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改倒计时 基层粮库争夺战
距离“04粮改”结束铃声的响起，还有4个月时间。然而，最关键的基层粮库市场化改制，迟迟未见政策动向，大量基层粮库仍在地方政府手中没有出售。
而此时，外资粮食巨头正在悄然掀起一股收购中国基层粮库的热潮。这让困难重重的地方粮库市场化进程又添变数。
很多人担心，一旦基层粮库大规模实现市场化，而外资粮企 “乘虚而入”，将威胁到中国的粮食安全。
最具挑战性的任务
8月28日，当吉林省粮食局的一纸通知送到某基层粮库的时候，这个占地几十亩的大院子里只有3名职工在值班。仓储区一座座粮囤和仓房空空荡荡。
通知上要求，各级粮食主管部门“采取超常措施，时刻保持 ‘临战’状态”，以“确保国有粮食购销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顺利进行和粮库安全”。
这家粮库的负责人李强（化名）在电话中对记者说：“省里肯定是希望今年年底之前顺利完成改革，眼下特别怕职工闹事。”
李强所说的“改革”是指2004年开始的新一轮粮食流通体制改革。这轮改革的截止期就是2008年底。按照几年前的计划，今年年底之前各地必须完成国有粮库产权改革，这被公认为是最具挑战性的任务。
吉林省目前有国有粮食购销企业778户，除中央和省直98户企业外，已经完成改制的企业37户，还有多达643户购销企业应在接下来的4个月中以兼并重组、出售、租赁等方式完成改制。
除吉林省之外，黑龙江、内蒙古、河南、安徽等几个粮食主产区省份，也面临着同样的重任。
2004年，国务院下发《关于进一步深化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意见》，决定全面放开粮食收购价格和收购市场，实行粮食购销市场化改革。从而开启了业内所谓“04粮改”的进程。
尽管从1985年开始中国进行了三轮粮食流通体制改革，但直到2004年以前仍然没有摆脱国家统购统销的格局。
当时，官方为“04粮改”设定了5个指标：粮食价格形成机制市场化、粮食购销主体多元化、建立粮农直补体系、健全宏观调控体系、完善市场监管体系。
粮食购销主体多元化无疑是其中的核心和难点，其内涵是，在中央、省、市、县四级政府根据自己的财力建立国有粮食储备体系之外，没有纳入这一体系的国有粮库，通过出售、租赁等模式，实现市场化生存，粮食购销主体实现多元化。
1998年，中国国有粮食购销企业有3万家，职工194.8万人，涉及债务2000多亿元。
按照当时的设计，改革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集中解决 “三老”（即企业富余人员、历史性财务亏损、超期存储的政策性粮食）问题；第二阶段实施企业产权制度改革，该破产的破产，该改制的改制。
截至目前，第一阶段工作基本完成。国家粮食局提供的数字显示，截至2007年年底，全国国有粮食购销企业54.7万人，比粮改初期减少140.1万人。
在吉林省，2005年就已完成政策性财务挂账剥离，2006年基本完成人员分流。今年4月末，“超期存粮”的问题也基本处理完毕。
李强的粮库原本有10万多吨陈化粮，2004年底即已处理完毕。粮库原有的1200多名职工现在只剩50多人。
但让李强们焦急的是，传闻已久的粮库市场化改制迟迟没有动静。“现在人心不稳，大家都在等着。”李强说。
争议外资威胁
大门挨着四平至长春的高速公路，后墙外就是贯穿沈阳、长春和哈尔滨的东北铁路大动脉，再加上20万吨的仓容能力和完善的物流加工设备，地处吉林省最主要的粮食产区，李强似乎没有理由为粮库的未来担心。
事实上，来自各地的买家已经多次造访李强。“浙江的、广东的、上海的、四川的都有，基本上都是私人加工厂的老板。”
当然这里面也有外资企业的身影，“有那么两三家吧。不过我跟他们说了，粮库产权属于国家，现在改革方案还不明确，我现在只是一个看门的，没有权力跟他们谈。”李强说。
这也正是一些人所担心的。“以东北为例，一个粮库可以辐射上百公里，如果你买下了这个粮库，而且出一个相对高的价钱，那么这个范围内的粮食基本就归你了。”吉林省一家国有粮食企业的负责人对记者说。
而粮源被视为中国粮食安全的底线。“你可以让外资进口大豆，因为那不会威胁最基本的粮食安全。但是你如果让他掌握了粮源，那就危险了。”前述吉林省人士说。他认为有必要在大规模的产权改革开始之前，对外资购并基层粮库设限。
