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博时空 作者 苏皖皖 如果你上一次走进安徽博物院蜀山馆,还是几年前的事,那这一次很可能会感觉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地方。2026年,安徽博物院基本陈列“安徽古代文明”迎来大规模焕新。史前部分于年初率先亮相,随后秦汉、明清各时期陈列相继开放,如今整套基本陈列已悉数与观众见面——这是安徽博物院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系统性改陈,从旧石器时代的石器骨骼,一路走到明清的器物典章,跨越数百万年,覆盖整个“安徽古代文明”的完整叙事。这次我们先来看史前部分。
近1000平方米的展厅,展品数量从改陈前的300余件套扩充至680余件/套(1200余件),是原来的近两倍。其中超过一半的展品,是第一次走出库房、走到观众面前。这条时间轴走下来,需要一整个下午。这趟旅程会让你觉得,安徽这片土地比你想象的要古老得多,也要有趣得多。

256万年前:从人字洞出发
走进展厅,时间轴从一个有点让人发懵的数字开始:256万年。
这是繁昌人字洞遗址留下的时间坐标。在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一处天然溶洞里,埋藏着迄今为止亚欧大陆最早的古人类活动证据。大约256万—220万年前,有某种直立行走的生物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不是化石,是他们使用过的石器、啃食过的动物骨骼。同期欧洲尚未发现明确的古人类活动遗存,而这里已经有“人”在生火、打猎、繁衍。
这是整个展览的起点,也是整个展览想要说的一件事的起点:当我们谈论“中国人从哪里来”,安徽是一个绕不开的答案。
30万年前的那张脸:华龙洞人来了
如果说人字洞的展品让你感受到的是“时间的重量”,那么华龙洞人的到来,则会让这种重量突然有了一张脸。
华龙洞人的生存年代,距今约30万年。自2006年首次发掘至今,考古队已经在这里发现了20个个体的古人类化石,400余件古人类制作使用的石器和105种动物化石。
他们为什么重要?因为华龙洞人是东亚地区迄今发现年代最早、包含现代人特征最多的中更新世古人类。换句话说,他们是我们这条演化支系上,目前已知最早的“转折点”。在他们之前,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人属物种;在他们之后,是我们。
从池州东至县的山洞里出土,到安徽博物院的展柜里站定,30万年的时间,浓缩成一块化石。站在展柜前,你看见的不只是一块骨头,而是我们自己这个物种最初形成时的某个瞬间。
7000多年前的“留言板”:双墩刻画符号
从更新世的化石,到新石器时代的聚落,人的故事开始有了更多细节。
双墩文化是淮河流域迄今发现的最早新石器时代文化之一,距今约7500—7200年。其代表遗址蚌埠双墩遗址位于蚌埠市淮上区小蚌埠镇双墩村北,出土了大量陶器、石器、蚌器、骨器和动物骨骼。与此同期,淮河沿线还分布有怀远双古堆、定远侯家寨等遗址,表现出共同的文化面貌,被命名为“双墩文化”。



双墩留给我们最特别的遗产,是650余件陶器底部的刻画符号。刻在器底,不是展示给别人看的,更像是留给自己的记号。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像房子,有的像猪,还有很多至今无法判断含义。它们的出现,让“中国文字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多了一种可能性。这批符号的年代,比甲骨文早了将近四五千年。

