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最后的牧民
半个世纪以来,乌海千里沟的牧民从未真正离开过祖辈生活的地方。远处采矿车的轰鸣声逐日逼近,但他们依然固执地过着已经变形的牧野生活。
乌海是内蒙古自治区一座新兴的资源型工业城市,地处黄河上游,毗邻宁夏,是华北和西北地区交汇处。1958年,随着包兰铁路的开通,这里的煤炭资源开始大规模开发。在城市工业化进程的背后,人们的生活随之发生变化。
当然,这种变化并非总是受到一致欢迎。
能源开发下的生活
都如德一米六八的个头,皮肤黝黑,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羊膻气。他在这个地方整整生活了46年。近半个世纪的时光,让他对这片颇有戈壁气质的山沟沟无比熟悉,每回外出喝酒回来,晚上看不见路照样能绕开水坑徒步20里地回到家中。
今天同样不例外,酒后归来的都如德边走边说:“你运气好,我今天回来得比较早,因为家里风扇发电器要换齿了,不然晚上回去没有电。以往我都到夜里才回来。”然后他又指着离家300米开外的一口水井说:“这井是我生下就有的,比你年纪都大,井水很甜很好喝,现在我们家的吃水都从这里打。”
都如德的家在乌海千里沟山区的中段,他家周围也有其他牧民的房子,只是彼此相隔了10多里山路,并不经常走动。想要找朋友吃肉喝酒的时候,都如德会花半个小时爬到旁边的山顶上去,用手机碰运气似的给朋友打个电话,约定时间一起喝酒。不过这样的方式通常并不奏效,因为同处山区,10多里外邻居的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打电话不成,那都如德只得带好自己打的散装酒步行去找朋友。
都如德说,在这里牧民的生活习惯大多一样。没有电视也远离城市,放牧后闲下来的牧民都喜欢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喝多了就睡在朋友家,第二天再回去,回去之后没事做就继续睡觉,觉得屋里闷就到外面看着羊群睡,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很快。
但能适应这种生活的牧民已经越来越少,都如德的孩子就因受不了家里的孤闷而到附近的千里沟矿场打工了。都如德的妻子因为生孩子在城里住院,一个人回到家中的都如德拿起暖壶,倒出最后的半碗奶茶大口喝起来。
家门口,都如德的羊群满山遍野的散放着,足有两三百只。他说,现在的日子并不宽裕,政府不让放羊,只让圈养,圈养3个月后才允许50亩地放一只羊,这三个月圈养花费很大,最后卖回来的羊肉钱仅够家里开支,每年有3万元的收入就算不错了。
不过,因为附近山上的矿产,很多牧民也都有了钱。他们自己不开矿,都是别人到他们的土地上开矿,付给他们土地使用费,这笔钱也挺多的。都如德说。有的牧民一年收土地使用费就可以赚100万,一些年轻的牧民已经离开千里沟搬到乌海市去了。
其实,即使仍生活在千里沟的牧民,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都如德的邻居张老汉是汉族,在千里沟生活了16年,收入来源和都如德一样,基本全靠放羊卖羊肉为生。三年前的千里沟矿山开采给老张一家拮据的生活带来了机会,因为老张的500亩地处于优质矿产层上,矿山开发企业以每年每亩30元的价格租用了老张500亩土地用于开采矿产,每年15000元的额外收入让老张的生活轻松了不少。
对此变化,老张说:“别以为给我钱就是好事,我现在没有了土地,家里的500多只羊就没有地方放,现在放羊要走很远才能找到合适的草料,来来回回很不方便。”
都如德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踏上真正的草原了。他说,千里沟在多年前是有草原的,虽然不大,但也是真正的草原,但后来不知怎么草都没了,山上变得越来越秃,一到刮风黄沙满天,感觉像换了一个地方一样。
生态、经济与能源
乌海是连接中国西北和华北的重要枢纽,也是“宁陕蒙”沿黄经济带的中心,同时还是呼市——包头——鄂尔多斯金三角经济区的延伸地带。特殊的地理位置、丰富的矿产资源使乌海自改革开放后迅速崛起,人口仅40万的乌海2007年创造的GDP总值已经超过190亿元,连续12年呈现两位数增长,成为“宁陕蒙”能源带上标志性城市。
和千里沟的荒凉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在50公里外,马路宽阔、地广人疏是乌海市给人的最直观的印象。乌海市的标志性建筑——奥林匹克中心坐落在人民广场对面,蛋形的屋顶结构看上去气派时髦。
乌海市统计局综合科刘昆林介绍,在2007年超190亿元的GDP收入中,第二产业的贡献度超过70%,这凸显了乌海经济产业发展的不均衡,过多的依赖资源型产业。
据乌海市发改委分析,2008年1到4月份,虽然原煤、电石、平板玻璃产量大幅上涨,但洗煤、焦炭、企业用电量和铁合金等产品增速与去年同期相比均有不同程度下降,生铁、烧碱、聚氯乙烯树脂、水泥和发电量等5种产品增速出现负增长,致使工业经济增速放缓,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3.6个百分点,比全区平均速度低11.3个百分点,在自治区排名仅第十。
不仅如此,气候的变化同样令乌海人感到不安。
乌海市政府一位工作人员说:“乌海平均海拔1150米,属北温带干燥型大陆气候,年平均降水量200毫米,沙漠气候特征突出。由于前期对资源开采的不科学,对自然环境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现在恢复起来十分困难。”
现在乌海已不得不进行护林建设,本身就是沙漠气候的乌海,资源型产业如何发展将是摆在这个城市管理者面前的一道难题。刘昆林说,虽然乌海有严重的环境问题,但状况已经在改变,去年全市已完成生态治理面积近十万亩。
新房装修不久的蒋国辛曾在千里沟生活过8年,2007年春节后独自一人从千里沟搬到乌海市居住,父母和奶奶仍然在千里沟生活。
蒋国辛对千里沟的变化感情复杂。蒋国辛家曾是地地道道的牧民,除了没有住过蒙古包之外,所有牧民生活他都亲身感受过。2006年他家附近逐渐有企业开始采矿,而且占用了他家近200亩土地,家里人为此闹到市政府要求赔偿,后来企业主动以每亩300元的价格和家里协商租用土地,父母考虑再三之后还是答应了企业的要求。这样蒋国辛才有条件搬到城市里来住,而且买了房子。
蒋国辛的无奈在于,他的父母始终不肯离开缺水缺电的千里沟,今年春节蒋曾执意把父母接了出来,但没住两个月父母就坚持要回去,蒋只好把父母送回了千里沟,独自留在乌海市生活。
蒋国辛认为,现在乌海的头号问题就是环保,可这里的主要产业又都是资源型产业。
“现在有钱也很难买回以前的感觉。天气也越来越差,这也许是家里人始终不肯离开山区的原因吧。”蒋国辛说。
乌海市委书记白向群就环境质量问题拿出了一组数字予以说明:2007年,中心城区空气质量优良天数达到265天,较上年增加50天。2008年,乌海仍将继续加大力度整改,计划到年底前关闭非煤矿山、取缔不符合产业政策和排污等各类企业430户,目前已关闭了312户。
- 乌海最后的牧民 | 2008-07-12

