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伊始,中东地区突发的军事对抗成为全球金融与能源秩序变迁的关键分水岭,标志着以该区域为支点运行逾半个世纪的石油美元体系正式迈入不可逆的解构阶段。同年4月,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在公开场合释放明确战略信号:将系统性放弃依托中东产油国强制使用美元结算的传统架构,转而推动建立一个以美洲资源、美洲市场与美洲金融基础设施为核心的新型石油美元循环体系。这一转向不仅关乎能源定价权归属,更牵动全球储备货币格局、资本流动方向及地缘经济权力再分配。
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芦哲指出,旧有中东版石油美元体系的崩塌并非偶然危机,而是美国战略能力演进与内部利益重组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一方面,页岩革命带来的产能跃升使美国原油出口量于2026年4月突破日均520万桶,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度较十年前下降逾六成;另一方面,从中东收缩军事存在,既降低了长期驻军成本,又契合共和党建制派背后传统能源集团与军工复合体的利益诉求——前者获得更稳定的本土供需闭环,后者则在区域再平衡中拓展新的装备销售与服务市场。然而,新体系的奠基之路远非坦途:短中期内,即便叠加委内瑞拉制裁松动后的潜在增产,美委两国原油供给增量仍难以覆盖霍尔木兹海峡当前日均约670万桶的断供缺口;更值得警惕的是,若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启动大规模美元资产减持,离岸美元市场或将遭遇流动性紧缩与信用折价的双重冲击。芦哲强调,体系重构的隐性代价,很可能是美元从“唯一全球霸权货币”逐步退守为“第一大国际流通与储备货币”,其绝对优势地位面临历史性稀释。
尽管风能、光伏等可再生能源在全球发电结构中的占比持续攀升,但化石能源在炼钢、化工、航空燃料及远洋航运等核心工业环节仍具刚性不可替代性。正是这种深层次的结构性依赖,使承担全球近五分之一原油海运量的霍尔木兹海峡,始终作为世界经济运行的“咽喉要道”而无法被绕行。其战略价值并未随能源转型而衰减,反而在体系更迭期愈发凸显。
浙商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李超将油价解析框架升维至制度层面。他指出,当前油价已不仅是市场供需的晴雨表,更是美元信用强度、中东安全架构稳定性与大国博弈烈度的三重函数。在特朗普政府主动推动石油美元体系重构的宏观背景下,国家间围绕能源通道控制、结算货币选择与产能协调的策略互动,正取代传统库存与产量数据,成为影响油价中枢与波动率的核心变量。倘若美方能在未来12—18个月内同步实现中东局势可控化与国内通胀软着陆,新版石油美元体系的落地将显著放大油价上行周期对美国财政收入、贸易账户与金融市场估值的正向溢出效应。
李超进一步揭示,此次石油美元体系重构,是特朗普政府在关税壁垒、央行数字货币(CBDC)推广及AI产业标准输出等多重尝试收效有限后,所选定的最具杠杆效应的美元护城河加固路径。目前政策布局已清晰呈现三大支柱:其一,以伊朗为地缘支点,采取军事威慑与外交斡旋双轨并进策略,目标直指达成全面核协议并解除相关金融制裁;一旦实现,伊朗石油出口的美元回流通道将重启,进而激活整个海湾产油国贸易顺差资金经由纽约清算系统(CHIPS)循环的潜力。其二,推行名为“唐罗主义”的西半球能源统合战略——即以保障美国本土能源自主与强化区域金融主导权为双重目标,通过定向制裁、军事存在升级与资源开发协议绑定等方式,实质性掌控委内瑞拉、圭亚那等国油气资产,确保美国能源企业深度嵌入上游开发与下游定价环节,从而直接分享油价上涨红利。其三,在俄乌冲突出现边际缓和窗口期,推动美俄就原油产量配额与价格区间达成非正式协调机制;此举既能缓解俄罗斯财政压力,避免其过早转向非美元结算体系,亦可为全球最大产油国美国提供稳定高价环境下的超额财政收益。
李超研判,若上述架构得以稳固运行,将在中长期内形成美元汇率与国际油价的正向反馈循环:油价走强提升石油出口国美元持有意愿,增强离岸美元需求;美元走强又反向支撑以美元计价的原油期货合约吸引力。与此同时,黄金、比特币等被市场视为美元替代选项的资产,将因美元信用的结构性修复与计价货币网络效应强化而承压,其作为“终极避险资产”的叙事逻辑面临系统性质疑。
然而,油价的最终轨迹仍受制于更宏大的宏观约束。中泰国际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提醒,本轮油价上行恰逢全球总需求扩张乏力的背景,企业端为对冲成本压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部署人工智能技术。自2023年ChatGPT引爆生成式AI浪潮以来,美国标普500指数与职位空缺数持续背离——企业盈利屡创纪录,但招聘需求却持续萎缩。这一现象折射出AI替代人工的广度与深度已超越效率工具范畴,正在重塑资本与劳动的分配结构:技术红利加速向股东与管理层集中,而普通劳动者面临岗位替代加速与议价能力系统性削弱的双重挤压。高油价环境下,这一趋势或将进一步加剧。
针对贵金属市场,李迅雷指出,黄金短期价格走势正经历范式转变。一方面,在极端风险事件(如战争升级、金融系统性危机)爆发时,金融机构为满足即时流动性需求,往往优先抛售黄金等高流动性资产,导致传统“避险买盘”逻辑失灵;另一方面,市场对美联储降息空间的预期正快速收窄,利率路径的重新定价显著抬高了持有零息资产的机会成本。2026年3月美伊冲突升级期间黄金价格不涨反跌,正是上述双重机制共振的结果,标志着黄金的避险功能正从“刚性信仰”转向“条件响应”。
芦哲在总结中强调,无论美洲版石油美元体系最终能否完成制度性落地,美元体系所承受的内外部张力均已达到临界点。“特里芬两难”——即一国货币同时承担国际清偿职能与国内经济稳定职能所必然产生的矛盾——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显现:为维持全球流动性,美国需持续输出美元,却加剧自身贸易赤字与债务负担;若收紧美元供应,则威胁全球金融稳定。这一根本性悖论,正加速催生国际货币体系的多元化进程。该进程未必导向激进的“去美元化”,但全球储备货币构成、跨境支付基础设施、区域性债券市场的发展速度,均已清晰指向一个多极并存、功能互补的新格局。对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美元资产长期享有的“安全性溢价”将系统性收窄,美元利率中枢趋于上移且波动率加大;对全球资本而言,配置逻辑将更加强调分散化、本地化与功能性,非美资产的相对价值与区域性金融中心的战略权重,将持续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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