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者郝劲松
三十六岁的郝劲松看起来就像动作片里的硬汉,体格强壮,直竖的板寸,一副不好惹、随时准备进攻的架势。
在不久前的“华南虎事件”中,郝劲松作为坚定的打虎派为公众所熟知。而在此之前,他是一个著名的“诉棍”,因专门打“公益诉讼”而闻名,曾把铁道部、北京地铁总公司、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发改委等诸多国家部委和垄断企业告上法庭。他终结了中国火车不开发票的历史,并促成铁道部宣布停止春运涨价。
郝劲松说他只受过两个人的影响,一位是鲁迅,另一位是崔健。“鲁迅的《铁屋中的呐喊》,说大家都在铁屋里睡觉,有个人叫喊着把大家吵醒了,当被吵醒的人出不去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埋怨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大家吵醒。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要把大家吵醒,而且必须在铁皮屋里头打开一个口子,然后把这口子撕开,让大家看到有光亮,有出去的希望,然后才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和你共同把口子撕大,大家才能出去。”
“我一直想打破一些不合理的现象,如果不行动的话,我就很难受。”他说。
一
郝劲松说他现在的“反抗”是多年压抑的最终爆发。学校和单位给他留下的都是糟糕的记忆。
他是山西人,曾经上过太原一所学校。学校的管制很死,要求上晚自习,还要点名,晚上还要查宿舍。为了跑出去看当时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上海滩》,他和几个同学从厕所窗户跳出去,被老师逮住,排成队挨了一通训斥。
“有一次我记得是星期六休息,一到晚上九点十点就把电闸拉了,所有的宿舍里面没有灯了,但是楼道里有灯,我们就把桌子搬到楼道里继续玩扑克。这个时候学生会的人过来干涉,说你不能在这儿打,回去。学生会不是一种自治,而是被学校和老师操纵的一个工具,不是为了维护学生利益,而是为了打压学生。然后就争吵。”
他把这所严厉限制学生自由的学校称之为 “监狱学校”,“这种监狱学校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抗和改变的意识,在那种环境下我们很压抑的,这样一种管束,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爆发。”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县城某银行工作,发现单位也是如此,“没有民主的环境,一个单位就是一把手一个人说了算,想干啥就干啥,就是独裁”。
“比如单位里的汽车要处理,行长说卖就卖了,按道理应该拍卖,是不是?由大家来投标,谁出的钱多卖谁。可他往往不这么干,他就直接卖给贪便宜的他认识的人。我认为这也是一种腐败,那是国家财产,不是个人财产,所以就这个问题我在职工代表大会上也质问过行长。”
他试图去改变这种现状,因此而成为单位里的刺头、捣乱者和不合作分子。在大家都敷衍了事的职工代表大会上,只有郝劲松一个人在那儿较真儿地提问。他是负责会计事务监督的,就发票报销问题向行长发问,“我说有一张票住宿费是八千元,什么人住宿啊?是开会吗?如果是开会,按县城最好的标间一天二十块钱算,够四百个人开一天会,四十个人开十天。但咱们银行没有开过会,也没有组织过其他的会议,这个是怎么回事?行长就说咱们变通了一下,然后拿着手帕擦汗。”
后来发生了一起银行金库盗窃案,丢失三万元现金。最后查明是被银行里一名出纳盗窃。为了避免被追究责任,银行领导没有报案,而是私下处理了这起事件,那名出纳退还钱款,并被调离银行。这样的处理方式让郝劲松很不满,“盗窃金库罪行严重到什么程度?——在盗窃罪里头只有两个罪名是可以判死刑的,一个是盗窃国家特级文物,还有一个是盗窃国家金库”。他数次向上级银行举报此事,但未获理睬。
在山西的小县城,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有限,种种努力都严重受阻,就像花盆里的植物根须,无论往哪个方向伸展,都面临着同一堵墙。于是,他向工作了八年的银行提出辞职,揣着五万多元的买断工龄费,一个人来到北京。
二
此时的郝劲松内心充满了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但是靠什么来改变呢?
