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

作者：仲伟志

发布日期：2006-07-23

    去年的6月20日，在耶路撒冷附近的一个“基布兹”内，我们去采访时任以色列第一副总理的埃胡德·奥尔默特先生。一直听说奥尔默特是以强硬著称的以色列二号人物，还以为他满脑子狂热的念头，见面后才知道他是一个极为随和的老头。采访开始之前，先跟我们叙旧，自称“半个哈尔滨人”——二十世纪初，他的祖父曾受雇于中国的铁路管理部门，去世后葬于哈尔滨市郊的犹太墓地。采访结束后合影，工作人员拿着我的相机，拍了几次都不理想，奥尔默特就一直站在那里，眯着眼宽厚地笑。当时就想，这要是换了沙龙站在那里，会是什么表现。
    我们了解到，奥尔默特早期的确是一位主张扩大犹太人定居点的强硬右派。但与沙龙一样，他如今奉行中间路线，主张中东和平，表示愿意与巴勒斯坦方面谈判解决问题。当他今年出任以色列新总理，我最初的感觉是，这样一位随着年龄与经验的增长表现出足够灵活性、善解人意的政治家的和平姿态，有助于为中东创造一个没有冲突的未来，也许会带给那片动荡、疲惫的土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尽管那仅仅是一线希望。
    但是，黎巴嫩真主党游击队7月12日开始的一系列打击并绑架以军士兵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奥尔默特。他发表了前所未有的强硬讲话，称这次袭击不是恐怖行为，而是一个主权国家对以色列的袭击。随即，以色列陆海空三军对黎巴嫩发动了军事打击行动。对于那些真诚希望中东地区向和平过渡的人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可怕的消息，甚至是一个几乎令人绝望的消息。人们普遍担心中东全面战争的悲剧将再次上演。
    其实，那些与中东和平进程紧密相关的人物都知道，作为一个现代国家，以色列已经不可能被激进分子的暴力所摧毁，而与此同时，以色列的以暴制暴又会埋下更多暴力的种子。复仇与暴力只能产生更多的复仇与暴力——这是一个多么朴素的道理——但是现在，似乎谁也没有办法停止复仇与暴力。复仇者以无法再代表自己说话的人们的名义，用导弹、大炮、枪支、石子和燃烧瓶，冤怨相报，以血还血。暴力循环变成了无药可救的瘟疫。
    这样的局势必然给国际社会带来巨大的挫折感，使那些善良的人们沮丧不已。难道那片本应“流淌着奶和蜜”的土地遵循的只是血腥暴力的丛林法则？难道已经看见过和平曙光的阿以人民就这样再一次滑落进暴力的深渊？难道中东地区民族之间永不可能从压迫与反抗的轮回中向民主与自由进行和平的过渡？
    ——我们不愿意做这样的悲观预言。我们依然要为中东地区的和平进程祈祷，祝愿阿以之间从刀兵相向转向永久的和睦相处。我们也不认为我们的祈祷只是一堆空泛的语言、一种虚伪的仪式。人类社会要继续进步，就必须放下负担，找到一种有效方式，建立一个真正和平的世界。而这样的努力与实践，已经在很多地区获得了成功。仇敌之间的彻底和解，并非不可思议，并非遥不可及。我们终究看到了希望。
    比如1994年4月27日的南非。曾经是那么悲惨的一片国土上，各种族的人们第一次站在同一个队伍里。专业人士、佣工、清洁工及其女主人——所有的人都排在长长的队伍中，慢慢走向投票箱。人们后来夸耀说：“我站了两个小时才投上票”，“我等了足足四个钟头！”漫长的等待让南非人重新找回了彼此。他们彼此发现的是人类同胞。投票后的人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即使那些经受过酷刑折磨、隔离监禁、被迫流亡的黑人，也不会再去想把白人赶到海里，而只想得到自己在阳光下的一席之地。
    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前，没有人相信南非会有这一天。开普敦大主教图图回忆说，当时，简直像梦境一样，“这是一种令人欢笑又禁不住泪水的感觉”，“我们真担心会被人从梦境中唤醒，睁开眼时又回到了种族隔离的严酷现实中”。这是一幅令人惊异的场景。在那一刻，整个世界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就如同无法相信中东地区出现了真正的和平。但是南非做到了，人们化敌为友，曾经相互殊死斗争的政党组成了民族团结政府，其领袖曼德拉则是一个曾经被污蔑诋毁、身陷囹圄27年的“恐怖分子”。
    遗忘与审判，粉饰太平与反攻倒算，都不能带来彻底的和解。南非之所以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采取了最有效的方式：罪犯或其后代承认已经发生过的残酷事件，受害者的后代以宽恕作为回应，同时采取措施对影响依在的惨案的受难者进行哪怕是象征性的补偿。曾被曼德拉提名为“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主席的图图大主教，在他的《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里记录了这一切。他说，“真正的宽恕要了解全部的过去，使未来成为可能”，“宽恕不只是利他，而是最好的利己形式”，“如果黑人没有自由，南非白人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自由”。
    人们时常感叹，为什么是非洲做到了如此勇敢与伟大的和解。尽管人们至今仍对1960年代比属刚果和1994年卢旺达的种族屠杀心惊胆战，但是现在，在这些地方，以及在肯尼亚、津巴布韦、纳米比亚等国家，已经出现了打破贯穿历史的报复与反报复怪圈的征兆，和解、恢复与重建已成为主流。而其他地区——比如中东和北爱尔兰等等——人们更没有理由顽固不化。在自由、平等、正义、公平等人类主流价值观面前，宗教决定论、历史宿命论早已不合时宜，只能导致自暴自弃。他们应该知道，当他们恨自己的仇人，实际上给了仇人制胜的力量；而有时候故意输掉一场战斗，却会赢得一场更大的战争。魔鬼与恶行固然不可饶恕，基于原教旨主义的激进与恐怖行动必须反对，但是我们应该明白，主动做出有原则的让步，不是懦弱的表现，而是更有力量的象征。
    南非的实践告诉我们，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宽恕与和解，是解决长期暴力冲突和民族心理负担的最好模式。我们应该从南非的成功中汲取勇气。一切都还有希望。有了宽恕，有了和解，就有了未来。
    图图经常提到一部老电影《抗逆英雄》。片中两个囚犯，一个白人与一个黑人，从被铁链栓在一起的囚犯队伍中逃脱出来。他们铐在一起，掉进了一个沿壁很滑的深沟。其中一个费力向上爬，几乎爬到了沟顶，但却无法爬出去，因为他仍和沟底的同伴栓在一起。要想成功，他们就必须同心协力，一起向上爬，才能最终逃脱出去。图图说，“被环境和历史绑在一起的白人与黑人只有共同努力，才能一起爬出种族隔离主义的深渊”，“任何群体都不可能单独取得成功”。在这里，我们把图图大主教的忠告，转送给中东地区的冲突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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