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兰：受伤10年
2008年3月的一天，桑兰突然接到从美国打来的一个电话，对方是ESPN电视频道，希望为她拍摄一部纪录片，记录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家庭。而选择的这个时间，距离在美国友好运动会意外坠落的那一刻，已近十年。
如果不是这个电话，或许桑兰自己都意识不到。“人有时前进的步伐快，就没有太多时间回想。或许记者来访问，倒可以做个合适的回顾。”
将采访地点约在家中，对桑兰来讲无疑是最方便的选择。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到达时她正在吃午饭，左手戴着一只白色套子，缝隙部分正好卡住勺子，可以熟练的从盘碟中盛菜。
家里墙壁上悬挂的老照片，大部分都记载了十年前的那段岁月，其中可以看到这样一些面孔：歌星席琳·迪翁、影星莱奥纳多·迪卡普里奥、纽约市前市长朱利安尼、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当时看望和帮助过我的人太多了，我真的很感激他们。”
1999年1月，纽约时代广场，朱利安尼邀请桑兰为帝国大厦主持点灯仪式。“当时我选择了红和黄，这是中国国旗的颜色。”美国副总统戈尔夫妇致函桑兰称，她正面临的困难使整个美国感到忧虑，而她的勇气和品格却使美国人民深受鼓舞。
这十年间，她的确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每天需要战胜不能活动的手指、没有知觉的80%的身体、逐渐萎缩的小腿肌肉……
尽管如此，她并不习惯在公众面前流泪。提到这个名字，人们留下最多印象的，永远是阳光灿烂的笑容，果敢坚强的神情。包括回忆起在国家队训练的岁月，再多的辛苦与煎熬，也听不到一丝怨言。
当年桑兰受伤后，国家体育总局下文件要求各运动队必须给运动员买意外保险。桑兰随后又先后发起成立中国运动员基金、奥运之星保障基金，致力于解决目前国内竞技体育人才的社会保障问题。“我想我更能体会他们，也能为他们做得更多。”
早年当运动员时，她也曾想过退役后成为一名教练，买一辆电动车，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10年后，桑兰成为了一名体育记者、体育节目主持人；北京申办奥运，她成为运动员中仅有的两名申奥大使之一；雅典奥运火炬传递到北京，她又被选为火炬手，而且“蝉联”了2008北京奥运的火炬手。
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再来一次？
镜头闪回十年前那一幕。
当时已经踩马登空的桑兰，突然看到一个罗马尼亚教练跑来撤走跳马下面的垫子，微微一迟疑，整个人摔了下来。
“换别人第一反应是疼，我的第一反应是气。”她将这次比赛看作职业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次机会，一旦表现优秀，可能参加次年在天津举办的世界体操锦标赛。那也是体操历史上第一次在中国举行世界性的比赛。
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简单包扎一下，重跳一次？毕竟再煎熬也只有10秒。但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摔落，冠军梦想难以为继，生活也从此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在医院再次醒来的那一刻，她听到重重的呼吸声、电视里的杂音、心电图嘀嗒作响，看到周围琳琅满目的毛绒公仔、鲜花、千纸鹤，以及一张张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那一刻，她意识到，虽然煎熬、痛苦，但终于从死神手中回来了，“我觉得自己像是重生。人的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但有的时候也很坚韧。”
那段时间，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在体育总局的院子里骑自行车，和队友一起嬉笑打闹。比赛之前，她刚刚学会骑车，技术还不太熟练。
最终的治疗结果依然让人失望。美国医生宣布，桑兰的中枢神经呈完鱼性交响曲伤，除非奇迹发生，否则永远不能站立。17岁的桑兰，平静的离开了美国。
重新提起这些过往，看似坚强的桑兰声音有些哽咽。
