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村分田:土地流转“东莞模式”终结
今年42岁的周国平是东莞市道蟯镇九曲村的村民代表。近几个月来一直为分田的事情代表村民与村委会抗争。
事情缘起于年初九曲村村委会向村民发布的一个通知。今年1月8日九曲村委会向村民发布 《关于2008-2012年度调整口粮田的通知》。通知说,“五年一次的调整口粮田即将进行,需调整口粮田的村民请1月16日前到村委会报名。”
对于调整口粮田,周国平解释说,“自从改革开放分田到户以来,九曲村的农田基本上一直集中在村委会,由村委会代耕,已经有20多年”。尽管如此,村民与村委会有约在先,上述协议5年调整一次,是否委托村委会代耕由村民“自愿决定”。而今年恰好是新一个5年的开始。
分田之争
以前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令村委会始料不及的是,今年要求分田的村民十分踊跃。“当时,很短时间内,就征集到700多村民要求分田的签名和手印。”周国平说,实际上要求分田的村民达到九曲村总人数的一半以上。
之所以有如此多的村民要求分田,一位熟知内情的九曲村村民道出了其中原因:随着加工贸易产业在东莞的式微,去年以来,大量工厂停业、倒闭以及外迁,村级租金收入大幅减少,拖欠款项的现象十分普遍,使得村民对集体经济前景“日益看淡”。
很多村民向记者表示,九曲村村民的劳动技能和文化素质很难适应当前的形势。如果有田,哪怕只有三分田,不管是种地,还是出租,总还是有点依靠。
据了解,受经济发展环境影响,村民的孩子大部分都读书不多,读到初中算是比较好的,更多的,则是只到小学毕业。
周国平家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20岁,小学毕业,现在在派出所做治安协管员,小女儿今年15岁,刚刚小学毕业,已经不想再去读书。他说,“既是农民,却没有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未来的生活怎么办?”
据了解,近些年,村里每年的分红只有每人100元,而绝大部分村民没有固定的工作。因此,尽管去年东莞出台了十分严厉的禁摩措施,九曲村仍然有50多个村民在靠偷偷摸摸以摩托车载客维持生活。
除了上述原因,周国平认为,村干部私自卖地、以地谋私也是 “重要因素”。
“众多村民要求分地,实在让村委会始料不及。”周国平表示。
按照九曲村村委会的计划,原本将被调整的农田有420亩左右:其中300亩拟作为工业园规划用地,余下120亩作为村民的口粮田。
按这一标准,最多只能满足400人的分田需求。周国平说,大家都在向村委会追问:“我们名下的农田哪里去了?”
最终,村民们发现,除了数百亩被划为农田保护区的土地被长期撂荒之外,另外的数百亩则被村委会私下卖掉。
面对这样的状况,要求分地的村民认为,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村民穷追不舍的质问下,村委会迫不得已,最终决定于2月25日抽签决定分田的顺序。
然而,凑巧的是,2月25日下午,道蟯镇政府召集全镇镇村干部开会。正是在这次会议上,九曲村村委会干部获悉,根据正在制定中的《东莞市土地控制性总体 (详细)规划》,九曲村的全部农田都划为生态保护区,此后再不允许将农田转变为发展工业用地。
于是,村委会抽签决定分田的态度也有了180度的改变。随后,村委会以九曲村需转变经营方式、土地仍然要集中使用为由,彻底终止了“调整口粮田”的计划。
随后,村委会组织村委会干部和部分村民代表前往中山古镇和顺德陈村等地考察现代农业,村委会一致认为,“九曲村发展集约高效农业可行。
村委会的思路是,将全村农田集中起来统一规划,由村委会做好农田水利等基础设施,以建设工业园的思路开发农业园区,在农业领域招商引资,村集体仍然坐收租金,沿袭过去的分红模式。
基于上述思路,村委会随即作出决定,将每亩农田的分红标准从2007年的1000元,提高到1500元。
对此,周国平提出了他的疑问。首先是,现在九曲村剩余的农田完全支离破碎,无法连片,加之大部分农田为改建成工业园区,已经填上厚厚的沙石,改变起来谈何容易。其次,据他了解,农田对外出租的价格是每亩3000元,为何只给村民每亩1500元,剩下的1500元,准备怎么处理?
