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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纪录片,我有点怕了”

  
作者:刘溜
发布日期:2008-03-17
刘溜

  经济观察报: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杜海滨:我喜欢的电影都是跟我们的生活经验有关系的。比如侯孝贤的电影里,有打台球、滚铁圈,这都是我们曾有过的生活。我们一方面关心大的事件,关心历史题材,同时还需要一种视角去关心更微观、更卑微的生命。如果我生来就是首长家庭,可能就不一样了。但我就是这样一种环境。跟我息息相关的,我愿意讲给别人听。实际上这定位了我的方向,一个导演不会是所有的片子都去拍,作家写东西也是一样,不可能什么都写。

经济观察报:你跟底层接触很多,这个过程中,你会感到愤怒吗?

杜海滨:因为拍了纪录片,我不愤怒了。跟底层社会接触多了,你会发现,非常非常多的事件靠愤怒是不能解决的,相反,你会在非常底层的人身上获得对生活的信心。有了这样的经验,你思考的立场和角度会发生一些改变。可能原来是很清晰的立场,这时会发生一些模糊。

经济观察报:很多人说拍纪录片题材很重要,你是怎么选择你的题材的?

杜海滨:我没有这么想过。对我来说,这不是问题,最早的《窦豆》,是我一个朋友的状态,他的状态挺有意思的。《铁路沿线》是偶然碰到的。《人面桃花》,也是认识了,觉得有意思就去拍。没有那么刻意地去选择题材,题材一定是自己感兴趣的。

当我要拍的时候,我需要问自己,为什么要拍。这种问,很重要。自己做,没有制片人的压力,制片人肯定要问有没有市场呀,能不能收回呀。所以,只要内心说服自己就OK了。

经济观察报:那你怎么说服自己呢?

杜海滨:那要看你是否被要拍的事件所推动,被某个场景所推动。像《石山》,几年前我看到的时候,就一下子推动我了——人拿着锤子天天在山上抡,把石头从山上撬下来。这种被推动里面包含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惊叹人的力量,一个人很渺小,力量很有限,但他每天在砸,可以把一座浑然一体的大山一点一点砸开;另一方面,时代发展到这种程度,这样出卖劳动力其实是很原始的,他们所得的回报特别低,他们的生活方式与都市、与现代化发展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很早就想拍的,当我有资助之后,我就去拍了。

经济观察报:《铁路沿线》中那地方后来怎么样了?

杜海滨:那个地方被拆掉了,全找不到了。去了很多回。我想碰到他们,当时他们很多人希望我能帮助他们,但做纪录片的时候,我不能过多地跟他们交流,不能过多地影响他们的生活。拍完之后,我觉得可以跟他们做朋友,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片子,我想可能的话去帮助他们,他们没准会因为一个机遇,命运得到改变,但现在做不到了。

经济观察报:你当时帮了吗?片子中有个人向你借钱买药,但你没有拍你是怎么回应的。

杜海滨:我帮了呀,我给他买药了。要是把这一段放在片中特别有嫌疑,好像我在做秀一样,我是不能忍受的,当时还不知道“做秀”这个词。我没有直接给他钱。之前给过钱。纪录片作者也没有多少能力,背后没有一个组织,个人能有多大力量?

经济观察报:跟被拍摄对象交流会有困难吗?如何才能让一个陌生人呈现他内心更深层的东西?

杜海滨:每次都有困难,这是对我的能力的一个考验。大部分的时候,人是不愿意把内心深处的东西向镜头表达的,只有对方充分信任你了,才有可能在你面前充分展开。所以我觉得,每一次跟拍摄对象的交流,不管顺与不顺,都很重要。《伞》里的老人,开始是不允许我拍他的,他说你拍点人家有钱的、过得好的,我这过得多不好。你要跟他沟通到他对你非常信任,他知道你是善意的,不是来揭他的短,但也并不是说,我是来为你说话的,那就变成‘顺拐’了。不受我的影响,让他自己去说,这样才是最真实的。

经济观察报:会有这样的情况,拍摄对象很信任你,把你当朋友了,但你没有把他当朋友。

杜海滨:这样的人的片子是不会出来的。被拍摄者认为是朋友了,而拍摄者却冷冰冰的,这是种利用的关系,这样的片子是会看出来的,也不会是一个好电影。

经济观察报:拍摄时可能会遇到意外的情况,你怎么处理?

