝“下乡”宣传。

　　老挝患者为什么要选择勐腊县人民医院？多位在勐腊县人民医院求诊的老挝患者及医护工作者告诉经济观察报，在老挝，医疗资源主要集中在万象等大城市，而老挝北部（靠近中国边境）的县级医院医疗资源相对匮乏，很多基础检查无法进行。

商务部关于老挝的投资指南（2024版）显示，老挝国家职工和普通居民均享受免费医疗。根据2022年联合国调查数据，老挝国内人均寿命为69.54岁，在东盟十国中排名第九，当地主要传染疾病为肝炎、登革热等。

2017年至2019年，勐腊县人民医院的老挝患者从3000人左右稳步增长至约4000人。直至2020年，受新冠疫情影响，来中国看病的老挝患者数量骤降。

2021年12月，作为“一带一路”标志性项目的中老铁路正式通车运营。这一项目亦成为推动中老跨境医疗合作的重要力量。“以前老挝患者过来（勐腊），坐车需要颠簸大半天，现在火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宋杖文说，2024年、2025年，勐腊县人民医院接诊的老挝患者数量猛增。

勐腊县人民医院的数据显示，2024年，该院接诊的外籍患者数量比2023年增长89%，其中老挝患者占比达97.26%；2024年至2025年，勐腊县人民医院接诊的境外患者从5742人增至11096人。

从民间联络到官方合作

2013年，在勐腊县人民医院，老挝患者来看病主要靠的是私人关系的联络。2022年，中老边境的跨境医疗“互动”有了质变：中老两国卫生部门开始建立合作机制。

3月20日，张学艳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回顾了这一“从0到1”的探索过程。据其介绍，2022年9月，国家卫健委有关部门委托云南省卫生健康委对外交流合作处，启动了中老跨境区域医疗卫生服务先行示范区建设项目。勐腊县人民医院是云南省6家参与项目的边境县医院之一。

张学艳向经济观察报介绍，中老跨境医疗合作的第一期，勐腊县人民医院邀请西双版纳州级、云南省级以及国家级多位医疗领域的专家，进行线上、线下的培训交流活动，老挝多家医院的工作人员亦积极参与，“第一期项目就得到了两国卫生部门领导的肯定和表扬”。

中老跨境医疗合作第一期项目结束后，勐腊县人民医院与老挝多家县级医院初步建立了“中老共建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健康中心”。3月20日，经济观察报在勐腊县人民医院看到，医院多处挂有写着“中老共建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健康中心”的告示牌，落款显示项目支持单位为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际合作司、老挝卫生部卫生与健康促进司。

“这个健康中心的招牌不仅挂在我们这里，也挂在老挝那边的合作医院，这样能增加老挝患者、医疗人员对我们的信任。”张学艳对记者说，从民间交流到两国签署合作协议、建立机制，中老跨境医疗这条路终于有了制度保障。

张学艳同时称，院方结合第一期项目的经验，提出“1+N”模式，进一步扩展中老跨境医疗合作的交流范围，包括患者转诊、技术培训、人才培养等。2023年，勐腊县人民医院组织了12人医疗团队赴老挝合作医院进行义诊、培训、查房、傣医药宣传培训等工作，共培训老挝医务人员40余人，义诊500余人。

2023年至2025年，勐腊县人民医院完成了一次蜕变：从中国边境一家普通的县级人民医院，跃升成为勐腊（磨憨）重点开发开放试验区医院。这期间，勐腊县人民医院也完成了从旧院区到新院区的整体搬迁，医疗设备、人才等多方面资源得到进一步扩容。

“新冠疫情期间，医院因为防疫需要扩招了很多医护人员，这些医护力量成为支持我们新院区建设的重要力量。”张学艳说。

来中国进修的老挝医生

除了中方医护工作者前往老挝“下乡、义诊”，老挝医护工作者也来到中国进修，老挝医生阿米正是后者当中的一员。

3月20日，在勐腊县人民医院心内科医生办公室，阿米正在学习看心电图报告。阿米向经济观察报表示，她来自老挝乌多姆塞省的一家中老合资国际医院，该院与勐腊县人民医院已签署合作协议，未来每年会派老挝医生到中国医院学习、交流。

阿米也告诉记者，在来勐腊县人民医院之前，她曾在贵州医科大学留学。大约在2015年，阿米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老挝一所高中毕业，获得当地政府的奖学金，前往贵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留学。“那是我第一次到中国，第一印象是城市很漂亮。我在大学的第一年主要学习汉语。”阿米说。

