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麻烦你把他带出去,免得他把我闹疯了!”
每当我回忆起童年往事,总觉得是我母亲以这样一种方式把我“赶”向了高尔夫。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马上会被窃喜的老爸扔进车里,飞驰而去。那时我7岁,住在苏格兰,每个假期这样的一幕都在家里上演着。我父亲每天都要到附近的球场打球,于是我就成了父亲身后的小跟屁虫。直到有一天,他实在被跟在后面的我搞得不耐烦,把一支7号铁和一颗球塞进我的手里,说,“现在我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但别再吵了!”
那支7号铁跟当时的我一般高,当我学着父亲挥杆时,只能把一半的球杆都夹在胳膊下面。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在父亲身后,让球滚了一路。直到有一天,我挥了一杆后,发现自己的球飞起来了。球飞了很远,直到砸到走在前面的我父亲的左侧大腿,他猛地摔倒在了地上。
我吓坏了,以为他会走过来揍我,不知道该跑过去看他还是赶快溜走。最后,我终于鼓足勇气走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大力地把我举起来,兴奋地看着我,脚够不着地的我连气都不敢喘。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句“好球!”,然后就笑了起来,只是因为腿疼,他的笑脸有些变形,“好小子,要不是被我挡住了,球就能上果岭了。”说到这里,他把我抓得更紧了。
那一杆以后,我就迷恋上了高尔夫,总是软磨硬泡让父亲带我下场,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跟我说,“从现在起你可以自己去球场打球了,我给你买了个少年会籍。”
少年球手的冒险
拥有少年会籍,我终于可以到球场打球了,但在苏格兰,像我这样不满18岁的会员只能出现在球场上,而不能进入会馆。我才不管!每天放学之后,我就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父亲送我的老球杆,直接去练习场,练几个小时的球。有一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冒险溜进会馆,看看大人们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对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我当时发现的是一个奇怪而且不友好的世界:所有的人都穿着有领T恤和外套、打着领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雪茄味。人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好像担心他们的对话被别人偷听到。酒保走来走去,不停地给人们倒威士忌。鬼鬼祟祟的我很快就被人们发现了。
“小鬼,你不识字吗?未成年人不能进会馆!”从浓浓的雪茄雾里冒出来一个声音,然后一个大红脸看着很生气的男人走过来,“出去,出去!”他抓住我的手肘,把我丢到外面,“你叫什么名字?”他大声说,“快点说!你的名字!”,我老实地把名字告诉他。“记住,如果下次你再敢到会馆里来,我就再也不让你打球了。”
后来,我知道这个生气的红脸男人是俱乐部的秘书。他负责俱乐部的日常事务,确保所有会员都遵守俱乐部规定。那些违反了规定的会员总会被他拉到一边教训一番,如果特别严重,会员就会被委员会最后警告,以后再犯,就会被取消会籍。
事实上,绝大部分苏格兰俱乐部都没有这么严格,虽然他们也都有俱乐部秘书和会员委员会。大部分俱乐部的会所都对未成年人开放,入会费很便宜,会所的设施也很简单。后来我们搬家到另一个小镇之后,父亲加入了另一个俱乐部,根本没有入会费,每年的年费是100英镑。第二年的年度会员大会上,委员会建议把年费增加到160英镑,多收入的钱用来改造会所设施。当时所有的会员都抗议,在全体表决里,因为大部分会员的反对,最终年费还是只收100英镑。
现在我走过世界很多地方,也打过很多球场,而我也终于发现小时候我能在苏格兰随性打球是多么的幸运。那个时候我们班上有一半的男孩子都打球,大部分球场都在小镇里,所以你只要骑自行车就能去球场,根本不用担心交通问题。打球也不贵,在很多学校甚至还有高尔夫课,几乎每周都有高尔夫队内或者队际比赛。
爱尔兰美酒与法国蜗牛
我第一次去爱尔兰打球是作为苏格兰大学联盟队的成员去对抗爱尔兰大学联盟队。坐了一夜的船,早上5点我们在都柏林港口下船,下着迷蒙的小雨,从来没去过爱尔兰的我东张西望,“你以为会看到什么?”我们的队长说,“这就是爱尔兰,如果你看到太阳升起来,那才奇怪呢。”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可能找到的最大的球包,所以下船的时候显得非常挣扎,带大球包的原因是教练的要求,“我们首先要在阵势上吓住他们,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小伙子们可不是拿小球包的一般球员!”