“比如规定什么人可以买，或者规定每个主体可以买多少。因为现在粮价看涨，大家肯定会不惜代价投资粮库。”
吉林省粮食局一位官员表示，现在还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省里很快就会召开动员大会，那时候很多具体的政策和方案也就明确了。”
另一位吉林省粮食系统官员则私下对记者表示：“我认为这样的担心没有必要。真正优质的粮库都会上收到中央和省直属企业，其他库点基本上还是在国有粮食企业内部重组为主，包括与主销区的国有购销企业合作。”
一位外资粮食企业负责人承认，他们确实对地方改制粮库感兴趣。但他表示：“我们如果进入这个领域，将会激活这个领域的竞争，并带来创新性产品，而不是人们所担心的控制粮源操纵市场。”
就在相关各方纷纷表态时，政策层却依然安静。
前述外资企业人士表示，对于购买基层粮库，“由于政府政策不稳定，我们担心会有投资风险。”
甩包袱的改革
尽管有着得天独厚的收储条件，尽管近年来粮食市场出现前所未有的好行情，但李强坐拥一座近20万吨库容的粮仓，4年来却一粒粮食都没有收购。
李强解释说：“没钱，农发行也不给办贷款。”从2004年到现在，这家等待改制中的粮库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农发行贷款和财政补贴，粮食收储业务一直陷于停顿。
单纯的粮食仓储是一个风险极大的生意。粮食的收购、加工、储存、保管和运输等各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投入。与此同时，盈利却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由于粮食在储存过程中存在老化的问题，贬值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正因如此，在2004年之前，中国大大小小的粮食收储企业都高度依赖国家的财政支持：由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提供政策性贷款，国家财政提供补贴。在这基础上产生的亏损，则向财政挂账。
在这种财政和金融支撑下的统购统销体制使得中国政府成功地掌握了大部分的粮源，从而可以有力地调控粮食市场。但这种体制也因为缺乏效率、财政负担沉重，饱受非议。2004年启动粮改，是政府负担沉重之下的选择。
财政部2001年的一份调研报告评价称：“一方面，我们看到粮食企业躺在国家怀里，主要依靠国家财政补贴，企业改革滞后，经营效率低，粮食企业成了补贴的无底洞，全国一年对粮食企业的补贴达到700多亿元，每年还发生100多亿元的亏损挂账；另一方面，粮食收购由国有企业垄断，压级压价现象时有发生，保护价政策执行走样，农民难以享受按保护价收购的好处。”
为此，财政部上书国务院，按照“一边对农民补贴，一边倒逼粮食企业改革”的思路，大幅削减对粮库系统的补贴。曾任财政部副部长的朱志刚是这次改革的推动者，他后来回忆说：“起初不同部门对改革有不同看法。我们为此做了大量工作，先后多次调查，上书国务院，最终国务院采纳了我们的意见。”
这便是2004年新一轮粮食流通市场化改革的由来。朱志刚后来高度评价了这场改革的意义，在改革启动后的第二年中央财政便甩掉了这个包袱。
但国家粮食局一位资深专家认为，“04粮改”没有摆脱短视的缺陷。“那时候粮食多了就把粮库看作财政负担”，因此对于粮库资产处理的规定非常宽松，而对于各种可能的风险没有去做详细的规划。
但否定市场化的方向也是不可取的。“如果现在粮食紧张了，就让政府再把粮库揽起来，同样也是短视的。”那样的结果就是几十年的粮改重新回到原来的起点，“但那套体制已经完全不能适应今天的情况。”
上述专家认为，确实应该防范可能出现的安全风险，但是没必要炒作外资威胁的概念。“一方面国有储备体系的绝对支配地位，外资无力抗衡；另一方面，我们完全可以通过粮食流通立法、反垄断法等手段加强市场监管，避免出现恶意操纵市场的现象。”
50多岁的李强一提到未来就陷入沉默。就像粮库的其他员工一样，他的儿子、女儿以及侄子、儿媳、女婿等都曾经是这个粮库的员工。“这是咱粮食系统的传统。”
但是粮改以来他们一家就剩他自己保留了“铁饭碗”。接下来的4个月中，他自己能不能保留一个职位都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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