2021年，阿米从贵州医科大学毕业后返回老挝，进入乌多姆塞省一家医院工作。“这家医院在我们当地算是条件不错的了，但和中国（同级）医院相比还是有差距。”她说。

阿米进一步介绍，部分在中国比较普遍的常规检查项目，在老挝只有万象等大城市才会有。在老挝，大部分县级医院通常配备一位全科医生和几位办公室工作人员。

阿米告诉记者，在她熟悉的老挝北部地区，因地理位置靠近中国，有一定经济条件的病人会选择转到中国治疗。“从我们那里到磨憨口岸，大概要开车几个小时，过了关通常会有事先联系好的人接应。”她说。

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阿米已经在勐腊县人民医院进修了大约3个月。“现在能独立操作心电图的检测设备，分析常见的心律失常。”阿米说，对一些复杂病情，她可以随时向心内科的中国医生请教。她同时表示，此次进修结束后，她所在的医院会从中国进口一台心电图设备，“回去我们就能用上了”。

在勐腊县人民医院，像阿米这样的老挝进修医生并非个例。据院方介绍，随着中老跨境医疗合作的持续推进，医院已与老挝北部多所医院建立了常态化交流机制，每年定期接收老挝派出的医护人员来院进修，内容涵盖心内科、骨科、急诊科等多个领域。

是否会挤占本地医疗资源

2026年，勐腊县人民医院明确“十五五”发展目标：到2030年，建成“立足勐腊，辐射境外，面向南亚东南亚”的三级综合性区域医疗中心与国门健康门户。

3月20日，张学艳向经济观察报表示，作为一家扎根边疆的中国公立医院，医院的核心职责是服务好本地30多万居民，不能因为发展境外医疗而忽视本应保障的本地医疗服务。

针对此前社会上“外国患者挤占医疗资源”的担忧，张学艳坦言，医院在搬迁之前受限于空间条件，确实可能存在这一情况，如今新院区已具备足够体量来平衡本地与境外医疗服务，“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我们仍会优先保障国内患者，境外医疗服务只是补充，不是全部”。

不过，正是这个“补充”，对医院有着特殊意义。张学艳表示，涉外医疗收入属于非医保收入，在当前医保支付政策趋紧、公立医院收入结构深刻调整的背景下，也是医院维持日常运转、改善职工待遇、长远发展的重要收入来源。

张学艳同时强调，这并非单纯的功利计算，境外患者的增加，也推动医院提升整体服务能力。以心内科、康复科等老挝患者较为集中的科室为例，相关科室的技术水平与接诊能力在不断进步。另一方面，医院门口每天设有国际大巴，境外患者可乘车直达口岸，实现无缝衔接。同时，新院区还建有机坪、5G远程会诊中心，并与省级医院签订直升机转运协议，但所有建设都指向一个目标：既能服务本地，也能辐射境外。

经济观察报在走访中亦了解到，医疗条件与费用是老挝人在中国求医最看重的两个因素。一位老挝患者家属向记者表示，在勐腊县人民医院的治疗费用，对普通老挝居民还是有一定压力的。

前述商务部资料显示，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提供的数据，老挝人均月收入最高人群的薪资为267.8万基普(约合1124元人民币)。宋杖文也给经济观察报算了一笔账：一位老挝患者来勐腊县人民医院就诊，治疗费用多在5000元至10000元，少数重病患者花费超过10万元。

此外，记者亦注意到，相当一部分来中国看病的老挝病人或其家人本身就是老挝当地医疗系统人士。

张学艳向经济观察报表示，曾有老挝记者问她，中国医院能提供什么样的优惠政策给老挝病人？她的回答很明确：“来中国的老挝病人和中国人享受同等待遇。”

张学艳说，医院在推动跨境医疗服务的过程中，不会降低服务标准。她同时表示，院方正在探索引入第三方商业保险机构，为跨境求医的老挝病人提供商业医保服务，“我们希望可以从县医院、西双版纳州内进行试点，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对医院和老挝患者而言都是好事”。

对于未来的发展节奏，张学艳表示，按照目前的规划，勐腊县人民医院并不急于将中老跨境医疗“做大”，而是希望“做深入、做细致”。在她看来，与其追求规模扩张，不如在服务质量、流程衔接、保障机制等环节下功夫，让跨境医疗真正走稳、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