杜海滨:拍的都是我不了解的对象。比如我面对你,我现在所知道的,你就是《经济观察报》的记者,聊着聊着,你可能表现出你完全不为人知的一面,很意外的东西。这样的意外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是每次拍摄都能遇到的,当它来了,要接住,这特别考验纪录片作者的素质,需要在瞬间作出决断——必须确立拍摄机位,想好下一个问题、下一个构图。

比如拍《铁路沿线》,过年晚上,我们围着火在喝酒唱歌。忽然来了一辆火车,火车这东西,来与停,都不是你能够控制的。一般来说,唱歌在录音,火车来了,声音会把唱歌声盖住的。“停停,等下再唱”,如果真这样做,你就傻了,把特别好的一个道具错过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灯光,有人在里面,相对安全温馨的一个环境,在铁路上走,不可阻挡的,我觉得太好了,真是可遇不可求。夜里的火车,造型感很强。

经济观察报:前几天看了你的《伞》,跟你以前的片子不一样,超出了观众的期待。

杜海滨:观众的期待挺有趣的。他有期待的局限性,一旦超出了他的期待,他是非常不宽容的。我从来没在乎过观众,我不靠票房吃饭,又不是明星。

经济观察报:现在我们很多人把纪录片看成就是拍底层小人物的。

杜海滨:这是大家的局限性,一定要拍得那么局部,一两个人的故事,太狭隘了。这种对纪录片的理解,限制了纪录片的发展。国际上的纪录片电影在这方面走得很远了,早已经超越国内还在争论的东西。我们需要有一个更宽容的环境,需要更多的不为利益拍摄的人。只有这样的环境形成了,我们的纪录片才可能在国际上真正有自己的位子。

经济观察报:但近几年中国的纪录片在国际上得奖挺多的。可能因为社会问题很多,拍一个国内常见的社会事件,拿到国外去,就是一个很引人关注的片子。我知道有一些人就冲着这个,拍个拆迁的事,然后去国外转一圈。

杜海滨:这让我们失去了自我判断、自我批判的机会,甚至根本没有形成真正的批判立场。不过也不能因为他有这种策略性的、利益的考虑,就说他错了。

经济观察报:你为什么不拍纪录片了,转而拍剧情片?

杜海滨:暂时歇歇,不拍了。我有点怕了。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怕了?

杜海滨:因为纪录片带给我的不确定的东西很多。花很长时间,很大精力,最后我要表达的东西可能不在片子里面。就像打井,挖了很深,才发现下面并没有井水。虽然社会问题这么多,适合纪录片的空间很大,但是不是任何一个问题都很有代表性,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很准确的点,你找对了,可能不需要挖很深就挖出很多东西,那非常好,很幸运。但不是每次幸运都会降临在你身上。

你理性地创作了这么长时间,需要非常大的耐力。不像剧情片,出来后有宣传,有很多的光环。纪录片好像只有你得了奖,光环才来。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你有一个理性的把持,做得很有耐力、有条不紊,不仅投入,还要去其他地方挣钱,去补贴生活。没有耐力你根本做不下去。

所以问题出现了,我干了十年,没有把纪录片当作职业来做,只是当作爱好,只有这样你才能不计回报、不计得失地去做,否则的话片子准会完蛋。今年我就想换一种表达方式,尝试一下,获得比拍纪录片更多的回报,主要是经济上的,以后做纪录片及相关的事就很轻松了,不至于现在还很紧张,毕竟年龄也大了。

经济观察报:你就要开拍的这部剧情片是什么样的一个片子?

杜海滨:肯定像我喜欢的那一类电影。比如侯孝贤的电影,很生活、很日常,也不是大事,也不特别尖锐,是琐碎的、家常的。现在有人拍片说一定要拍得狠,很极端的,其实这个社会太大了,不单单是混乱、焦灼、躁动,实际上它也提供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到的家庭的、情感的、细微的东西。经济观察报:有些电影导演急于表达这个时代的焦虑。

杜海滨:越是这样,越找不着靶心在哪儿。静下心来,是需要功力的。现在比狠,扭曲得不行,到头了就是体制的问题,就会成为一个政治电影。当然没必要回避政治。但我们更不应该回避自己的情感,我们不是天天跟政治打交道,私下的东西更多,跟你周边的、跟你自己更有关系的,它并不是能从当下这个时代脱离出来,也是当下时代的产物,也是一种反映,而且它更能够去表现这个时代。

我觉得我们这样一个时代,培养了一批电影投机者。当然他们的电影起码也丰富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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