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建桂溪

经济观察报记者郑褚

一个援建者的爱情

代立超是山东日照人，从部队退伍以后一直在潍坊当建筑工。去年5月22日，山东省潍坊市建设局局长崔学选带领潍坊市各县市区援建队伍近600人赶赴北川桂溪乡，代立超便是其中之一。

桂溪乡位于北川县境东部，是平武、江油、北川三县交界之地。常住人口12000余人。在“5·12”地震中，桂溪100%房屋受损，山体滑坡多处，受灾人口11419人，经济总损失10.65亿元，桂溪中学、卫生院、文化站等公益设施需要全面重建。

桂溪留给代立超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刚来的一天中午，代立超就遭遇了这样一件事：伙食团放在帐篷外的一条鱼被人拿走了。

援建队的伙食团设在桂溪某村的安置点里，炊事员问村民有没有看到那条鱼，有人回答是被一个老太太拿走了。他们去老太太的帐篷找到了那条鱼，炊事员向老太太解释，那条鱼不是救灾物资，是给新来的一批援建队员改善伙食的。但老太太坚决不还给他们，老太太说自己所在的村子房屋全部垮塌，受了那么大的灾，吃一条鱼怎么了？后来他们把鱼砍了一半留给老太太，只拿回了剩下的一半。

这让第一次到南方的代立超觉得这些人斤斤计较，难以相处。这里的年轻人说话都是大嗓门，而且口气蛮横，他们对援建者若隐若现的“敌意”让代立超深感疑惑。绝大多数人似乎对他们爱理不睬，由于语言障碍，他们也无从拉近关系。在代立超们搭建桂溪乡镇的首批板房时，没有任何人过来帮忙，就好像援建者做的事情和他们毫无关系。

到去年6月中旬的时候，桂溪商会打出了第一幅非官方的欢迎山东援建者的标语，一切误会终于消逝。原来之前的敌意是因为很多本地人误以为这些援建者是本地政府出钱从山东请来的，他们认为，既然要花本地财政的钱进行援建，这个钱当然应该本地人来挣。这之后代立超们才慢慢感觉到了本地人的热情和爽直，运送材料的时候当地人常常过来帮忙，搭建板房的时候要占用农民土地，农民总是让他们先搭起来，赔偿的事情以后再说。尽管语言不通，但下馆子吃饭的时候常有本地人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过来敬酒，有好几次，代立超和两三个工友吃完饭买单的时候，老板告诉他们已经有人买过了，“这个时候真的感觉到作为援建者的光荣了。”代立超说。

代立超和他的工友们的努力成效显著。他们搭建的甘溪小学成为北川全县第一所投入使用的板房学校。分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去年7月1日，代立超连同第一批板房建设者，在本地人的欢送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北川，踏上了回山东的旅程。

代立超与桂溪的缘分并没有结束。在桂溪的时候，他们曾在一户农家遇到一个叫石爱玲的小学生，石爱玲成绩很好，可是从她家到学校距离遥远，援建队员很喜欢这个孩子，私下商量凑钱送她去山东读书。回到山东以后，这一批援建队员凑够了钱也联系好了学校，代立超回山东以后暂时赋闲，于是他们叫代立超回四川接石爱玲。

8月16日，代立超回到桂溪，带着石爱玲在桂溪乡政府办手续。刚刚走出乡政府，一个女人向他打招呼，问他，“你怎么回来了?”这就是代立超后来的妻子尚开芳。在之前建板房的时候，因为板房占用她家土地，代立超曾经和她打过交道。代立超承认，“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她，而且我也很喜欢这里山清水秀的环境，这里人也很不错”，尚开芳邀请他一起吃午饭，饭桌上代立超提醒对方，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来桂溪了，于是尚开芳问他，有没有想过留下来？两人的关系在一顿饭的时间就明确了。代立超把石爱玲带到山东以后，立刻回桂溪来到尚开芳身边，2009年春节，两人去山东举行了婚礼。