值得一提的是,双墩遗址同时发现了水稻和黍(也就是北方的黄米)的植物遗存。稻是南方的,黍是北方的。7000年前,这两种粮食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层里,意味着双墩先民的餐桌上,同时摆着两套农耕文明的成果。他们不是纯粹的南方人,也不是纯粹的北方人,而是第一批真正生活在“中间地带”的人——南来北往的文化,在这里汇聚、混合、生根。
南北交融,在7000年前就已经是安徽的底色。
6000年前,磨盘山:三件会说话的尊
从淮河流域向南,来到皖东南的太湖边。
郎溪县南漪湖东岸,有一处这次改陈新增展示的遗址磨盘山。这处遗址是皖东南和环太湖西部地区重要的史前中心聚落,年代横跨马家浜、崧泽、良渚、钱山漾等多个文化时期,其中马家浜文化晚期到良渚文化早期(距今约6000—5300年)的遗存最为重要。磨盘山地处史前时期南北文化交流的要道,对研究长江下游早期社会的聚落形态与文明化进程有重要价值。
这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三件动物形陶尊:鱼尊、牛尊、猪尊。
陶鱼尊,鱼形器身,背部开口,弓背翘尾,造型灵动,一看就是个既能用来盛东西、又可以当摆件的器物。
陶牛尊、陶猪尊与鱼尊相似,都以动物的形态为器型,造型质朴有力。
三件陶尊背后,是磨盘山先民对动物形象细腻的观察力,以及他们将这种观察力转化成器物的非凡创造力。鱼、牛、猪,这三种动物在史前先民的生活里都意义重大:鱼是水域的馈赠,牛是农耕的伙伴,猪是定居生活富足的象征。磨盘山先民选择把它们做成容器,把日常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永久地握在了手里。
5800年前的“玉石国度”:凌家滩的王者之谜
凌家滩遗址,位于马鞍山市含山县铜闸镇长岗村,距今约5800-5300年,总面积超140万平方米,晚期阶段成为同期长江中下游最大的中心聚落。出土千余件精美玉器,代表了当时治玉最高水平,与红山、良诸并称“中国史前三大玉文化中心”。
这次改陈,凌家滩玉器以更完整、更系统的方式呈现,核心文物单独立柜,配合07M23号墓葬的复原场景,构成整个展览最震撼的视觉节点。
凌家滩玉鹰,是凌家滩玉器中最具辨识度的器物之一。
这只鹰,展开双翼,腹部正中刻有一枚八角星纹,八个角向外辐射,像一个被压缩进玉石里的太阳。八角星纹在中国史前文化中出现频率极高,从大汶口文化到良渚文化都有它的身影,学界普遍认为与当时人们的宇宙观和神灵崇拜密切相关。这只鹰出土于凌家滩高等级墓葬,位置紧贴墓主人胸腹部,很可能是一件在仪式中佩戴或手持的神圣器物。
它不只是一只鸟。它是某种神圣力量的具象化,是5000年前某个人对天地秩序的理解,被打磨成了你眼前这个可以放在掌心的玉石形状。那枚八角星,也许是那个时代最接近“宇宙中心”的图像,握着它的人,或是那个宇宙里最接近神的人。
他盘腿而坐,双手置于腹前,脸部五官清晰,表情庄重,头戴冠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高不过数厘米,但存在感极强。这个人是谁?巫师?祖先的化身?某种神灵的使者?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件玉人直立站姿,比例修长,是凌家滩出土人物玉器中的另一重要类型,与坐姿玉人共同体现了凌家滩先民对人物形象的高超表达能力。


2007年发掘的23号墓(07M23),是凌家滩遗址迄今为止出土随葬品最多的墓葬,被称为“王者之墓”。墓穴最长3.6米,最宽2.1米,发现有棺痕。随葬200余件玉器、90余件石器、近30件陶器。那个时代能够随葬如此数量、如此质量玉器的人,毫无疑问是当时社会的最高权力持有者。
体形硕大,置于07M23墓坑填土之上,以整块石料雕成猪形,造型浑厚有力,是迄今凌家滩出土体量最大的动物形器物,兼具礼器与标志墓主身份的双重功能。
造型如冠,精工打磨,推测为高等级人物头饰的组成部分,体现了凌家滩社会已出现明显的等级分化。

兔耳伏于颈,免尾上卷,身下接长方形凹边,下部有凹槽并钻有4孔。浙江良渚文化出土了由玉梳背和象牙梳镶嵌组合的完整梳子,为类似器形的用途提供了参照。推测此件玉免饰也可能是梳子顶部的梳背。

“穿耳施珠曰珰”,珰是穿系戴于耳垂的饰品。此两件器形规整,打磨精致,但未见可供穿系的孔,推测并非穿耳所用,可能是墓主人的口琀,含于口中,随葬而去。
5500年前的薛家岗:那把钻满了奇数孔的石刀
潜山市王河镇,有一处被命名为“薛家岗文化”的遗址,距今约5500—4800年,源于本地区黄鳝嘴文化的传统,在发展过程中广泛吸收了周边文化的因素,充分体现了距今5000年前后长江中下游地区文化互动的活跃面貌。遗址发现有房址、灰坑及墓葬等遗迹,出土各类遗物逾千件。
多孔石刀是薛家岗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器物。石刀钻孔通常为奇数,从一孔至十三孔皆有发现。有学者认为这是薛家岗人对“阳数”的崇拜。也有学者指出,钻孔之所以多为奇数,是因为薛家岗人在长期劳动实践中掌握了“中”这个概念。钻孔时,首先选择石刀的中心点钻一孔,再依次以相等距离在中心孔两侧钻孔,所以无论钻几个孔都是奇数。有些石刀在孔周围还绘有规整的红色花果形图案,较为罕见。专家推测这些石刀或为礼仪性用器。
这件器物最显著的特征在于鼎足呈枫叶形,在同时期的其他考古文化中极为罕见。是薛家岗文化区别于其他文化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薛家岗文化晚期用品。形体较小,对角两面刻划阴刻线,与良渚玉琮形制较为接近(下图),表明薛家岗文化与良渚文化存在突流。
陶球是薛家岗遗址最具特征的器类之一。球表面有镂孔或戳印纹、刻划线,并按经纬线形式有规律的分布,绝大多数体内中空,内装有小陶丸,摇之有声,其用途说法不一,有认为是孩童嬉戏的玩具,或是装饰品,也有认为是用来演奏的乐器,还有认为是用来计算的,类似占卜的一种工具。
4800年前的那间房:尉迟寺里的日常
尉迟寺遗址位于亳州市蒙城县许疃镇毕集村,距今约4800—4300年,是大汶口文化晚期的典型遗址。遗址发现了保存完整的环壕,以及排列整齐、规划有序的红烧土房屋建筑群,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完整、建筑风格与聚落格局最为独特的史前聚落之一,被命名为“大汶口文化尉迟寺类型”。
这次改陈以1:1的比例,在展厅里复原了一间尉迟寺的房屋,采用半封闭半开阔的设计,让观众可以真正走近、甚至走进,感受木骨泥墙的结构肌理。
所谓“木骨泥墙”,字面意思就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先立木柱做“骨架”,再糊上泥巴做“墙”。简单,但管用。4000多年前,住在这里的人用这个办法解决了遮风挡雨的问题,然后在屋子里烧陶、纺线、生儿育女。