我们的“战场”是著名的Portmarnock高尔夫俱乐部,爱尔兰最有名的LINKS球场之一。到达球场是早上8点,我们都饿了。依然是潮潮的细雨,整个会馆看起来一点生气都没有,活像鬼屋。忽然,会馆的门打开了,然后我们看到温暖的昏黄灯光从里面散出来,接下来就是一群笑着的红脸家伙们冲过来迎接我们。
“你好!你好!”这群人讲着奇怪口音的英语,“快进来吃点早餐,松松筋骨吧。”马上我们的桌上就有了煎蛋、熏肉、香肠、西红柿和豆子。中间摆着像山那么高的面包片,大壶装的茶和咖啡。人们很热情,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一直讲故事,比如前几年的大学联盟赛、Portmarnock球场的大风,甚至还有人讲到了“25年前比尔队长带着苏格兰大学联盟队来到这里……”的故事。
吃完早餐,有人马上给我们的空杯子里倒满了威士忌,当时我们只有18岁,大家都不喝酒,但谁也不肯承认。爱尔兰队的队员们都站了起来,高举起酒杯,喊着,“为高尔夫干杯!”跟着我们的队长,我们也站起来,喊着同样的话,虽然带着点迟疑,我们还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那一场比赛我们输了,但我知道,即使爱尔兰队输了,天性豪爽的他们还是会给大家找个借口畅饮一番。
我们还曾去法国,和当地大学队打比赛。苏格兰人认为法国人很怪,他们吃青蛙腿和蜗牛,用面包蘸咖啡,很少喝水,老是喝红酒。
我们去的球场有一座很古老很壮观的房子,球场把四面墙重新装饰了一下变成一座很漂亮的会所,早上8点钟,就已经有很多穿着西装的人在这里吃早饭。
“这个俱乐部的餐饮很有名”,负责招待我们的当地大学队领队说,“很多当地人上班之前都在这里吃早餐。”我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我当时吃过最好的一顿早饭,各种各样美味的面包、热巧克力、小甜点、奶酪还有火腿肉。高尔夫顿时就被扔到脑后,坐在阳台上,早上的太阳照在身上,我们吃得非常开心。
几乎是恋恋不舍地结束早餐,我们胡乱挥了几下杆热身,就直接冲向开球台比赛。也许是早上吃太多了,大家的状态都特别放松,原本可以轻易被我们干掉的当地大学队,竟然和我们打了个平手。当我们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错误反省,热情的法国人就又带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阳台上已经为我们烤起了羊腿,据说是当地最有名的厨师走出来问我们有什么特别的需求,有队员忽然笑着说了句,“我们可以尝尝青蛙腿和蜗牛吗?”其他队员马上站起来道歉,以为队员的态度会让大厨生气。谁知道大厨也笑了,“没错,他说对了,没有吃过青蛙腿和蜗牛就离开法国绝对是一种遗憾。”
这下,我们对即将上桌的菜紧张了起来,毕竟他说的这些东西,我们谁也不敢吃。
一会儿,菜上桌了。我们看着菜,谁也没动叉子。队长看了看大家,“准备好了吗?”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准备好了!”于是每个人都壮起胆,叉了一只青蛙腿或者蜗牛,放进嘴里。这味道竟然是超乎想象的好!很快桌上的食物就被一扫而光。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们还都一起回忆着这一次法国之行,并且公认这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美妙的高尔夫之旅。
亚洲的高尔夫
我第一次到亚洲打球是在香港,和之前的感觉全然不同。在土地紧张的香港,高尔夫是奢侈的。当时这个人口六百万的城市只有四个高尔夫球场,而我小的时候住的地方,每7000人就有一个球场。除了日本之外,大概这是全世界高尔夫最昂贵最隐私的地方,我家乡的球场为了把年费提高到160英镑都会引起会员的反抗,而在香港,要想成为一个球会的会员,除了年费之外,你还要付出上百万港币。