“要想改变一些东西,必须要有工具,当时我觉得,这个工具就是法律。法律是什么?法律就是一种规则,比如学校监狱式的管理,单位的独裁式的管理,都需要一种规则来改变。法律应该是规范这个国家的主要手段,一个13亿人的国家,如果靠人治,那一定很乱。我们目前所能运用的就是法律。很多人不得不承认说,中国是一个法制国家,虽然心里不那么认为,但是他嘴上必须得承认。”
在银行上班的时候,郝劲松就在自学法律,参加自学考试,四年中先后拿到专科和本科文凭。
2003年初来到北京后,他先跑到北大蹭了整整一年的课。北大的讲座多,法学院的讲座尤其让他感兴趣,有朋友弄来课程表,他按名单去听课,贺卫方的课听得最多,还听过陈兴良的刑法、王磊的宪法、王锡锌的行政法。他每天早上坐公交车去北大,一待就是一天。
“那一年我觉得思想每天都有改变,就像一棵树那样拼命地吸取养料。那一年对我影响很大,我觉得法律是可以来改变一些局部问题的。整体我不清楚。2004年我就开始操作使用法律。”
郝劲松的操作方式是提起“公益诉讼”。他的第一个官司是起诉地铁厕所五毛钱收费不开发票,法院判决北京地铁公司败诉,地铁公司当庭交给他两张0.5元的发票。
首战告捷,赢得轻而易举,但他清楚,地铁公司算不上强大的对手。于是,第二次,他选择的对手是铁路部门,起诉缘由是火车餐车上就餐不开发票。官司两次败诉。
“我的斗争性很强,我是属于攻击型的,阻力越大我攻击的欲望越强。铁路就是我们当时和几个朋友开会的时候决心要拿下的堡垒。”
2005年,他和几个朋友成立了郝劲松公益诉讼中心。
为了取得更充分的证据,2005年年底,在回山西的火车上,郝劲松先后买了水果、纪念章和矿泉水,并得到了盖有公章的收据条。年后第三次起诉,法院当庭判决北京铁路局败诉,给郝劲松开具六十元的发票。不久,国家税务总局和铁道部联合印制了一种铁路专用发票,并在全国列车上配备。
第三个对手是更加“强大”的铁道部。2006年4月,郝劲松起诉铁道部春运车票涨价不开听证会程序违法。同年12月,郝劲松得到了宣布自己败诉的判决书。2007年1月7日,郝劲松发表一封颇有影响力的《致铁道部部长刘志军的公开信》,呼吁春运彻底停止涨价。1月10号,铁道部宣布今后不再实行春运涨价制度。
三
郝劲松跟国家发改委的那场交锋,几乎是一场辛辣而又幽默的戏剧。
去年1月,发改委召开手机漫游费听证会。郝劲松向发改委申请旁听,得到的答复是“受会场条件限制无法安排您旁听会议”。实际上,听证会只安排了5个消费者名额,郝劲松为此起诉发改委,要求法院撤销发改委拒绝他旁听的行政行为,然而法院未加受理。
手机漫游费听证会于1月22日召开,郝劲松事先得知召开地点是在河南大厦,21日便在河南大厦住下。22日听证会结束后是新闻发布会,郝劲松和助手扛着摄像机进去,架好机位,准备拍下整个过程,“从入住,到表现行为艺术,我们都拍下来,把它作为资料,因为我觉得这样一些事件,对中国的民主进步是有帮助的,是有标志性意义的”。
郝劲松还抱了一个黑色花瓶入场,他将这一行为艺术命名为“黑色花瓶与听证会”,寓意听证会的秘密、不透明,只是走个过场的、花瓶一样的摆设。
主持发布会的是发改委两位司长及信息产业部的一位司长。当其中一位司长正要宣布发布会结束时,郝劲松突然跳上椅子大声发问。
“我说,对不起,我要提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郝劲松,我1月2号报名的时候你们说场地限制,不能安排我,我刚才看这个场地可以坐二百个人,但实际上你们今天参会不到六十个人,我觉得你们国家发改委撒谎呢,请给我一个解释。”
这一下,记者纷纷把镜头转过来对准郝劲松。面对意料之外的质问,一位官员显得很吃惊,说,记者你们这个、这个、这个不要拍,一连说了好几个 “这个”。另一位官员反问郝劲松,“你又不是记者,你提问干嘛?”