在这片木骨泥墙的聚落里,出土了最令人看不懂的东西。
出土于尉迟寺房址内,一次发现多件,大小、形制完全相同,其他遗址或文化中迄今未见同类器物。器身镂孔,造型奇特,如何定名、如何摆放,目前仍无定论,推测与某种祭祀或崇拜行为有关。它是整个展览里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之一。但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迷人。
大口尊是新石器时代常见的陶器类型,但这件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外壁上,刻有若干符号和纹样。这些刻纹,是目前研究者追溯中华文字起源时,必须面对的一批重要材料。
从双墩的刻画符号,到大口尊上的刻纹,再到后来的甲骨文,这中间隔着数千年的时间,和无数我们至今还没有能力读懂的符号。但这条线,正在被慢慢地连接起来。
造型为鸟,器型独特,工艺精良,出土于高等级遗迹单元,被认为与神灵崇拜或祭祀礼仪有关,是尉迟寺遗址出土文物中等级最高的器物之一。
时间轴的尽头,是一个开头
走完这条时间轴,从256万年前走到4000年前,你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越走,那些“古人”越不像陌生人。
他们的石器越打越精,他们的陶器越烧越薄,他们的符号越刻越多,他们的墓葬越建越深、随葬品越来越讲究:这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无数次尝试、失败、传承、突破叠加出来的轨迹。这条轨迹的终点,不是某一件文物,而是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看着它们的这个当下。
安徽,是这条轨迹上一个密度极高的节点。
256万年前的人字洞、30万年前的华龙洞、7000年前的双墩、6000年前的磨盘山、5800年前的凌家滩、5500年前的薛家岗、4800年前的尉迟寺:它们并不是孤立的点,而是一张网的不同节点,彼此之间有文化的流动,有物品的交换,有观念的传播。这张网,和中原、和长江下游、和红山、和良渚,都有连接。
这就是中华文明起源“满天星斗”的真实面貌:不是某一处的单线发明,而是无数个地方、无数代人,在各自的山川河流里,摸索着同一个方向,走出了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安徽,正是其中璀璨的一颗。
怎么看这个展:几点建议
关于参观顺序,建议进门先在入口3D大屏前停一下,对整个展览有个全景感知。出门前记得去尾厅的安徽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谱系图坐一坐,这张图能帮你把刚才走过的所有遗址,按时间顺序串成一条完整的线,让整个观展体验有始有终。不少观众反映,看完这张图,脑子里才真正“嵌进去”了。
关于时间,这个展览信息量很大,如果想认真看,留出两到三个小时比较合适。
关于互动,展厅里设有触摸互动区和考古体验环节,带小孩来的话,这几处会是亮点。
观展攻略
展览名称: 安徽古代文明(史前部分)
展出地点: 安徽博物院蜀山馆(新馆)二楼
开放时间: 每周二至周日 9:00—17:00(16:30停止入场),周一闭馆;国家法定节假日正常开放,免费参观。
参观预约: 安徽博物院蜀山馆已取消线上实名制预约,免预约、免取票,观众可直接到馆,经安检后有序入馆。馆内观众流量达到瞬时承载量峰值时,将暂缓放行。
特别提示: 磨盘山遗址陶猪尊已于2026年6月8日起限时展出,展期至9月30日,可专程前往。
交通: 安徽博物院蜀山馆位于合肥市政务区,地铁3号线政务中心站可达。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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