成绩回报了我的付出
进入国家队那一天是1993年12月17日，这个日期她至今可以脱口而出。
相比其他很多运动员，桑兰没有任何跨越式的经历，从5岁开始练体操，先是进入宁波市少年体校，之后到浙江省体校、省体工队，继而踏入国家队的大门，一步一个脚印。
早在此前两年，这个被教练评价为“倔强不服输”的女孩就有一次进入国家队的机会。当时因国家体操队场馆翻修，时任中国体操女队的总教练陆善真返回了浙江省队。当桑兰出现在他面前，无论是速度、爆发力、腾空的高度，都让他眼前一亮。
当时跳马和自由体操是中国体操队最弱的两个项目。桑兰在省队的教练偷偷对她说，陆导可是看上你了，好好表现。虽然每天训练量很大，可是陆教练一来，桑兰整个人就兴奋了，“跟比赛一样”。
但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跟她兜了个圈子。一锤定音的全国少年比赛前两天，桑兰在训练中手关节突然脱臼，只能眼睁睁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
两年后，例行的年底集训中，桑兰终于走进国家队的大门，匆忙得甚至没带任何行李被褥。没想到教练以害怕“思想松懈”为名不让中途回家，只能一切在北京现买。“在省队时听说国家队训练强度大，说实话也挺矛盾。不过当时周围每个人进国家队的信念都特别强，觉得穿的衣服都顶着国家两个字，特光荣。”
但进入国家队以后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身体状况这道坎，桑兰险些也没能迈过去。全身检查中，她被查出腰部有骨裂。好在陆导这时候及时出来表态，中国女队跳马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亮点，桑兰是个难得的苗子。也正因此，在国家队5年，桑兰从来没有让队友为她踩过腰。
虽然在跳马项目中表现突出，但在注重全能型的国家队，桑兰并不是太受宠，她的强项特别强，弱项特别弱，“有点青黄不接那种”。这种局势下，比起其他人，桑兰的训练量往往大很多，在国家队五年，她每次不是最后一个，就是倒数第二个下课。
桑兰和教练之间的关系，也始终处于深厚而微妙的状态。虽然在国家队里，她总是被教练夸赞的对象，坚强，不掉泪，“但真的特别苦，加上又有伤。不可能你跟他说疼他就不给你练，只能坚持、硬扛，练到后面自己都特别想退役。挺委屈的，没有人体谅。在国家队里边，你能找到的知己特别少。大家每天训练那么累，谁有时间听你讲这些呢。”
但所有这些麻烦并没有使桑兰受到太大影响。相反，第一次参加全国锦标赛，她就开始崭露头脚，取得了跳马第三名的成绩。她记得当时教练戴个大眼镜，远远的冲她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说，“桑兰不错啊！你运气好啊。”随后两年，她依旧保持了上佳表现，成绩呈阶梯式进步，第二年在全国锦标赛中取得第二名，第三年拿到了全国冠军。
诚然，她有太多的壮志未酬——没参加过世界锦标赛，没参加过奥运会，也没拿过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人的欲望总是无穷尽的。但我的成绩都回报了自己的付出，比起国家队里很多运动员付出了很多，什么成绩都没拿到，我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自己要走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多年来习惯于自己做决定的桑兰，和父母在很多想法上都存在分歧。
“我爸经常跟人说，桑兰说话直，你们不要介意。其实我和周围的人能交得上朋友的，他们都了解我的性格，也能够适应。”
包括6年前选择去北大读书，最初并没有得到父母的支持和响应，甚至产生了纷争。“他们不赞同，不推我去，每天给我摆脸色，多难啊。我想不通，就生气。”
“他们为我好，怕我辛苦。但我就是这样，我觉得一旦有了信念，有了确定的目标，一定要执著，不要放弃，再苦再难再累都要咬牙撑下去。我觉得这也是我从当运动员开始，自始至终抱有的一种信念。”
第一天去上课，有同学过来主动跟她打招呼，后来再提起这件事，那个同学说当天回宿舍大家都议论，你胆子好大啊，敢和桑兰打招呼。“其实我非常希望能融入他们，因为我也需要他们的帮助。”
由于北大是老校，不具备太多无障碍设施，这也是最困扰桑兰的问题。班里的男生少，8个男生轮流承担起到宿舍接送的任务。“但有时候在三楼上课，总不好意思让同学把你抬上去吧。只能靠爸爸妈妈。其实爸妈虽然偶有怨言，但的确为我付出很多。”