郝劲松毫不退缩,“我说我是公民,也是记者,互联网就是我发布信息的平台,我现在要求一个解释。”
有人恼火地大喊,“保安你们是怎么把门的,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这时有人说听证会结束,三位司长迅速离去。后来郝劲松在土豆网上看到过这一过程的视频,大概有一分钟,他估计是当时在场的记者拍了放到网上的。
“政府习惯当老大,它很少面对这种体制内的挑战。近距离地跳上椅子质疑你,指控你撒谎,更是没有遇到过的。但是你必须学会面对,什么是民主?十三亿人,就要有不同的声音发出来,质疑,甚至是反对,你都得学会。”
郝劲松从这种战斗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与成就感:“我们的这种战斗方式是对方无法想象的。我们是攻击者,跟游击队一样。对方并不掌握我们的情况,他们是被动的。我们选择在什么时候攻击,用什么方式施加压力,他们是不知道的。”
访谈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选择公益诉讼?这不仅费力,自己也没多少好处。
郝劲松:在我的性格里有一种叛逆的因素,无论走在哪儿,只要看到不合适的、不合理的——比如说全国的火车不开发票,每年流失税收上亿元,过去多少年都不管,包括税务局都不管;比如说火车每年春运涨价,怨声载道,但是它就要涨——我都要试图攻击它,甚至改变它。
在政法大学上研究生时,我就是这样,我就要竞选人大代表,既然选举法规定了每个选民都有选举和被选的权利,我当然可以行使法律赋予我的民主权利,你们宣传也是这样宣传的,但我在实际履行过程当中,你反而要阻挠,反而要禁止,那我就要对着干。
经济观察报:你不担心树敌太多吗?
郝劲松:小偷偷东西没人敢管,小偷很嚣张,偷了以后还要打人,为什么?大家觉得不是我的事别管,算了,连个话都不想说。但是这些事有一天会落在你的头上的,今天落在他头上,明天就是你,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幸其实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相关联的。就像美国波士顿那个犹太人纪念碑上神甫所说的那段话,起先他们屠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后来他们又屠杀共产主义者,我也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也不说话。最后他们提着刀冲我过来了,没有人替我说话,大家都倒下去了。
经济观察报:你不仅要把大家“吵醒”,而且把解决问题看得更重要。
郝劲松:有一次讨论的时候,有一个朋友他是搞艺术的,他说我们的责任就是提出问题。我说问题很多人都提出来了,问题在那摆着,大家都知道问题在那摆着,你提问题有什么用呢?更重要的是不但要提出问题,而且要找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且要亲自冲上去实验。如果问题解决了而且证明你是安全的——你没有被抓起来——那么很多人才会觉得行之有效,可以操作,可以模仿,这是试验田,有很多人向你学习,走你的路,人多了,你的目的就能达到。
经济观察报:面对一些强势集团,很多人会觉得法律没有用,你为什么选择用法律来解决问题?
郝劲松:很多人不愿意用法律,觉得法律没有用,包庇、袒护、腐败,司法不独立,法律有什么用呢?但如果因为它腐败,因为它不独立,你就不使用它,它就更烂,更腐败,它永远不会有规则,永远不会把阳光的东西带进来。正因为它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才不停地使用它,在使用的过程当中暴露它的病灶。就像一个病人,如果你病了不去看,不行,病灶要不停地暴露,最后医生才会动手术切除它。
经济观察报:你怎么定位自己的角色?
郝劲松:公民的样本。我们需要的是普及公民的意识,我们说让中国人成为站立的公民。中国有很多人没有独立的人格意识,没有独立的法治意识,没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质疑精神,更没有民主意识。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改变,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人去改变,有人往前冲,并且打倒一些看上去貌似很强大的对手,其他人就会受到鼓励,会觉得说原来这个方法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不管用。过去常说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什么呢?但实际上他改变了。
经济观察报:你跟政府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受到过压力?
郝劲松:我至今还没有受到过政府直接的压力。公民和政府应该是互动的。我们说民主就是一条跑道,我们暂时无法确定这个跑道有多长,但是它肯定不是二百米的短跑,二百米是达不到民主的,只会产生混乱。民主需要基础,我们把它初步假设为一个五千米的跑道,用二十年或者十五年的时间,要看有多少人加入跑道。长跑首先要有一定的频率和速度,而且这种频率和速度你必须让政府感觉到,政府也在这个跑道上,你不可能抛开政府就能进入现代社会,当你去推它的时候,你首先要让政府觉得这个力量它是能承受的,是安全的,是要把它往前推。在这种状态下政府是安全的,你也是安全的,跑道以外的人也看到了郝劲松是安全的,那就会有更多的人走上这条跑道,用同样的方式推,人多了,这个跑道就可能会缩短,不是五千米,可能是四千米,可能更短。
经济观察报:但很多人不是像你这么有信心。
郝劲松:那是因为困惑,所以没有信心。我们是不困惑的,我们有自信的方向,有一个大的方针,我们可以预测到中国会怎么样转型,如何和国际社会接轨。中国所遇到的转型期问题,其他国家和地区也遇到过,他们的法律人士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历史都是有相似的规律的。
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变,经济发展的速度超过了体制改革的速度。正因为脱节,所以才出现很多问题。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配合政府,让它更规范一点,民主政治建设的步子更大一点。它是需要公民推动的,你要不推动它,它很难自我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