在村民的带领下,记者分别来到九曲村大众路、新浦路等地,在现场看到,所有的撂荒田都呈小块零星分布,地里均覆盖着1米多厚的沙石,上面是比人还高的疯长的野草。据说这些都划为农田生态保护区,实际上,却早已失去农田的功能。
据村民介绍,这些“农田”撂荒的时间都在10年以上,至于其中厚厚的沙石,则是为工业区做下的基础,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工业区没有搞成,农田却受到彻底毁坏。
一位村民指着附近被污染的河水说,即使要恢复农田,用这样的水能种出粮食来吗?即使有收成,又有谁敢吃呢?
这也难怪村民周文质疑,“工业没搞好,难道农业会更好?农业园总不如工业园赚钱,集体经济怎么会好转?”周文认为,还是将农田分下来,掌握在村民手里稳当。
对于村委会认为农田分到村民手上之后属于小农经济,存在效益低、管理难、农田水利建设难的问题,村民向记者表示,他们会将土地集中起来租赁经营,这样还可以防止村委会悄悄将土地卖掉。
发展之患
事实上,九曲村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为“东莞模式”的一个典型注脚。
九曲村位于东莞和广州之间,距东莞市中心区仅10余公里,距广州市黄埔区也只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据村民们讲,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以前,九曲村仍然是阡陌纵横、水田丰腴、鸡鸭成群,当时人均拥有农田超过1亩,打下的粮食基本上吃不完。
后来,随着珠三角制造业的发展,九曲村逐渐通过出让、出租土地办起了涉及造纸、铜制品、电镀设备、制衣、五金塑胶、喷涂等产业共55家工厂。
在村民的指引下,记者来到九曲村的工业集中区。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味道,经过台风的洗刷,地面上仍然淤积着很多颜色深暗的工业污水。
造纸厂、电镀厂、化工厂,一路上排列下去,几乎都是劳动密集型的工厂,据村民介绍,工厂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各种废水,基本上没有什么处理,一律排放到附近的河涌,当地已数度发生鱼类大量死亡现象。
在经过九曲造纸厂旁边的新浦路时,记者几乎被厂里排放出的气体所窒息。透过打开的窗户,只见车间里正在上班的工人们全部光着上身,既没戴口罩,也无任何劳动防护。
九曲村的统计数据显示,尽管拥有多达55家工业企业,但是2007年,九曲村可支配收入仅为1030万元,纯收入为368万元,而村委会的一年的支出据说就达到300多万元。
而据九曲村村委会一位熟悉情况的人士介绍,近些年来,由于许多工厂歇业、倒闭、外迁,使得村级租金收入大大减少,拖欠账款现象非常普遍,“截至今年5月底,村里的应收款为1000多万元,其中仅征地款就有900多万元。此外,村里尚有长期借款300多万元,信用社短期借款160万元。”
一幢位于道(蟯))洪(梅)公路主干道旁边的4层楼房,估计建筑面积达数千平米,据村民介绍,建好就从没使用过,至今已达数年之久,而旁边还有配套的几十亩的撂荒地。
类似的场景在从东莞市区前往道蟯及九曲村的沿途比比皆是,宽阔的马路两旁,各类工厂杂乱无章,稀稀拉拉,绵延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微尘和呛人的气息。
周国平表示,根据他掌握的情况,现在村委会几个负责人都以下定金的方式,以低于市场价格控制着村里几亩到几十亩不等的土地。同时,在村里土地出租和出售过程中,还存在大量少买多送或少买多用的情况。
记者经多方打听获取了村支书黄叶成和村委会主任叶胡广的电话。记者向黄叶成说明采访意图之后,他表示要与叶商量之后再答复。后来便不再接听记者电话。后又多次与叶胡广联系,叶则表示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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