2007年1月，桑兰的父母搬回宁波居住。分开后，有一次桑兰收到他们发来的短信说，你就不是一个乖乖女，她笑了，“原来他们心目中希望我是这样的形象，其实我本身就不是一个乖乖女。如今又不是古代，笑不露齿，言听计从，像林黛玉一样，可能吗？”
坐在轮椅上的桑兰，十年的治疗和锻炼，身体的功能性依然没有一点恢复。平时坐久了腿会抽筋，有时还会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因为需要导尿，有时一导就会一两个小时，怕耽误进度，经常节目没录完就一直等着。一次冬天，在一个别墅里录节目，天特别冷，一天内做了两期，灯光烤着，都快晕倒了，桑兰还一直待在那儿。
受伤十年，她对于生活，也多了很多本质性的理解。“其实我一直是这样，我自己要走的路，再艰难我都要走下去。”
访谈
问：现在作为奥运官网的特约记者，有没有特别想采访的人？
答：原来在星空做“桑兰2008”时，04年雅典的奥运冠军我都做过了。有时候想，其实真正打动我的，不一定是冠军，我更喜欢听到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故事。像一些老运动员，比如姜晓华，曾经一度退了，又回来，虽然雅典奥运会只拿到了第二，但这块银牌比金牌更重，我希望能把更多精彩的故事呈现给观众。
问：你提到过自己做记者，会更多把运动员心灵的感觉写出来，你觉得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答：很多人问我什么风格，我说没什么风格，我希望用真诚打动嘉宾。
问：你现在平时怎么做康复性的锻炼呢？每天都要做吗？
答：尽可能每天做。我在床上，有站立机，躺在那儿站起来，然后进行一些有针对性的锻炼，俯卧撑、腿的运动等等。上午一个半小时，晚上四十分钟。
问：每天这样周期性的训练，会不会觉得枯燥和辛苦吗？
答：我一点不烦，就跟别人做健身一样，保持身材，又对身体有好处。比我当运动员的时候训练量小多了，不过毕竟现在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也挺累。
问：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
答：其实我的身体功能上没有任何的恢复，我自己比较好动，能做的一定要自己做，所以大家都觉得我恢复得很好，其实并不是太好。
问：没有特别明显的恢复？
答：一点都没有，除非有新药。
问：现在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可以自理？
答：挺难的，因为没有恢复。一开始写字都不行，必须得拿粗笔，写着写着有时手抽筋，笔就飞了，我就尽可能训练，借同学的笔记来抄，记了厚厚一本。我同学看到都惊讶了。
问：你也写博客，怎么使用电脑呢？
答：用工具绑在手上来敲打。
问：你提到过想出一本自传？
答：本来想晚一点，多积累一点，但是出版社前不久找到我，已经签过合同了，可能会在奥运会后出，因为现在比较忙。
问：你最敬佩的人是谁？
答：超人，克里斯托弗-里夫，他受了伤，受伤的位置比我还高，一点都不能动，但他很坚强，还拍电影，特别是在脊椎损伤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在美国所有人都很敬佩他，只要他一讲话会场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一片安静。他讲话声很弱，要通过呼吸机才能传出来。他到世界各地去演讲，为基金会筹款。我觉得应该用伟大这个词来形容他。
问：你是受伤以后听说了他的故事？
答：其实我没受伤就在杂志里看到了。只是没想到我自己后来也受伤了，跟他伤的还很类似。
问：上次雅典奥运会你传递火炬时使用了一个套子。这次怎么来做呢？
答：当时是临时想的办法，用一个头套一圈缠在手腕上，一圈缠在火炬上。这一次我希望能够双手举起火炬，举过头顶。我自己也在为此努力锻炼，联想创新中心还为我成立了一个小团队，可能会做些设计来辅助实现。
问：你现在的心愿或者是梦想是什么？
答：很简单，首先希望自己身体健康，依然希望可以重新站起来，每次人家问我心愿或者过生日许愿都会这么想；第二希望自己能够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
问：对未来会有一个大致的规划吗？
答：我会一直从事公益事业，希望能推动桑兰基金在不久的将来成立。08年后不太忙了，可能会重返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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