当时我在汇丰银行工作,按照公司的规定,我有权利使用公司会员卡。我最常去的球场有两家,会所的功能都很齐全,但球场本身却不如在苏格兰。后来有人告诉我,在香港这样潮热的天气里维护球场草皮非常困难。当我依然困惑为什么这里的高尔夫会员这么贵时,我发现原来球场的会员是可以转让的,就好像是房产一样。这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球场不仅仅是一群热爱高尔夫的人选择的自己喜欢的属于自己的地方,它更可以成为一种盈利的手段。
另外一件很让我吃惊的事情是,在香港的球会,只要你坐下来,就会有服务生拿着饮料单走过来问你喝什么,然后为你服务。在苏格兰根本没有这样的服务。同样,在香港,我也是第一次发现,人们开着电瓶车打高尔夫。在苏格兰,从小我就接受这样的教育:高尔夫是一种步行的运动,带着对少年时代的回忆,第一次在香港的球场打球时,我拒绝开球车,依然背着我的球包步行。虽然在湿热的天气里,这样打球好像是酷刑,但我还是为自己的做法感到骄傲。
虽然努力拒绝香港的现代化高尔夫,但我清楚自己很享受这里优越的高尔夫生活。周末和我银行的同事到Discovery Bay高尔夫俱乐部打一场球,吃一碗新加坡炒米粉,喝着啤酒看着日落。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高尔夫只是一种运动,而在这里,高尔夫却成了一种生活和享受。
我第一次到中国大陆打球是在中山温泉高尔夫俱乐部,这个球会给我的感觉和香港差不多,也许是因为那里大部分的会员都是香港人。但随着我对中国大陆的了解越来越深,我发现中国球场的会馆都很大很壮观,在入口的地方总是有很多警卫。另一个很让我吃惊的现象是每个球场都有很多穿着整齐制服的球童在迎接你的到来,香港的球童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嘴里只剩几颗牙,即使是这样,球童也很少。但在中国,球童都是年轻聪明的女孩子。
一次,在中国,这个球场很漂亮,会馆也非常壮观,甚至在我眼里,会馆大得几乎可以再盖一个小球场了。下场之前,我学会了一定要叫一个球童,“叫我的球童准备出发了。”我对球童部经理说,还对我的同伴眨了眨眼,意思是我也很了解中国的球场。结果球童部经理对我说,“你必须用球童和球车。”
我困惑地问,“你是说我必须用球童或者球车吗?”她的声音还是很坚定,“我是说你必须用球童和球车。”
结果我们不得不坐上了球车,我们的球童站在车后面,我的同伴看着我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是说,“你真的了解中国的球场吗?”现在我终于明白,我还是一个苏格兰的乡下小子,在巨大的中国,我对高尔夫还了解甚少。
中国大陆的高尔夫经历对我去泰国打球有很大的帮助,否则我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打一场高尔夫,有这么多球童或者服务生过来帮忙。从你在练习场等打位开始就有人给你按摩,有人给你递冰毛巾擦脸,有人给你递饮料,当然还会在你打下一杆时给你递合适的球杆。
过去10年,中国已经成了我工作的地方,我也适应了在中国打球的各种习惯。事实上,前一段时间当我去西班牙出差两周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打球了。球场有球车但是没有球童,甚至球车也是可以选择的。你到球场的时候,没人跟你问好,更没有人帮你把球包从车上搬下来。打练习场的话,你需要去一个小仓库取一筐球,然后自己带到练习场。球场里惟一的餐厅也只提供一些勉强能让你填饱肚子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忽然怀念起总有两个甚至三个餐厅可以让你选择的巨大的中国球场会馆来。
还有很多我曾经去打过球但却没有写进这篇文章的地方,比如美国或者澳大利亚。但当我回头想着这些曾经去过的地方,我发现在不同的地方,因为不同的文化和生活,高尔夫也都各自不同。也许这才是高尔夫旅行的乐趣所在。虽然有着众多的不同,但我想,也许去除掉所有的外衣,在一定的深处,高尔夫一定有着一致的相似之处。(安宁/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