春节过后，代立超在桂溪开了一个洗沙场，人们把他叫“山东老代”，他从山东带过来的侄女在桂溪中心小学读书，本村的几个摩托车司机轮流接送他的侄女回家，至今无一天缺席。

援建加援助

援建仍在继续，各种物资从4000里以外的潍坊市源源不断地运至北川桂溪。2008年7月初，潍坊市委书记来桂溪考察便提出，潍坊对桂溪应该是援建加援助，援建是硬指标，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援助是爱心工程，要带着真情去援助灾区，把潍坊援建的桂溪和贯岭当作潍坊的第一和第二号乡镇来对待。

潍坊援川前方指挥部是唯一一个设在援建乡镇的指挥部，指挥部的办公室、宿舍、厨房、餐厅都建在板房里。吃饭的餐厅有两排长长的桌椅，平常的时候这里也作为会议室使用。

潍坊援川前方指挥部政委黄永健告诉记者，潍坊在山东援建北川的多个单位中已经创下很多个第一，其中一个另类的第一是桂溪古房村的板房小区是全县海拔最高的。原来在板房建设期间，一些群众来找指挥部，说自己的生产生活物资都在山上，能不能把板房材料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山上建板房，而不是按照本来统一规划的集中建房？指挥部没有忽略他们的意见，在村民中发放了调查表，调查结果是80%的村民希望分散建房，于是指挥部提出建板房要“宜聚则聚，宜散则散”，援建队员们吃住都在山上，最后在相对高度800米高山上的古房村建立了板房社区，最终桂溪的3365套板房，分散在690多个居民点上，最大限度地满足了山区居民的要求。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灾后重建进入了永久性住房建设阶段，群众也开始自建房屋。由于建设规模大，灾后用工颇为紧张，泥水匠工钱从每天40多元涨到了100多元，这本来是一件和援建方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援建指挥部一名工作人员建议，反正援建项目聘用了很多有水平的建筑工人，可以请他们给灾民讲课，教他们怎样建房子。于是他们组织举办了一个建筑培训班，后来没能参加的农民纷纷来指挥部要求再次举办培训，这个培训班一共举办了十八期，让本地一千多名农民学到了建筑技术，很多农民由此不再需要聘请匠人，有疑难之处就请援建队指导，自己一家人动手就把房子建成了。

指挥部干脆更进一步，请建筑师们专门写一本小册子，从怎样选址，怎样设计房屋，怎样挖地基写起，并收集同济大学建筑设计院的方案，编写了一本全方面的建房指南，印刷了四千本分发给农民。到去年年底的时候，山东省决定每一个支援城市都在自己的援建乡村发放建房指南。

黄永健说：“我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有一个这样山清水秀的家乡，我们一定要好好保护。”指挥部提出在援建过程中珍惜每一棵树，除了建筑用地需要以外绝不砍树。桂溪中学所有的树木被全部移栽到指挥部周围，甚至一米高的小树苗也全部移栽，等桂溪中学修建完成以后再移栽回去，这让本地的居民津津乐道。

“其实不光是本地人希望重建后的桂溪成为北川最美丽的乡镇，我们各个援建城市之间内部也在竞争。”黄永健说。桂溪修建了全县第一间入住的板房，然而桂溪的垃圾填埋场却拖在全县最后，指挥部对垃圾填埋场的选址已经反复论证了几个月，因为指挥部担心，已有的几个方案在目前看来是可行的，但是将来桂溪场镇扩大，垃圾增加以后，现行方案都可能对流经桂溪的青漪江造成不同程度的污染，指挥部甚至请来绵阳和山东的多名专家考察，“因为这个垃圾填埋场是要用很多年的，我们宁可拖一拖，也要找到最佳的选址”。

依照重建规划，潍坊对桂溪的援建将在今年9月底全部完成，潍坊援建方将投入到北川新县城的建设之中，但黄永健相信，潍坊和桂溪的情谊才刚刚开始，潍坊已经多次组织桂溪的政府人员和教育人员去潍坊考察。

黄永健说，对桂溪的将来，援建指挥部有一个“六化指标”，“我们要让桂溪美化，绿化，净化，夜晚亮化，道路硬化，还要有民族特色文化，潍坊和桂溪，相隔四千里能走到一起，这是一种缘分，我们都要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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